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敌人…
虽然花了几分钟才过滤掉下方黑暗族群的喧嚣，但一旦艾许捕捉到费伦的惨叫，他就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夜眼药剂让他的感官穿透相邻建筑的岩石，分辨出三楼里的人影：两个精灵，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刺客。游侠知道自己本该关注萨兰的行踪，但费伦发出的声音牢牢攫住了他的注意力。他耗尽了全部自制力才勉强停留在屋顶继续监听。
艾许始终蹲伏在屋顶边缘，绿色斗篷裹覆周身。他在建筑内部只发现一名刺客，以及艾里迪尔和费伦。其他阿拉克什成员在哪里？萨兰·塔萨里恩又在何处？此刻潜入这座奢华庄园的诱惑很大—解决掉那个落单的刺客，最终与艾里迪尔正面交锋。但他很可能不敌那个精灵，这将付出他和费伦生命的代价。
看来他将永远受制于夜陨训练的影响，尽管对纳斯塔·纳尔-阿凯特怀有复杂情感，老导师的声音仍会在他脑海中回响不绝。
纳斯塔曾说过：你双耳之间的器官比任何锻造的武器都更强大。善用它。让情绪为你所用而非受其驱使。当你能完美掌控心智时，自然就能完美掌控身体。这是所有阿拉克什必须达成的平衡…
刺客的缺席令他不安，但下方街道传来的污言秽语争夺着游侠的注意力。艾什尔无需俯身张望—他的双眼仍遮蔽在红布之后，只是将头倾向左侧。四名达卡金脱离劫掠与内斗，正带着他们的战利品享受私密时刻；从心跳声判断是个年轻男子。游侠能嗅到那人散发的恐惧气息，这让他回想起自己年少时为猎食者的岁月。
野蛮人将可怜人拖进巷子施以拳脚。艾什尔再次陷入抉择的煎熬。他需要收集关于囚禁菲伦的密室及内部巡逻的情报，但那个男子即将遭受人类所能承受的最残酷暴行。曾几何时—即便是刚成为游侠的早年—艾什尔定会袖手旁观，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无视周遭苦难。正是这样的时刻让游侠思索：纳撒尼尔他们究竟成了自己的助力还是软肋。
又一声惨叫从青年唇间迸发，艾什尔应声而动。他如蜘蛛般悄无声息地沿墙潜下，笼罩在毫无察觉的猎物上方。这种优越感令人振奋，正是夜视药剂始终为阿拉克什带来的战栗快感。快速扫视巷道后，艾什尔判定他们距离街道太近，任何刀剑交锋都可能惊动暴徒。然而雷娜的法术让游侠的筋骨重焕生机。他按压大腿，惊叹于精灵族惊人的治愈之力。
阿舍悄无声息地落在那群达卡金人身后。他缓缓起身，指节咔咔作响。这位老刺客心中确信，这四人即将毙命于他之手—这是数十年杀戮生涯沉淀的必然。
一记迅捷的踢击正中首名野蛮人的膝窝，使其身形骤降至阿舍胸前高度。巡守者轻松伸手拧断了那人的脖颈。第二名达卡金人立即察觉新威胁，但这毫无助益。一记凌厉掌击猛击其喉部，当阿舍转向剩余两人时，这名敌人只能忙于喘息。行踪既露，两名野蛮人抛下受害者，抽出在卡拉斯特新铸的闪亮长剑。
永远别依赖剑刃，阿舍。"纳斯塔多年前的教诲犹在耳边。"持械者总以为能碾压徒手对手，这种妄念令其莽撞，结伴时尤甚。你要利用这点。等敌人醒悟你才是兵器时，他们早已断气。
最近的达卡金人夸张地挥剑下劈。在感知敏锐的阿舍眼中，对方动作迟缓如陷糖浆。轻巧侧步让剑刃落空，巡守者铁钳般的手掌已锁死其腕部。顺势将这条胳膊推向第二名达卡金的斩击轨迹—那记足以劈开甲胄骨肉的猛击顿时将肢体齐根斩断。这截断臂成了绝佳钝器，阿舍抡起它将最后那名野蛮人砸向巷墙，继而对准面门一拳终结。达卡金人的头颅撞在墙上，拖出血痕蜿蜒落地。
"物归原主。"阿舍将断臂抛向它的原主。心神俱震的达卡金人接住自己的胳膊，圆睁双目瘫倒在地。待巡守者扶起年轻人时，失臂者已因失血过多丧命。
"谢…谢谢。"年轻人结巴着道谢。
艾什原本打算解决掉那个窒息的达卡金人，但他的额外感知捕捉到了巷尾投来的目光。一群身披铠甲的野蛮人正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血腥场面，不过这位游侠凭经验知道，这种震惊状态从来不会持续太久。
"快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离开城市再出来。"艾什目送年轻人消失在巷道另一端后，才开始自己的逃亡。游侠刻意选择了会引开追兵的路线，让那个逃跑的男人远离危险。
他敏锐的感知足以在迷宫般的街巷中轻松穿行，但达卡金部族的规模使得选择路线变得异常困难—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必败之战。他不止一次被迫与游荡的达卡金人狭路相逢，而这些遭遇对对方而言都是致命的。幸好新铠甲笨重且声响很大，既拖慢了追兵速度又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不幸的是，这也让周围的人都察觉到了骚动。
随着可用巷道越来越少，尾随的达卡金人越来越多，艾什决定向上攀爬。爬到建筑中途时，他嗅到的气味印证了这个决定的正确性，于是朝下方的野蛮人群发出挑衅，引诱他们上钩。这些达卡金人虽然攀爬速度远慢于他，但确实比伊利安人敏捷得多。
在平坦的屋顶上，游侠既没有拔剑也没有逃跑，反而单膝跪地，惬意地听着两张弓弦拉紧又释放的声音。艾什的感知能捕捉到纳撒尼尔射出的箭矢从头顶飞过的轨迹，他甚至确信自己能在半空中伸手截住它，但雷娜的箭技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纳撒尼尔的箭击倒一人时，公主的箭却接连贯穿了两个敌人。紧接着又射出四支箭，屋顶重归寂静。
"没有更多了。"艾什说着，同时感知着下方那些失去理智的暴民。
"真可惜，"纳撒尼尔回应道，"我从没杀过达卡金人。这感觉相当痛快。"
"接下来还有的是战斗，"艾什向他保证，"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被迫放弃了那栋建筑，”纳撒尼尔解释道，“达卡金人发现了那些马匹……”
阿谢尔知道这些牲畜要么成为野蛮人的坐骑，要么沦为他们的食物。他突然庆幸赫克托仍然下落不明，不必遭受这般命运。
蕾娜翠绿的眼眸望向游侠：“你找到她了吗？”
阿谢尔能感受到公主心中尚存的希望。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这份期待，渴望这希望如同往昔般回归并感染所有人。菲伦的幸存让精灵的态度有所缓和，但两人之间仍弥漫着明显的不和谐。渴望获得他人好感对阿谢尔而言仍是陌生体验，他没有过多纠结于此。帕多拉宝石的重压再次袭来，提醒他无法掌控这块石头正是所有灾祸的根源……
“艾利迪尔挟持着她。那建筑看起来是卡尔玛德拉总督的官邸。”阿谢尔转向东方，那栋建筑在周边房屋中巍然耸立。
“肯定塞满了达卡金人，”纳撒尼尔评论道。
“不，”阿谢尔扯下蒙眼的红布恢复常时感知，“整栋宅邸里我只发现一个阿拉克什。也没找到萨兰的踪迹，他们肯定在巩固城防。”
“这会让突围难上加难，”纳撒尼尔断言。
“他们正在对她……”蕾娜话未问完便哽住咽喉。
“菲伦还活着，”阿谢尔轻抚公主的手臂答道。精灵没有甩开他的手，游侠将此视为关系进展的征兆。
“那我们如何潜入？”纳撒尼尔将话题从菲伦的囚禁状况引开。
阿谢尔隐于屋顶阴影中审视下方混乱的部族：“不可能横穿街道而不被达卡金人发现—他们无处不在。唯一通道在地下，通过下水道。往北不远处就有入口。”
“我可不愿探索卡尔玛德拉的下水道，”纳撒尼尔无奈道。
“无需探索，我认得路。”
纳撒尼尔挑眉质疑：“你连迷宫般的下水道路线都了如指掌？”
亚瑟感到惯常的克制悄然爬上心头，那是保守夜幕一切秘密的本能反应。"并非夜幕的每一课都是体能训练。每座宫殿、城堡和总督府邸的布局图都藏在图书馆里，连同它们地下的秘密。在我们首次…任务之前，必须将所有细节牢记于心。"
纳撒尼尔翻了个白眼。"果然如此…"
"我们在浪费时间。"蕾娜宣告道。
亚瑟只是低下头，率先引路。抵达目的地花费的时间比这位游侠预期的要长，但避开达卡金暴民至关重要。下水道盖板恰好就在应在的位置，三人依次潜入黑暗。不幸的是，亚瑟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将恶臭放大了数倍。这位游侠只恨自己未能对世间污浊气味如此麻木。他们搭着彼此的肩膀前行，很快便来到了总督府邸的正下方。
"阿利迪尔呢？"纳撒尼尔在攀上前抽出佩剑问道。
"阿利迪尔正在费伦上方的房间休息。"亚瑟紧闭双眼答道，"那名刺客此刻正在屋顶。"
"还是没发现萨兰的踪迹？"纳撒尼尔瞥向幽暗的隧道深处。
"没有。"亚瑟咬紧牙关，清楚救援行动唯一的结局。他借着顶盖透进的微光转向公主："你的弓是阿拉克什唯一无法躲避的武器，也是能杀死阿利迪尔的利器。若他察觉我们的存在，我会拖住他为你争取逃脱时间。务必握紧这把弓—即便你能逃出府邸，萨兰仍在外面虎视眈眈。哦…别忘了带走宝石。"游侠掂了掂布袋示意紧急时取宝的位置。
"这次我们不会抛下任何人。"纳撒尼尔语气坚决。
亚瑟本以为蕾娜会反驳，但精灵深吸一口气与游侠四目相对："要么救出费伦…要么今晚全员葬身于此。"
阿什尔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明白这将是自己在维尔达土地上的最后一夜。想要在不惊动阿拉克什刺客或阿里迪尔的情况下解救菲伦绝无可能—他们的感知力太过敏锐。他决心以血肉之躯迎战不可战胜的强敌，只为换取同伴的生还。
攀爬梯子时，这个念头猛然击中游侠：他已准备好为他人赴死。这既违背了暗夜之影组织的所有训诫，也与他自幼在狂野沼泽形成的原始本能相冲突。但这种感觉，很好。
总督府邸沉浸在阿拉克什偏爱的黑暗中，外界火光却从缝隙渗入，映出内部奢华陈设。随着阿里迪尔钻石刃短剑的开路，阿什尔以娴熟姿态潜行穿越宅邸。蕾娜在他身后同样悄无声息，但纳撒尼尔的皮甲在游侠耳中发出刺耳摩擦声。暴露行踪只是时间问题。
异域熏香与血腥气钻入阿什尔鼻腔，他循着气味登上三楼房间。见到菲伦的景象令人既欣喜又心碎—精灵女子被悬吊在厅堂中央，手腕缚着绳索，衣衫凝结着泥泞与血痂。乌黑长发垂落遮住面容，头颅与四肢同样无力低垂。
阿什尔迅即转向蕾娜，预判到她的抽泣般将食指抵在唇前。公主强行咽回声响，单手掩口坚守在门框旁。众人同步潜入房间奔向菲伦，各自警戒角落暗处。此刻光线过亮致使夜视药剂失效，但游侠深知剧烈心跳终将出卖他们的行迹。
仿佛应验此念，早前感知到的孤身阿拉克什刺客自露台纵身跃下，落在凹陷浴池彼端。这名杀手半隐于阴影伫立片刻，化作通往生路的狰狞哨兵。
阿什尔轻叹：局势已无转圜余地。"带她走。"
话音惊醒了菲伦，精灵恍惚抬首，困惑渐转为狂喜再到惊骇，万千情绪如潮水冲刷过她瞬息万变的面容。
"不……"菲伦嗓音嘶哑，"你们不该来此。"
雷娜用双手捧住导师的脸，在精灵额头上印下一吻。"我们会带你离开这里。"
"立刻带她走。"亚瑟绕过被镣铐禁锢的精灵，挡在他们与逼近的刺客之间。纳撒尼尔和雷娜毫不迟疑地开始解除菲伦手腕上的束缚。
阿拉克什刺客早已从背后抽出双短剑，摆出进攻架势。他的动作带着审慎，这对阿拉克什而言实属罕见。
"看来你听说过我的名号…"游侠挑衅道，同时抽出秘银短剑。
刺客沉默以对，让行动代为发言。双剑相击爆出震耳欲聋的铮鸣，足以惊醒沉睡的亡魂。他们或许只剩数秒时间，艾利迪尔即将抵达。
"亚瑟！"纳撒尼尔喊道。菲伦正被骑士和公主搀扶着。
"快走！"格挡间隙中游侠厉声回应。他猛地抬腿重踹阿拉克什刺客，将其逼得离主门更远。
兵刃交响被一阵阴险笑声打断，笑声从身后门廊传来阵阵回响。亚瑟熟悉这笑声。游侠立即停止对刺客的攻势，转身看见艾利迪尔·亚拉萨尼尔踏进光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