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入狼群
自故事开讲起，多兰的笑声就未曾停歇。破晓时分矮人便迫不及待要讲述这段往事，赤色朝霞让他忆起初遇游侠阿谢尔的场景。当游侠刚开口时陶伦还在马背上半梦半醒，但多兰不愧是天生的说书人，精准拿捏着叙事的抑扬顿挫，将听众尽数引入情境—当然，他的嗓门也实在洪亮得过分。
当矮人提及远北的野蛮人时，陶伦顿时来了精神。铁谷对这位南方人来说是个陌生地域，但他确实听说过那些来自冰天雪地的彪形大汉。倘若他们都像希尔之子巴尔那般魁梧凶暴，那他宁愿永不踏足这等地方。想到那个为守护陶伦部族而战死在荒芜之地的野蛮人，一阵愧疚猛然刺痛他的心。他向众神之王阿提兰献上宽恕祷文，祈愿巴尔能安然驶往来世。
“…就这样，”多兰继续讲述，“等我用特酿烈酒把他灌得酩酊大醉，那个游侠彻底不省人事，我是说烂醉如泥！什么药剂训练都救不醒他。但就像我说的，我们当时都在追猎戈伯族的老祖宗，那可是个庞然巨兽，邓威治总督只准备奖赏我们其中一人。那个蠢游侠居然说可以平分赏金联手行动！”矮人再次爆发大笑。“我假装同意，其实早盘算着要摆他一道。”
“你打算背叛他？”陶伦困惑不解。
“那当然！”多兰答道，“小伙子你得明白，当时我正想方设法远离德纳海姆，那笔猎赏足够支撑我南下的盘缠。”
“为何要逃离德纳海姆？”陶伦追问，“我记得那是矮人的国度啊。”
多兰挥手驱散了这个问题。"小子，那个故事改天再讲。而且，这段故事正要精彩起来呢！"他的宣言吸引了更多南行旅人加入听众行列，也让原本专注的人更加投入。"当时我们正在铁谷的冻原上！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的平原，只有刺骨的寒风作伴。我知道附近的部落肯定清楚那个麻烦地精的踪迹，还听说他们的厨师刚因为某种原因一命呜呼。"矮人再次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战猪上摔下来。"于是我把亚瑟灌得烂醉如泥，拖着他在冻原上走。我大概吹嘘说他是整个伊利亚恩最棒的厨师。"
这番讲述已引得众人发笑，但见过亚瑟的陶伦却丝毫笑不出来。以那位游侠的实力，在被欺骗前早该杀光所有野蛮人—甚至包括这个矮人。且不论亚瑟的身手，白枭实在无法对任何贩卖人口的故事产生共鸣。
"你们真该看看他醒酒时的表情！"多兰继续眉飞色舞，"他们用铁链锁住他的脚踝，还把汤勺塞进他手里！"矮人此刻笑得眼泪直流，"我打听到地精的情报就扬长而去，留他在部落里当厨子啦！"
凯尔将军麾下有位士兵从马背上探身问道："后来呢，矮人先生？您除掉那个怪物了吗？"
"亚瑟怎么逃脱的？"另一人追问。
欢笑声戛然而止，多兰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第二天夜里地精袭击了部落。亚瑟用…那把汤勺结果了它。"
听众们短暂沉默后，爆发出更剧烈的哄笑。
"当时你在哪儿呢，多兰？"格莱德问道，显然早已心知肚明。
矮人清了清嗓子："那晚他们给我安排了住处，所以我还在部落里，只是…不太方便露面。"
"你·究·竟·在·哪？"格莱德一字一顿地追问。
矮人皱起了眉头。"我刚才在解手……"他的回答让听众们更加哄堂大笑。"呸！你们谁都没试过在苔原上拉屎！那鬼地方冻得连屎都能结冰……"
这回陶伦终于被逗乐了。矮人的故事又持续了好一阵，年轻人发现每个故事都让多兰之子显得越发英勇。
向北望去，几乎看不到先于他们离开巴罗什的车队踪迹。直到天空恢复往常的蔚蓝，维利亚的雄伟轮廓才映入眼帘。巴罗什的民众正聚集在主城门周围，那片散落在城前的聚居区看上去就像个微型村落。但从这个距离望去，他们仿佛急着回巢的蚁群，而那座"蚁丘"何其壮观—维利亚堪称人类智慧与建筑艺术的丰碑。
这座城市比他的故乡卡拉斯更大，被灰石城墙与塔楼环绕。防御墙上矗立着四尊巨型雕像，每尊都头戴王冠手持长剑，剑尖垂向地面最终与墙体融为一体。陶伦猜想他们是维利亚的历代君王，但巍峨的高度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森严的守夜者。
宏伟的城墙蜿蜒延伸，直至连接阿迪安河水域与足以自成城邦的巨大港口。在维利亚的防护墙内，风格各异的建筑鳞次栉比—有些是尖顶高耸的雅致楼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些则是用外墙同款石材砌成的瓦顶矮房。位于城邦后方的宫殿清晰可见，纯白石材与湛蓝尖顶交相辉映。它略高于城中其他建筑，让王室成员能将整个阿尔伯恩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
"震撼人心，不是吗？"哈达瓦德悄然策马来到陶伦身旁。
"这与本地的其他城镇截然不同。"这位南方人评论道。
"维利亚曾是精灵之城，虽然原名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这些城墙雕像和部分内部建筑都是新建的。人类永远无法达到精灵的建造水准。"哈达瓦德轻叹，却并非因为眼前景致—这位法师正笨拙地编着辫子。"我完全忘记怎么摆弄这头发了……"
托伦微笑着，驱使自己的马靠近哈达瓦德的白色母马。“过来吧，我能搞定。”
“你会编辫子？”
“这些年来猫头鹰之家收养了许多少男少女，”托伦解释道，“马达基妈妈非要我做完杂务、帮完其他孩子，才允许我跟萨利姆一起训练。编辫子就成了家常便饭。”
女法师俯身向前，任由托伦将她背后的长发编成一条独辫。就在他快要完成时，一名卡拉珊士兵的呼喊声压过了商队的喧嚣。
“主城门有骑兵！”
说是骑兵实在太轻描淡写了，托伦心想。巴罗什城的居民纷纷避让，从主城门涌出的队伍规模更接近整支军队。战马披着铠甲，战士们如猩红河流般策马而出，斗篷在身后翻飞。由于他们的商队从南边抵达，维利亚的骑兵迂回包抄形成防线，切断了他们进城的路。
凯尔将军下令商队停止前进，这道命令需要沿着数千人的队伍逐级传递。维利亚骑兵花了些时间才完成列阵，但当他们摆开阵势时，托伦明白短期内是进不了城了。
“我猜他们不是来欢迎我们的吧？”多兰评论道。
“我都开始习惯这种欢迎仪式了。”托伦的语气带着沮丧。
格莱德策马来到队伍前方：“他们摆出的是临战架势，托伦。说话要字斟句酌。”
“我陪你同去。”哈达瓦德说着从背后扣环中取下法杖。
“我也同行。”凯尔将军宣布，“展示武力能防止他们肆意欺压。”
多朗大笑：“展示武力？除非你那黑斗篷底下藏着一支军队，否则这戏可唱不起来！”
将军无视了矮人的话语，调转马头驰骋过平原。三人以稳健步伐前行以免显得具有威胁性，但陶伦确信维利亚先锋部队丝毫不觉受胁。与他们的数量相呼应，三名先锋脱离队列策马相迎。为首的骑士身着精制胸甲，甲胄上方绘有巨狼首纹章。猩红斗篷用金链系于铠甲，与之相配的金色头盔使他显得与众不同。
"我是法尔科将军。"他倨傲宣告。
"幸会，将军。我是陶伦·萨利姆森—
"卡尔瓦纳克家族的法罗皇帝何在？"法尔科将军打断道。
陶伦咬紧牙关，设想着若是兄长在此会如何应对。"皇帝已驾崩。荒芜之地不再承认卡尔瓦纳克血脉。目前由我代表子民发言，直至我们收复故土建立新邦。这位是卡拉桑军的凯尔将军，这位是哈达瓦德…我的顾问。"
"我未见军队，"法尔科冷淡回应，"只见消耗本城资源的累赘。陶伦·萨利姆森，你们身后尾随何物早有传闻。战火正从南方逼近，我们严阵以待。但数千难民伸手乞援之际，备战尤为艰难。若你统率真实兵力抵达此地，本将倒更愿倾盖相迎…"
陶伦无言以对。他从未料想维利亚会在达卡金族穷追不舍时拒绝收容—历经万难之后不该如此。他们的家园已成废墟，野蛮人正在大地上肆虐夺取疆土。这里本是最后的避风港。
"我们不能被拒之门外，"陶伦力争，"若南返必遭达卡金族截杀。至少容我们继续北行。凡能作战者皆愿留守保卫维利亚，视若己出。"
法尔考将军挺起胸膛。“我并非说你们不受欢迎，只是原本可以得到更好的接待。伦加尔国王以他伟大的仁慈，准许你们避难。不过…”这位维利亚人面容依旧冷峻。“你们不能进入主城区。任何卡拉萨人都不得踏过主城门半步。外城区的城墙外有水井可供你们使用，这片土地也归你们扎营。仅此而已。”
“这是侮辱！”凯尔将军啐道。“你竟要将我们置于城墙保护之外！”
“你们不得再深入我国领土。要么留在此地，要么原路返回。自行抉择。”法尔考将军不再多言，调转马头返回维利亚，身后跟着他那臃肿的随从队伍。
陶伦感到所有希望都随着呼出的气息消散殆尽。他不能带着历经跋涉的子民原路返回。白猫头鹰感到怒火轻易地涌上心头—他将这一切归咎于阿谢尔。正是这位游侠让他带着所有人北上来到维利亚。这里根本找不到团结，只有待宰的羔羊。维利亚是打算让荒芜之地的人民在黑暗族抵达时充当诱饵。届时法尔考将军便可隔岸观火，观察野蛮人的作战方式。
“这仍是正确选择。”哈达瓦德用安抚的语气说道。陶伦几乎怀疑她语调中带着魔力，因为她说的每个字都让他平静下来。
“你怎能这么说？”凯尔将军质问。
“因为我们已经无处可去。”哈达瓦德轻声回答。
* * *
当车队在主城门外卸完货物时，夕阳已开始西沉。在历代国王雕像的凝视下令人不安，而陶伦向来厌恶背靠城墙的感觉。不过在经过长途跋涉后，这确实给了族人们真正的休整机会。他从人们和随行牲畜的脸上都看到了疲惫。虽然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但至少黑暗族此刻不可能偷袭他们。
“你在想什么？”格莱德坐在一个废弃的木桶上问道。
托伦将目光从烧焦的橙红色地平线上收回，转向游侠。他们身后是大小不一的帐篷，正在维利亚城墙脚下零散搭建。几处篝火已然燃起，凯尔将军已命令部下设立警戒线。两国之间几乎毫无信任可言。
"我在想什么？"托伦重复着这个问题。"我在想，如果达卡肯人越过那座山丘，"他朝南边指了指，那也是他们来时的方向，"维利亚军队必将阵脚大乱，我们或许就能趁机北逃。尽力多救些人……"
"恐怕北方等待你们的只有死亡。"陌生的声音来自最近帐篷的阴影处，有个身影隐藏在长袍与宽大兜帽之中。托伦和格莱德同时起身伸手摸向刀剑，但那人抬起一只手："请别紧张，我并无恶意。"
托伦仍试图抽出倒背在身后的短剑，却发现剑柄异常僵硬，刀刃卡在鞘中纹丝不动。他看向格莱德，发现游侠的佩剑也遭遇了同样状况。
阴影中的身影步入落日余晖，展露出年轻的面容与精致的五官。浓密的黑发从兜帽中倾泻而下披散在胸前，但托伦从这人身上察觉到某种似曾相识的特质，尽管他确信从未见过对方。
"他说的是实话。"哈达瓦德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让托伦不禁怀疑自己的警觉性是否衰退。"阁下周身萦绕着魔法波动。"
那人与哈达瓦德对视片刻后掀开兜帽，显露出他绝非人类的身份。精灵静立片刻，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我并非你们遇见的第一位精灵。"他终于开口。
"确实不是。"托伦答道，仍对这突如其来的造访感到不安。
"你们见过蕾娜公主？"精灵问道。
哈达瓦德回答："是的，还有法伊伦·哈尔多尔。"
"她们不是我们见过的全部精灵。"托伦急忙补充，"还有两位用其他名字的精灵。他们可没那么友善。"
精灵抬起下巴，仔细斟酌着陶伦的话语。"你们遭遇了瓦拉尼斯之手。能活着讲述这段经历实属奇迹。你们定是杰出的战士……"
"你-是-谁？"陶伦咬牙切齿地问。倘若能拔剑出鞘，他早已将利刃抵在对方喉间。
"我是泰格恩，埃利姆王庭议会长老。"精灵用彰显身份的腔调宣告头衔，但对白猫头鹰佣兵团而言毫无意义。
“那你为何在我的营地鬼鬼祟祟？”
泰格恩挑起眉毛："任何人不得离开城池，精灵贵宾更是严禁外出。我来此寻找蕾娜公主，确保她平安返回艾达。现在看来她并不在你们中间……"精灵望向三人身后的营地，面色阴沉。
"他们数日前就离开了，"格莱德说，"就在暗裔突破防线之后。他们的使命比我们任何任务都更沉重。"
"使命？"泰格恩追问，"他们去了何处？"
格莱德与陶伦交换着犹疑的眼神，揣度该对这位精灵透露多少信息。
"值得信任，"哈达瓦德担保，"他身上没有黑暗气息。"
陶伦深吸一口气："他们前往永夜城—阿拉克什的老巢。"
"为何要去那种地方？"泰格恩忧心忡忡。
"夺取帕多拉宝石，"格莱德答道，"那是我们对抗—"
"瓦拉尼斯的唯一武器……"泰格恩喃喃接话，目光渐显空茫。精灵的高贵仪态荡然无存，他颓然坐在格莱德的木桶上，托住下颚："这改变了一切。"
"我们无从得知他们是否成功，"格莱德解释，"若他们能活着离开永夜城，按理说这几日就该追上我们。原计划是在此地会合。"
除却深切的忧虑，无人能看透泰格恩的思绪。陶伦想说出宽慰之语，但世间希望正似流沙般消逝。
"暗裔是如何突破西拉之门的？"精灵恍惚发问。
"帕多拉之星，"哈达瓦德答道，"它贯穿白昼天穹，坠落在城门以南。冲击波直接将门扉从铰链上撕裂。"
“是瓦拉尼斯，”陶伦确认道。“我们都看见他将它从空中拽了下来。”
泰格恩闭上双眼，抚摸着前额。“命运的回响无法抗拒……”
“那是什么意思？”陶伦问道。
“无需在意，”精灵挥手示意，“我必须立刻动身南下。”
“这太愚蠢了，”格莱德警告道。“达卡金部族至少集结了上万兵力，你绝对找不到公主。他们正与我的一位朋友同行，那人保证不会走官道。你们很可能擦肩而过却毫无察觉。”
泰格恩无言以对，只能点头示意准备离开。
“等等，”陶伦叫住他。“你说北方唯有死路？”
精灵驻足片刻，转身答道：“瓦拉尼斯如今掌控着梅卡里斯·提昂国王的军队。南下的纳姆多尔军团与北上的达卡金部族正在双向夹击。”
“我们不能西进去利瑞安吗？留在这里我的族人都将丧命。”
泰格恩望向西方，尽管永寂林的树影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费尔加恩不会提供庇护。他们已同意派兵支援维利亚。命运似乎选中了此地，这就是世界碰撞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