战或逃
蕾娜凝视着菲伦残破的身躯，确信自己永远无法摆脱内心深植的罪疚。那些割伤、淤青与她背上严重的烧伤，既是阿里迪尔所为，也源自他们的行动。在踏上伊利亚恩海岸之前，公主无法想象伤害任何生灵，更遑论夺取如此多性命，但此刻她对那个扭曲精灵构想出的报复手段，足以令许多同族避之不及。
激战已过去昼夜交替，菲伦除偶尔抽搐外毫无反应。蕾娜在力所能及之处灌注治愈魔法，但恶劣环境正使她自身能量衰退。睡意始终不至，食欲也已尽失。纳撒尼尔或阿谢尔总在旁提醒她不应以自身健康为代价治疗菲伦。
阿德鲁姆的附魔长弓斜倚在床头柜旁，漆黑涂层在月光下流转星辉。公主自知体力衰微至拉不开弓弦。她虽接受众人劝告，却不禁觉得若昏迷的是自己、苏醒的是菲伦反倒更好—无论从哪个方面衡量，菲伦都远比自己睿智强韧。
"阿谢尔接替了守夜。"纳撒尼尔说着端来清水坐在蕾娜对面，"今日加洛沙全镇居民都已通过。维利亚恐怕要人满为患了。"
蕾娜点头附和，她早已知道有村民在前往首都途中穿越了巴罗什地区。与纳撒尼尔相处令她感到安心，而这位公主对此深感厌恶。等到这一切结束后，他们最好还是分道扬镳，但她无法否认自己对他的感情。自从菲伦归来后，蕾娜开始懊悔曾对纳撒尼尔和阿谢尔说过的许多话，如今她才意识到那些言语多半是出于悲痛与愤懑。若是母亲在世，定会对此感到失望。
"你在自责。"纳撒尼尔打破了笼罩在寂静房间里的尴尬沉默，"你的表情把一切都写在了脸上。"
"我厌倦了这场战争。"公主回答道，"它对我们提出的要求……"
"战争本就残酷。"纳撒尼尔心不在焉地回应，目光飘向远方。
"不，并非如此。"蕾娜说，"这才问题所在。夺走他人性命，剥夺如此多生命…本该是艰难万分、令人崩溃的事，可实际上并非如此。自从来到伊利亚姆，我终日征战杀戮，而且对此驾轻就熟。我担心未来还会发生什么，这场战争将迫使我犯下何等暴行，而我竟能如此轻易地完成。"公主转身面向炉火，紧闭双眼强忍泪水。
纳撒尼尔将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握紧。她痴迷他粗糙手掌的触感，无论天气如何，那双手总是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他的触碰就像他的陪伴一样令人慰藉。对这位骑士怀有的情感已不容否认，每当思及此处，她的心跳就会加速。
明知自己的寿命将远长于他，还能否坦然去爱？这份悲伤注定会将人压垮，但纳撒尼尔让她窥见了从未体验过的幸福。他深邃的黑眸回望着她，她明白他已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愿意用自己有限的生命与她共度每分每秒。公主伸手轻抚他的脸颊，纤指托住他硬朗的下颌。正当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时，阿谢尔突然冲上楼梯闯进房间。
"我们必须立刻出发！"游侠高声喊道。
蕾娜将头偏向噼啪作响的篝火，凝神细听。起初只是微弱的声响，随后逐渐增强，最终化作无法忽视的刺耳喧嚣。
是战鼓声……
"他们来了。"艾什解释道。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纳撒尼尔边问边收拾屋内的物资。
“主力部队尚在途中，但先遣斥候已被派出。他们已潜入城镇…”
蕾娜轻轻拂开菲琳脸上的发丝："她需要更多休息。我们不能移动她。"
艾什从窗边转身道："别无选择，蕾娜。阿利迪尔和萨兰就在其中，他们会将整座城镇焚为焦土来逼我们现身。"
"到维利亚还有多远？"公主询问。
纳撒尼尔答道："若彻夜疾驰，破晓时分可抵城门。"
"彻夜疾驰？"蕾娜因担心菲琳而重复道。
艾什表示："大军难以全力追击，但骑蜥蜴的斥候会穷追不舍。若我们停下，必将陷入缠斗直至大军合围。"
蕾娜深吸一口气："那就启程吧。"
两名男子点头会意，以最快速度小心搀起菲琳。蕾娜执弓引路踏出蜜酿酒馆，箭矢始终搭在弦上。每当从附魔箭袋取出一支箭，立时有新箭凭空填补。
玻璃碎裂与破门之声在镇中此起彼伏。大大小小的火堆映照出笼罩屋舍的橙红光晕，昭示着达卡族已然现身。尽管隔着至少一条街，酒馆内仍能听见他们的狰狞嘶嚎。
"准备好了？"她问道。
待艾什与纳撒尼尔颔首示意，公主轻踢开门持弓跃入长街。自西拉门战役后她便深知—达卡族最擅攀援。两名男子左右架着菲琳穿出酒馆，女子头颅无力垂落胸前。虽拖慢速度，他们仍及时抵达马匹所在。
作为最后一个进入巷子的人，蕾娜瞥见了道路尽头的那几个达卡金人。这些野蛮人不再身着破布烂衫和松垮盔甲，而是换上了染成漆黑并涂抹鲜血的板甲，他们的头盔如同鹰喙般尖锐。又有两名骑乘巨型蜥蜴的达卡金人从建筑屋顶现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侦察兵，蜥蜴利爪深深抠进瓦片。她站在巷口无所遁形，根本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蕾娜！"纳撒尼尔压低声音喊道。这位骑士已协助菲伦登上阿舍尔的马匹，同时备好他们的坐骑准备疾驰。
当公主回望达卡金人时，骑手们已跃至街道。发现新猎物的嚎叫转为了狂喜的欢呼，他们各自挥舞长矛。步行的野蛮人则挥动战斧与长剑向她冲刺而来。
蕾娜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战斗于她轻车熟路。首支离弦之箭贯穿最近那只蜥蜴的头颅。长弓附魔使箭矢在巨蜥体内引爆，撕裂腹腔，滚烫的血肉脏器喷溅了后方骑手满身。蜥蜴骑手被甩向前方街道，蕾娜早已抬脚等候，一击粉碎其下颌。第二支箭命中余下骑手的胸膛，使其翻滚着撞向后方追兵。
"蕾娜！"纳撒尼尔此刻放声疾呼，"我们必须撤离！"
又有三骑蜥蜴骑兵滑行至道路尽头，为奔跑的同伴提供支援。蕾娜放出最后一箭，箭矢接连穿透两名狂奔的达卡金人后深深钉入街尾墙壁。精灵对自己这波连击颇为满意，灵巧地跃上纳撒尼尔身后的马鞍。当更多达卡金人从暗影中涌现时，众人已驾驭马匹穿梭于巷道之间。回首望去，整座城镇仿佛都在燃烧，被火浪彻底吞没。
三骑蜥蜴兵攀越屋顶紧追不舍。若非性命攸关，蕾娜定会为这些生物惊叹不已。
"他们在追踪我们！"公主迎着呼啸狂风高声示警。
亚瑟带领他们拐进另一条小巷，蜥蜴从视野中消失了。狭窄的空间使马匹难以提速，但这位游侠显然在确保他们不会被任何弓箭手狙杀。奥莉从他们头顶飞过，引得公主抬头望去，只见巨型蜥蜴庞大的身躯从一处屋顶跃向另一处，在刹那间投下阴影。蕾娜始终将箭搭在弦上，保持感官高度警觉。
他们刚冲进新的街道，一只蜥蜴就撞穿了某户人家的屋角，将其化为废墟。那生物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背上的骑手则高举长矛。蕾娜毫不犹豫地将箭射向蜥蜴大张的嘴巴这个巨大目标。箭矢使怪物骤然止步，在惯性作用下翻滚着压垮了自身躯干。骑手在翻滚中消失不见，注定难逃一死。
"北面的路在哪儿？"纳撒尼尔大喊。
"这边！"亚瑟回答着，带领他们转入另一条街道。
他们很快重新踏上了贯穿巴罗什城中心的塞尔克之路。此刻能清晰望见达卡金族的主力部队聚集在城镇另一端南入口处。战鼓声刺破夜空，燃烧的火把连绵至天际。蹒跚的巨魔与狰狞的巨人身影遍布军阵，它们被锁链束缚，被长矛威慑。战争机器由巨型蜥蜴拖行，或被更驯服的巨魔推动着。
这支部队与他们在西拉之门和西费里昂遭遇的军队截然不同。蕾娜虽不知雷加尔国王的军队规模，却担心其不足以抵御如此强敌。若再加上南多尔的默卡里斯国王从北方带来的兵力，维利亚即将沦陷。公主开始质疑前往阿尔伯恩王都的决策—那里三面环海，无异于绝地。
这次再无退路了，她暗想。无论等待他们的是胜利还是死亡，维利亚都将是决一死战之地。
"我们耽搁太久了，"亚瑟警告道，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支行进的野蛮人军队移开。
不得不称赞那名游侠，剩下的两只蜥蜴在它们身旁的屋顶上停了下来。骑手们用贪婪的目光俯视着同伴们。
"快骑！"纳撒尼尔厉声喝道。
蕾娜射出一箭，正中其中一只蜥蜴的下颚部位。那生物随即坠落，迫使第二只蜥蜴不得不绕行。这为他们争取到几秒钟时间拉开距离，将巴罗什甩在身后。达卡人的长矛呼啸着擦过蕾娜和纳撒尼尔的耳际，仅差分毫。回头望去，更多骑手已从部族中冲出加入追击。公主本想连续放箭，但在当前速度下又受纳撒尼尔骑马所累，根本不可能进行精准射击。
前方，菲伦正仰面靠在阿舍肩头。游侠单手扶住她，另一只手驾驭着马匹。这注定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蕾娜只希望这些马匹能经受住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