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倒影
加拉诺尔无法判定，目睹巨龙造成的毁灭却觉得美丽是否是一种罪过。将达沃赛化为闷燃的巨坑已是惊心动魄的奇观，他们能幸存实属侥幸，但此刻坐在格拉沃赛郊外，看着达卡金人的最后一座城池在燃烧—如同献给众神的篝火—却是另一种感受。灰烬高高升腾，化作死亡的黑色烟柱，将无数遗骸卷入微风之中。
大多数飞龙在城市上空盘旋，时而俯冲喷吐愤怒的烈焰。在熊熊烈火中已听不见凄厉惨叫，但城墙崩塌与高塔倾覆的轰响仍阵阵传入悬崖避难点中精灵们的耳膜。这次拉纳埃尔将他们安置在远离城市的安全地带，决意使他们远离灾祸。他们虽无法像吉迪恩那样与龙群交流，但加拉诺尔能感受到翡翠星对他们在克里萨利斯深渊的冒险行动颇为不悦。
"很难移开视线吧？"艾迪兰德拉来到他身侧，腋下夹着阿蒂兰的魔法典籍。在格拉沃萨城遭受袭击的大半时间里，这位女王始终缺席—她一直沉浸在深度冥想之中。
"我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毁灭，"他回应道，"多年来我们始终筹划着与人类的战争，但即便在最疯狂的想象中也不曾预见这般景象。"加拉诺尔眯起双眼，看见金色巨龙埃梅纳从城市高空抛下三名达卡金族战士。这些坠落者注定的命运最终被不断扩散的灰烬云雾所遮蔽。
"它们的毁灭之力与绚丽身姿交相辉映。"艾迪兰德拉的赤褐色长发在掠过高崖的暖风中飘扬。即便多日未沐，这位精灵女王散发的体香仍令加拉诺尔心神摇曳。
"我始终认为它们的战力在此地被虚耗了，"他说道，"伊里安才是主战场。我们应当在达卡金大军入侵前就将其剿灭。"
"人类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孱弱，"艾迪兰德拉用她特有的悦耳声线回答，"你忘了他们曾战胜过龙族。在我们抵达海岸线之前，他们自能抵御达卡金人。我们真正需要忧虑的仍是两族间的冲突—即便伊里安能在与瓦拉尼斯和达卡金的战争中幸存，战后重建也需时日，但精灵与人类的战争可能永无休止，终将导致两族共同覆灭。"女王瞥了眼加拉诺尔，"你不过是自从离开达沃萨城后始终未有机会施展剑技，才会如此焦躁不安。"
加拉诺尔不愿承认阿迪兰德拉是对的，但他能感受到肌肉深处的躁动，那是数百年来在父亲严训下形成的本能渴望。他多想彻底抛弃那段人生，却又怀疑这份决心究竟有几分真实。精灵最终意识到这都无关紧要—在这场战争中，他存活下来的几率本就渺茫。一旦重返战场，加拉诺尔明白自己定会像往常那样纵身投入。当面对上万达卡金族大军时，他感觉这注定将是自己的终局之战。
加拉诺尔摊开双手：“自从在达沃赛城搞了那出闹剧，咱们似乎只配坐在观众席了。”
“难道你想进去？”女王指向烈焰翻腾的城池。
精灵不得不承认女王的见解精准。即便不被烈火烧成灰烬，城墙内的浓烟也足以令他窒息。群龙持续轰击格拉沃赛城，战士不禁思索：达卡金族还能有多少人幸存？
“找到雷娜公主了吗？”他问道，庆幸能转移这阴郁的思绪。
“尚未，”女王答说，“奥利与她们失散了。再给些时间—我施在那只猫头鹰身上的咒语，比长老图书馆的藏书还多。他定会找到她…”
“但愿如此，”加拉诺尔应道，“阿提兰的咒术典籍呢？”
“用上古语写成…”阿迪兰德拉垂首凝视厚重典籍，声线陡然低沉，“诸神的语言。”
为避免女王沉溺于这惊人发现，加拉诺尔追问：“记载了什么？可有实用内容？」
“详述了阿提兰创造克里萨利斯的过程，但还提及另一件宝石—字里行间透着洋洋得意。”
“听起来不妙。”加拉诺尔评价道。
阿迪兰德拉翻过前几页，指尖停在一幅素描：戴着戒指的手掌镶嵌着蓝色水晶。“他似乎未给这件造物命名，仅为其最信赖的盟友打造了数枚。部分文字无法破译，但我认为这宝石能保护佩戴者免受克里萨利斯的影响。」
“这对法师来说会是件强大的工具，”加拉诺尔评论道。“若他将克里萨利斯带在身上，周围所有人都会失去施法能力，唯有他能施展魔法。”
“后面还有更多内容，”阿迪兰德拉翻动书页说道，“尽管我担忧其中可能揭示的真相。”
远处传来的尖叫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尽管西门已所剩无几，仍有一队暗民正全速逃往沙漠。这群野蛮人约有数百之众，其中多是妇孺。加拉诺尔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任何堪称避难之所的地方。
这已无关紧要。
片刻之后，西门与周边城墙轰然向外炸裂。足以令任何人僵立当场的龙吼席卷沙漠，玛利亚斯庞大的黑色身躯碾过大地。巨龙的攻击狠戾异常，源于纯粹的憎恨。它血盆大口掠过两名暗民，将其咬碎成块，部分残骸被囫囵吞下。马蹄般大小的利爪刨开地面，推动龙躯冲向逃亡人群。数十人被龙腹压碎，或被龙翼掀上半空。
加拉诺尔想要移开视线却无法自拔。这景象如同观摩自然伟力，堪称千载难逢的奇观。当玛利亚斯追至不愿再前之处，巨龙只是低头吐息。烈焰洪流横扫沙漠，吞噬了所有试图逃生的暗民。火焰轰鸣瞬间盖过惨叫，唯余焦尸与灼土。
精灵们无言以表心中震撼。加拉诺尔担忧他的女王仍在梦魇缠绕中，竟从焚烧景象中获得快意。所幸此后他们只是静坐默观，看着格拉沃赛城渐次崩塌。龙群相继离去，留这座坟场在烈火中燃烧。有些在碧空盘旋滑翔，有些停歇周遭山巅，啄食着看不见的猎物。
一道阴影掠过上空，翡翠之星瑞奈尔优雅地降落在他们身旁的高原上。她的翠绿鳞片被灰烬与烟尘蒙蔽了光泽，但这丝毫未减损她展现出的威严气度。然而龙吻周遭与齿缝间残留的血渍却扰人心神。无人能确切洞悉龙族女王的思绪，但当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寂静时，她覆满鳞甲的头颅正转向格拉沃赛城的方向。在倾颓的城墟之中，玛里亚斯的头颅自废墟顶端昂然升起。
与瑞奈尔的缄默同样令加拉诺尔费解的，是玛里亚斯的嘶吼。但绿龙在听见那道咆哮时显得焦躁不安—她的双翼微微震颤，精灵注意到其余巨龙皆对这条失语之龙投以关注。
"发生何事？"他问道。
阿迪兰德拉起身来到他身旁，脸上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困惑："我也不知。"
又一声穿云裂石的咆哮回荡于荒漠，随即玛里亚斯攀出断壁残垣，屹立于废墟之巅。他接连发出怒吼，加拉诺尔竟从龙吟中听出了痛楚—并非肉体之苦，而是某种被囚禁于玛里亚斯体内千载的深沉哀恸。当目睹那深不见底的怒海时，精灵立刻心领神会：这头巨龙仍怀揣着无处宣泄的滔天怒火。震天咆哮乍起乍止，黑色巨龙振翼腾空。
加拉诺尔观察着瑞奈尔与其他巨龙的反应，它们并未显露惊慌，只是静默凝视着玛里亚斯越过重峦叠嶂远去，直至连龙翼破风之声也消散于天际。
"他要离开了…"阿迪兰德拉轻语。
“离开？”
瑞奈尔终于回望二人，但因缺乏龙骑士作为桥梁，双方只能陷入无声的对视。
"他本就不属于它们。"阿迪兰德拉说道，目光始终与瑞奈尔交汇。由于龙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加拉诺尔将此视为女王对这句话的默许。
“他将去往何方？”
"他是龙。"阿迪兰德拉言简意赅，"天地之大任其遨游。但冥冥之中告诉我—这世间绝不会就此失去失语者玛里亚斯的踪迹。"
战士最后望了一眼黑龙，它很快就要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玛利亚斯离开的理由对精灵来说似乎并不那么难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