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交友人
托伦再次为北境风光屏息。尽管巴罗什镇瑰丽非凡,吸引他目光的却不是城镇本身,而是镇外景象。白枭有生以来初次眺望海洋。亚迪安海平铺在地平线上,以磅礴气势主宰着视野,律动的潮汐令年轻人目眩神迷。就连空气都带着南方人从未嗅闻过的咸涩气息。
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或许会爱上这片海,但轰鸣的浪涛在神秘表象下暗藏杀机。只要稍失重心,海水就会将他吞噬,永不放手。
"想下去泡个澡?"骑在战猪上的多兰问道。
"我不会游泳。"托伦回答。
"看来咱俩同病相怜。"矮人挠着金发浓须间的下巴,"游泳是精灵把戏!"
格莱德凑到他们身旁:"典型矮人论调…"
"这景象实在太辽阔了。"托伦失神喃喃。
多兰嗤之以鼻。“海洋本来就是那样的,小子。要我说,找座舒适安逸的山才靠谱。”
格莱德大笑。“多兰之子,你懂什么叫舒适?你可是拿巨石当枕头的人!”
“呸!你们人类太娇气了。格拉斯法和亚姆诺莫拉把世界造得坚硬可是有道理的,懂吗?”
“他们是谁?”陶伦问道,光是重复这两个名字都觉得拗口。
“他们是谁?”多兰重复道,“你连矮人神明都不知道?”
陶伦只能耸耸肩。他受的教育主要专注于各种格斗技巧和扒窃手艺。
“你的神明课得往后挪了,多兰,”格莱德插嘴道,他深色的眼眸凝视着西方,“哈达瓦德侦察回来了。”
陶伦望向翠绿的平原,在他们与巴罗什城之间的地带,看见法师正骑着白马归来。这个南方来的年轻人还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头现在变成了女人,而且还是个妩媚动人的女子。不过格莱德和多兰似乎对法师的新形态适应良好,于是陶伦也尽力让自己坦然接受这个充满魔法的新世界。
哈达瓦德来到商队前端,凯尔将军和他的士兵正在塞尔克大道上策马前行。陶伦和其他人策马上前,准备听取法师从北方带回的汇报—那片隐于巴罗什城后方的土地。
“他们正在撤离城镇,”哈达瓦德宣布,“有支商队—和我们的规模相仿—正往北面向维利亚方向行进。”
“为何要弃城?”凯尔将军问道,“难道他们认为我们是入侵者?”
“难以想象他们会这么认为,”格莱德回答,“我们看起来可不像达尔卡金部落。”
陶伦强忍着不直视哈达瓦德,对众人说道:“他们此刻肯定已收到加洛沙传来的消息。巴罗什人民应当知道我们并无恶意。”
哈达瓦德调整了下背带系着的法杖:“能号令整座城镇背井离乡的只有一人…”
陶伦立即会意:“你认为这是伦加国王下的命令?”
哈达瓦德向陶伦闪动着她那充满生机的蓝眼睛。“维利亚国王的眼线遍布各地。卡拉斯的毁灭,以及干旱之地与阿尔伯恩之间所有城镇的遭遇,都逃不过他的耳目。要是伦加国王到现在还不知道达卡金大军的存在,那才叫奇怪呢。”
“没错,法师说得对,”多兰表示赞同。“我敢打赌加拉沙的善良民众离我们也不远了。”
格莱德光秃的脑袋点了点。“伦加国王正在将子民撤回都城。或许终究还有抵抗的希望。”
由数千人组成的车队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继续前行,直至巴罗什精致的建筑群渐渐将他们包围。镇子里散落着匆忙逃难家庭丢弃的零碎物品。那些仍在收拾家当的人一见到陶伦等人,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向北奔逃。
十二名披着红斗篷的阿尔伯恩守卫从仍在逃难的人群中现身,用一排锋利的戟对准了南方来客。
“快跑!”中间的守卫对镇民们喊道,“去和其他人汇合!我们来挡住他们!”
最靠近守卫的人们立即调转方向,沿着主街道向北奔去。陶伦从其他守卫的表情能看出,并非所有人都认同“挡住他们”这个决定。
陶伦决定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便翻身下马。“我们不是来打仗的!”他用最标准的北方口音喊道,刻意加重了每个字的发音。哈达瓦德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手中紧握法杖。
“退后!达卡金渣滓!”守卫将长戟刺向二人。
“达卡金?”陶伦几乎感到被冒犯,“我们不是达卡金人。”
领队的守卫多花片刻打量了陶伦和哈达瓦德身后的人群。虽然凯尔和他的士兵们组成了令人畏惧的盔甲与战马之墙,但昔日奴隶们的破旧衣衫与载满货物的驴车同样显眼。守卫们纷纷挺直身躯,解除了战斗姿态。
“面对这么多人还敢挺身而出,你们非常勇敢,”哈达瓦德说道,“但我们对你们的人民没有恶意。”
“你们是从干旱之地来的难民?”守卫问道,语气里仍带着对性命的担忧。
“我们和你们一样,”陶伦回答,“都是被迫逃离家园的人。”
“我们收到加洛沙传来你们北上的消息。恐怕巴罗什的民众无法提供任何援助。伦加尔国王已下令撤退…”卫兵犹豫了一下。“那么这是真的吗?达卡金人入侵了?”
“他们从未知之地突破了西拉之门,”陶伦解释道。他仍能看见那邪恶的族群攀爬过巨型城门的碎石瓦砾,如同受惊蚁巢中涌出的愤怒蚁群。
“亚力克!”另一名卫兵厉声道,“我们现在就该和其他人一起撤离!”
发言者亚力克斟酌了同伴的话,转而面对陶伦:“我国王未对你们部族下达任何指令。我无法阻止你们穿越这片土地,但不敢保证你们在维利亚会受到欢迎。”
陶伦庄重地点头:“当你们的国王听见战鼓声时,会庆幸境内能多一柄御敌之剑。”
“倘若你们抵达维利亚城门,我愿为你们穿越我国领土时的文明举止作证。愿诸神庇佑,在这黑暗岁月里你们能被接纳为盟友。”说罢,亚力克与城镇守军转身汇入有序撤离家园的混乱人潮。
陶环顾近乎荒芜的巴罗什:“凯尔将军,请让你的士兵沿主街驻防,护送我们的族人通过此地。我们不希望这些民众的家园因我们过境而遭劫掠。”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萨利姆森。”凯尔用带着微妙顿挫的语调强调这个新称谓,暗示并不认同。“达卡金人注定会将这里焚为焦土。”
“或许如此,”陶伦反驳,“但让这片荒芜之地的毁坏者只能是野蛮人,而非我们荒原之民。”
凯尔将军撇了撇嘴斟酌回应,最终勉强点头向部下发出指令。多兰与格莱德脱离车队,在街边与陶伦和哈达瓦德汇合。
“你这孩子心肠倒好,”多兰阴沉着脸说,“但就不能等找到酒馆再发善心吗?我这几天连半滴麦酒都没沾过!”
格拉德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来吧,矮人大师。我们下一站是维利亚,那里的酒馆多得是…”
两名游侠继续沿路前行,留下了陶伦和哈达瓦德—他们决定牵着马缰绳在街道上步行。
“你觉得维利亚真正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陶伦问道。
“五个世纪以来,我目睹这个王国因领土争端陷入冲突和血腥战役,甚至因为昏君的一时兴起…”哈达瓦德叹息着,脸上的光彩暂时黯淡下去,“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战争。恐怕我的智慧无法提供任何洞见。”
陶伦瞥了眼法师背上的法杖。“至少我们还有魔法相助,”他的语气稍显轻松。
哈达瓦德露出微笑,陶伦发现自己很难不跟着笑起来。“对于一个终生生活在压迫之下的人来说,你倒是相当乐观。”
陶伦大笑起来。“我哥哥常说胜利孕育乐观。想来我赢得够多,”他带着傲慢的笑容说道。
哈达瓦德赞同地点头。“你的成就必将载入史册,年轻的萨里姆森。”
这句话让陶伦猛然意识到身旁的女子并非与他同龄,他们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哈达瓦德属于魔法与神秘的领域,而他则出身于血汗世界。
“抱歉,”哈达瓦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说,“我通常不会在更换躯壳时与人相处。不过这对我有好处,得改掉说话像个老头子的习惯。”
陶伦耸耸肩。“无论你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只要你在我们这边我就很高兴。已经失去太多猫头鹰了…”
哈达瓦德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他们为更美好的世界献出生命,就像我每个学徒那样。永远记住你在世上的位置,陶伦。总要有人活着见证他人梦想实现,并将其传承下去。这是我们共同背负的责任…”
陶伦并不完全认同法师的见解。“若战争需要,我甘愿与同胞共赴黄泉。若自由的干旱之地必须建立在我的尸骨之上,那也在所不惜。”
“我并非质疑你将付出的努力或你的荣誉,”哈达瓦德解释道。“但请始终思考:若你无法亲临见证那些基石的奠定,你会信任谁来代劳?”法师朝远处的凯尔将军瞥了一眼。
白枭对此无言以对,尽管这个问题注定要困扰他的思绪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