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聚绝境
如同每次面临死亡时那样，阿谢尔的思绪进入某种平静状态，使他能够冷静观察四周而不致慌乱。当他紧握双刃刀柄时，无指手套的皮革在指节处绷紧。艾利迪尔踱步进入房间，身后跟着萨兰与十余名阿拉克什刺客。他们被包围了。
“想想我原本愿意付出多少代价…”艾利迪尔咧开恶毒的笑容，露出完美的牙齿，“结果你们竟自投罗网！若你们尚有理智，此刻早该穿越边境进入阿尔伯恩了。”
四位同伴自然地在房间中央重新聚拢。这注定是场无法取胜的战斗，但看着菲伦受尽折磨的躯体悬在双方之间，死亡已成定局。
“宝石呢，游侠…”艾利迪尔满怀期待地伸出手。
阿谢尔掂量着手中双刃，权衡着自己当前的体能与耐力。能否制造足够混乱为同伴争取逃脱时间？他曾面对过比如今更多的阿拉克什刺客，但萨兰与艾利迪尔却是他无法预估的变数。
紧张的死寂被一名男子清喉咙的声音打破，声音来自那群身着暗色盔甲的刺客后方。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令阿拉凯什刺客们猝然转身，面对这个竟能悄无声息接近所有人的潜在威胁。直到所有刺客单膝跪地时，同伴们才看清来人正是纳斯塔·纳尔-阿凯特。老者伫立在露台前，手掌随意搭在掠夺者剑柄上。
“是你？”阿利迪尔的面孔因不悦而扭曲。
“你可以称呼我为夜父，阿利迪尔。”纳斯塔没有眼睑的眼窝锁定在精灵身上。
阿利迪尔环顾四周跪拜的刺客：“你们在做什么？我才是永夜之父！你们只需向我效忠！”
“你确实挑战过我，”纳斯塔缓步踏入室内，“但正如他们此刻所见，你并未取我性命。”
“那我此刻便结果你，彻底了结。”阿利迪尔啐道。
“你比多数人更清楚永夜组织的规矩，精灵。你曾与我交锋却未能致命。不允许发起第二次挑战。”
萨兰嗤之以鼻，伸手去抓翠绿剑刃：“闹剧该结束了。”
所有阿拉凯什刺客瞬间跃起，剑锋齐指将军咽喉。与此同时，更多刺客从敞开的露台涌入房间，弓弦搭箭蓄势待发。阿瑟能看到局势正向他们倾斜，却难以相信眼前景象。但他确信的是，纳斯塔·纳尔-阿凯特利用他们将所有阿拉凯什刺客引至此地，以便重掌控制权。
阿利迪尔将安抚的手按在萨兰胸前：“现在如何，纳斯塔？这是你带着手下离开的最后机会，否则萨兰与我将直接血洗你的组织继续前进。你清楚你们人手不足。”
“与你不同，阿利迪尔，我从不低估敌人。”纳斯塔朝蕾娜偏了偏头，后者瞬息间已张弓搭箭。“你当真能在应对我们围攻的同时，躲过那张弓射出的箭矢吗？”
阿利迪尔本是隐藏真实情绪的高手，但艾什尔能看见现实处境逐渐映现在精灵脸上。将军叹息着将手按在萨兰的手上，阻止他拔出那柄华丽的弯刀。
纳斯塔低下头，转向身旁的阿拉克什刺客："为艾什尔和他的同伴备马，护送他们至北门。"老刺客回望游侠："你在角斗场助过我。这笔债就此两清。"
阿利迪尔踏步上前："待他们离去之时，纳斯塔，我必将亲手终结你。"
教主微笑道："恐怕不能如愿，阿利迪尔。这场战争留给你们自己收拾。伊利亚恩自有它的英雄，我很满足于置身事外。"
"待战争结束，"阿利迪尔厉声威胁，"我必率大军亲临永夜城，将你们连根铲除。"
"我们恭候大驾…"纳斯塔反唇相讥。"该启程了，游侠。"
艾什尔无需二次催促。隔着六名阿拉克什刺客与将军们对峙时，游侠迎上阿利迪尔的目光。无声的视线传递着宿命对决的预兆—他们必将重逢，且为期不远。
通往北门的道路已肃清，在巷道与荒街间疾行数分钟后，两匹骏马呈现在同伴面前。待艾什尔翻身上马，菲伦也被搀扶至他身后，随行的刺客们已如墨滴入夜般隐入阴影。正当他们即将驰入夜色时，纳斯塔·纳尔-阿凯特的再度现身令众人愕然。教主跨过横陈城门口的两具黑暗族尸首，缓步走向艾什尔的坐骑。
"时间无多，"纳斯塔警示，"我们离开房间前他们已手刃八人。追兵将至。"
"这场战争中你本可贡献力量，"纳撒尼尔开口，尽管艾什尔能察觉他说得违心。
"阿拉克什从不为战争而生，高尔弗雷先生。我们永远属于阴影。"纳斯塔在惨白月光下仰视艾什尔："你我应无再见之日。祝你在身陷的这场人生中…好运相随。若你终能明悟，自知何处寻我。"
他在咒骂那位老人与感谢他之间备受煎熬。最终，他所能做的最友善的事便是调转马头向北，策马疾驰而去。阿谢尔或许再也见不到他的老导师了，但纳斯塔的教诲将在他生命的殿堂中回响，直至死亡最终带走这位游侠。然而他清楚地意识到其中的讽刺：正是因为纳斯塔的教导，死亡的召唤已永远遥不可及……
* * *
纳撒尼尔在柳林的紧密环抱中感到心安。他们偏离了贯穿森林的塞尔克之路，转而向东朝着闪光海岸行进。咸涩的海风仍被茂密林木阻隔在远方。这位骑士始终更愿藏身于林荫之下，而非在旷野中幕天席地—这是他在灰袍骑士生涯早期就学到的经验。在旷野中，敌人可能从四面悄然突袭毫无预警，而在铺满枯枝断杈的地面潜行接近则困难得多。
除非受过暮色训练，纳撒尼尔暗想。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阿谢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靠近时未发出丝毫声响。
"我已巡视过周边，"游侠说道，"只有我们。"
"太顺利了，"纳撒尼尔回应道，"感觉不对。直觉告诉我阿拉克什刺客即将伏击我们。与他们交战多年，我的预感不会错。"
阿谢尔回头瞥向林间若隐若现的精灵们："通常我会赞同，但纳斯塔·纳尔-阿凯特已退出这场战争。阿拉克什会隐匿不出，直到风波平息。"
"那你对他释怀了吗？"纳撒尼尔尖锐发问。
“若再相见，我可能会杀了他……”
当纳撒尼尔望向阿谢尔的面容时，意外发现游侠惯常的无表情面具出现了裂痕。这位灰袍骑士此刻看清了与纳斯塔重逢带给他的痛苦。面对既是暮色之父又是幼时收养者的存在，游侠正经历着剧烈挣扎。纳撒尼尔不确定若真到生死相向时，阿谢尔是否下得去手。
纳撒尼尔审视的目光过于直白，阿谢尔挺直肩膀，恢复了惯有的坚忍表情。
“当心点，游侠，你终究可能会暴露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纳撒尼尔等到阿谢尔脸上浮现笑意，才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确实，或许我该抛下你们所有人，回到我沉思独处的生活？”游侠的回应让两人都忍俊不禁。
“他现在居然也会自嘲了？”纳撒尼尔打趣道，“我快认不出你了。”
阿谢尔面带微笑点头附和。但当他回头瞥向精灵们时，眼神却泄露了心事。
“你也有这种感觉，对吧？”纳撒尼尔追问，“精灵…他们对我们的影响很奇妙。在他们身边待得越久，我越能感受到真实的自我—不仅是骑士身份，更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我觉得我们本不该被海洋阻隔。”
“眼下你们两人之间似乎有些特别的气氛。”阿谢尔漫不经心地评价道。
纳撒尼尔调动多年担任灰袍骑士的修养，才没有在回应时显得手足无措：“我想是的。”
阿谢尔转身准备离开这场迅速变得尴尬的对话：“如果你不想谈这个…”
“不，不，”纳撒尼尔伸手阻拦，随后靠向树干，“只是这件事不是靠谈话能解决的，事实上任何方式都无济于事。”
阿谢尔眯起眼睛回应：“你们脸上连道皱纹都没有，就已经在考虑永生的问题了？”
“或者说是我无法获得永生。”纳撒尼尔语气沉郁地补充。
游侠轻声自嘲：“我觉得爱情根本不在乎你们能否永生。”
纳撒尼尔十分认同，但他也能理解雷娜的立场。明知结局注定心碎，谁愿意让自己如此脆弱？他不愿让公主承受这样的痛苦。
“至少她愿意再和你说话了。”纳撒尼尔主动说道，很高兴能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阿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过了片刻，这位游侠似乎不打算再开口。能从他身上挖掘出的个性实在有限。两人转而折返，走向雷娜为菲伦搭建的临时营地所在的空地。任凭如何想象这也称不上舒适，但纳斯塔·纳尔-阿基特早已确保他们的马匹驮着补给物资。
夕阳西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寒意已然降临。在生活的纷乱中，纳撒尼尔始终未曾留意季节变迁，但此刻冬季已近在眼前。这种时候他格外怀念那件皮制外套。
菲伦正躺在一叠毛毯上，身侧堆着烧得通红的石块—每块都泛着明亮的橙光。这是阿瑟想出的主意：既保暖又避免炊烟暴露行踪，而雷娜的魔法天赋让这个方案轻松实现。公主正坐在苔藓覆盖的地面上，用湿布为她的导师擦拭肌肤。纳撒尼尔忍住没有对用水袋储水做这种事发表意见—他深知对精灵而言，洁净与饮水同样重要。
当骑士踩到树枝时，雷娜将纤指抵在唇边："她在休息。"
"我已休息够了。"菲伦突然开口，睫毛轻颤着睁开双眼。
雷娜顿时活跃起来，对待菲伦如同对待易碎的玻璃器皿。公主扶她坐起，喂了口水，又将毛毯披上她的肩头。
"你经历了太多，需要休息。"雷娜坚持道，"我们今晚可以留在这里。"
纳撒尼尔注意到菲伦向阿瑟投去询问的眼神，以及游侠随之而来的颔首。这位游侠对安全形势的判断已成为精灵眼中的金科玉律—这是灰袍骑士从未料想的景象。获得阿瑟对营地的认可后，菲伦明显放松下来，将雷娜紧紧拥入怀中。看着这对实质上的母女重逢，纳撒尼尔脸上浮现笑意。
当精灵们终于松开彼此，雷娜眼中闪着泪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公主哽咽道。
费伦眼含热泪捧起蕾娜的脸，在她额前印下一吻。"我就知道会再见到你。这个信念支撑着我…"
纳撒尼尔在精灵们身旁坐下，紧握住费伦的手。"没有你我们都绝望了。"这位灰袍人本以为会得到费伦冷淡的回应，不料她反而回握住他的手，报以温暖的微笑。
"你们彼此守护了对方，"她回应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在下面是怎么活下来的？"阿谢尔从对面烧热的岩石旁问道。
"艾里迪尔…"费伦眼神恍惚地回答，"他阻止了洞穴坍塌。我本打算杀了他同归于尽，但他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一条让我希望能重回你们身边的出路。"精灵深深凝视着蕾娜，"我们并肩作战杀出重围，返回永夜城，但在此之前他透露了些重要情报。"费伦说着将手按在左肩上，显然正忍着剧痛。
"那个杂种施加在你身上的折磨，必将付出代价。"蕾娜的话语淬着毒意。
费伦对公主报以安抚的微笑："听信他的蛊惑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我向你保证。"
"他对你做了什么？"阿谢尔追问，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们该在意的是他透露的消息，"费伦纠正道，"麦卡里斯·提昂国王已与瓦拉尼斯结盟。此刻他正率领北方军队向维利亚进军。"
纳撒尼尔在脑海中浮现出灾难图景：南北大军将如铁锤砸向铁砧般夹击维利亚和伊利亚的自由民…而后精灵军团将从东方袭来，点燃整个世界。在即将到来的宏大棋局中，他们的努力突然显得如此渺小。
"必须提醒伦加尔国王，"灰袍人郑重宣告，"维利亚军队无法同时抵御黑暗族和北方联军。利里安与灰岩城必须施以援手，就连德拉贡岛也有可扭转战局的兵力。"
亚瑟摇摇头。“利里安的军队规模太小，起不了任何作用；灰岩城也绝不会援助维利亚—格雷戈恩国王和伦加尔之间积怨太深。德拉贡只能提供些地痞流氓，根本谈不上什么正规军。”
蕾娜叹了口气。“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我们依然掌握着棋盘上最强大的武器，”菲伦说着，锐利的目光落在亚瑟腰带间的皮袋上。
沉重的紧张感笼罩了众人。纳撒尼尔看见羞愧正爬上亚瑟的脸庞，却找不出安慰的话语来宽解他。纳斯塔说得再明白不过：这颗宝石本就不是凡人能够驾驭的。
“我无法使用它，”游侠平板地陈述道。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精灵回应。
纳撒尼尔察觉到希望正从大家心中迅速消逝。“我们该着眼下一步行动，”他说，“我建议直线向东北方向前进。放弃加洛沙，直奔巴罗什，在抵达维利亚前进行补给。”
亚瑟点头同意。“彻底舍弃塞尔克之路？看来你快要成为合格的游侠了，灰袍。”
伙伴们围坐在灼热的岩石旁，享受着重聚的温馨。他们反复诉说着历经万难再度相逢的难以置信。各自旅途中的愉快经历并不多，但大家饶有兴致地揣度着多兰之子多雷恩此刻正在做什么。听着亚瑟讲述他与其他游侠共事的往事，纳撒尼尔感到由衷欣慰。
他不止一次瞥见公主隔着临时篝火凝视自己。骑士读不懂她的表情，但游侠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折磨着他。他们余下的岁月又有什么关系？爱情对纳撒尼尔而言是个全新概念，他不敢自称专家，但爱难道不正是无法忽视的火花、烈焰、能量的迸发吗？
他们处境的严峻性提醒纳撒尼尔，他对爱情的冥思不合时宜。在当前的境况下，每一天都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日—这还仅仅是被达卡金人尾随的情况下。很快他们将陷入三面受敌的鏖战。这些阴郁的思绪令他辗转难眠，就在即将昏沉睡去时，游侠的身影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纳撒尼尔撑坐起身，看见阿谢尔裹着墨绿斗篷贴近燃烧的岩石。他一只手悬在岩石上方，另一只手紧握帕朵拉的水晶—那黑色晶面在橙红火光中幽幽闪烁。精灵们裹着毛毯并肩而眠，对游侠的举动浑然不觉。纳撒尼尔凝神屏息，深知游侠的敏锐感知，只静静旁观。
即便在昏暗光线下，游侠面庞的紧绷也清晰可辨。他空着的那只手带着细微震颤，攥紧水晶的拳头因用力过猛而失血发白。一道青筋沿额角凸起，下颌咬得咯咯作响。发光岩石仅泛起微不可察的闪烁，毫无……魔法迹象。
最终阿谢尔颓然后仰，深吸一口气，终是泄出无奈的叹息。纳撒尼尔暗忖这游侠趁他们不备时已尝试过多少次。对抗瓦拉尼斯的唯一武器无法使用固然令人忧心，但更让灰袍骑士揪心的是—阿谢尔真会执意使用这水晶直至自我毁灭。
“毫无用处，”阿谢尔瞥向纳撒尼尔低语，“我连最简单的咒术都施展不出。”
自己的窥察被发现并不意外，纳撒尼尔便起身离开铺盖，坐到这位萍水相逢的友人身侧。游侠掌心的新鲜灼伤触目惊心—正是紧握水晶所致—但他迅速攥拳将伤痕藏进斗篷褶皱。
“不能像上次那样切下碎片吗？”纳撒尼尔问道，“重铸一枚新戒指？”
“当初锻造原戒耗费了漫长时光，”阿谢尔轻声回应，“这水晶难以切割。况且现在的优势在于我们持有更大块的原石。”
纳撒尼尔忍不住想伸手抓住那颗宝石，但他终究克制住了。听闻连法伊伦这般精通魔法的人都被它影响，这位灰袍守卫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触碰后会有什么后果。"命运何其讽刺，竟只有你能驾驭它。简直让人感觉众神都在与我们为敌。"
"法伊伦认为千年的琥珀咒法已将宝石与我绑定。"阿谢尔终于将宝石收回腰间的囊袋，掩去了它的光芒。"或许假以时日，精灵族也能学会驾驭它。"
纳撒尼尔将双手悬在炙热的石块上方烘烤手指。"我看维拉尼斯早就剥夺了我们从容布局的时间。"灰袍守卫清晰地看见阿谢尔脸上痛苦的神情。"不过话说回来，我此刻竟在与千年前出生的人对坐交谈。更不用说相识以来目睹你创造的种种奇迹—要我说，若维拉尼斯遇上你，注定在劫难逃。"
阿谢尔喉间滚过一声低笑："要我说，多兰的家酿怕是把你的脑子泡坏了。"
纳撒尼尔做出嫌恶的表情："那玩意儿简直令人作呕！真好奇矮人的味蕾是怎么长的。"
两人压低笑声化作沉闷的嗡鸣，以免惊扰林中精灵。
"抓紧休息吧，"阿谢尔朝纳撒尼尔的铺盖卷示意，"明日策马不停，直抵巴罗什方休。"
"这黑暗岁月里安眠已成奢望，"纳撒尼尔应道，"给我讲个故事吧，荒野游侠。我想听听你是如何结识多兰之子的。乔纳斯·格莱德说那段经历堪称传奇。"
阿谢尔嘴角勾起顽劣的弧度："那个该死的矮人把我卖给了铁谷蛮族…充当部落的新任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