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中的希望
艾希尔在战鼓声中惊醒。当他猛然睁眼时，雷娜早已纵身跃起冲向露台。这不祥的擂鼓声令游侠心跳加速，本能驱使他立即采取行动。曾在西拉之门顶端听闻过这种鼓声，他深知其含义，而外界传来的音量表明声源就在城内。
“发生什么事？”纳撒尼尔从床铺上连滚带爬地起身。
“那个背信弃义的毒蛇！”公主啐骂道。
亚瑟强忍伤腿的疼痛向阳台挪去，尽管本能让他放轻脚步却无暇顾及武器。这位游侠早已预见到眼前的景象，数十年的训练告诉他此刻隐匿远比战斗更为明智。
"你干了什么？"蕾娜厉声质问着朝栏杆旁气定神闲的纳斯塔大步逼近。
同伴们静立无声，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目瞪口呆。至少上万名达尔卡肯族战士正涌过卡尔玛德拉主城门，黑压压的军阵延绵至地平线外，扬起的沙尘遮蔽天日。痛苦哀嚎与惊骇尖叫穿透重鼓节拍，那是少数滞留城中不幸被野蛮部族发现的居民。达尔卡肯族从各种意义上都已饥肠辘辘。这座城市注定将在他们过后化为焦土，但在那之前他们会劫掠每寸土地，与最后残存的居民"寻欢作乐"。
阵阵非自然的咆哮淹没了鼓声与求救声。游侠俯身望去，只见蹒跚的巨魔被长矛驱使着穿行街道。它们庞大的身躯摧毁着触及的一切，残余的市集摊位被碾作齑粉，建筑拐角被扯得支离破碎。城外黑色洪流中更有众多巨魔推着巨型投石机与致命弩炮。他们分明是要摧毁整座城池，就像对待维利亚那样…
"他们在淹没整座城市，"纳撒尼尔按着剑柄说道，"我们究竟要如何逃离这个地狱？"
蕾娜以精灵族的全部怒火转向纳斯塔，但亚瑟抢先冲至刺客身旁，将其死死抵在墙上。用手肘锁住纳斯塔咽喉的同时，游侠另一只手已抽出短匕，森然刀尖直指昔日导师的面门。然而肋间传来的尖锐刺痛证明这名刺客永远留有余力。
"你变迟钝了…"纳斯塔评述道。
亚瑟无视肋间的威胁利刃，依旧禁锢着老者。"为什么？"他逼问，"为何此刻背叛？他们连你也不会放过！"
"野蛮人带着独特的气味，"纳斯塔从容应答，"但当他们逼近时，我在微风中嗅到了新的气息—仿佛自然本身受命传递这份讯息。"
阿什咬紧牙关，紧握着小匕首的柄。“我该把你刺穿……”
“阿什，”蕾娜带着绝望又夹杂一丝希望的语调，阻止了这位游侠的见血行动。
精灵女子紧贴着栏杆，目光死死锁定在卡尔玛德拉的外墙上—主城门已被蜂拥而至的达尔卡金人堵得水泄不通。纳撒尼尔来到她身旁倚着栏杆，皱眉扫视着地平线，他的凝重表情与阿什如出一辙。
“怎么回事？”骑士问道。
游侠松开纳斯塔，扫视着下方不断聚集的暴徒。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蕾娜的精灵眼睛最先发现了那根木桩，但即便是阿什的老花眼此刻也能看清：由巨型蜥蜴拖拽的板车上，赫然矗立着十字形木架！被捆绑在木架上的，正是血肉模糊、肢体折断的法伦·哈尔多尔！
“不可能……”阿什失神地低语。
“我们本就生活在充满不可能之事的世界。”纳斯塔·纳尔-阿凯特拄着拐杖，“你比任何人都该明白这个道理。”
“绝无可能，”纳撒尼尔说，“没人能从那种情况下生还……”
蕾娜因震惊与纯粹的狂喜而张着嘴。“她还活着！”精灵女子高喊，全然不顾其他。公主眼中涌出泪水，肆意淌过脸颊。
“这说法可能有些夸张……”纳斯塔评述道。
蕾娜脸上的欣喜若狂在瞬间褪去。纳撒尼尔率先反应过来，在阿什靠近精灵前抓住她的双臂，阻止公主翻越栏杆冲向法伦。蕾娜奋力挣扎，但骑士牢牢将她控制在阳台上，同时游侠跨步挡在前方，隔绝了法伦的惨状。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蕾娜甩开纳撒尼尔，“我们必须救她！”
“面对那么多达尔卡金人，你谁也救不了。”纳撒尼尔斥责道，“动动脑子！”他扳过精灵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现在横在我们和法伦之间的达尔卡金人有成百上千。硬闯军队帮不了她。我们需要……”骑士的目光越过蕾娜肩头，看向阿什与纳斯塔，“我们需要像他们那样思考。”
与纳斯塔为伍令阿舍感到刺痛，但游侠此刻明白纳赛尼尔并无冒犯之意。事实上，得知菲伦幸存的消息仍让他有些麻木。然而这并未减轻他的负罪感，反而加剧了痛苦—他不断设想若是当时重返深坑搜寻精灵，结局是否会不同。这种情绪波动对阿舍而言是全新的体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眼前该做的事。
纳斯塔·纳尔-阿凯特朝下方人群偏了偏头：“恐怕就连阿拉克什的手段也未必能救出你的朋友。”
同伴们向城市眺望，立刻明白了刺客此言所指。在押送菲伦的马车后方，一队骑兵打破了达卡金人连绵不绝的行进队伍。每位骑手都身着黑色铠甲，背负双短剑，眼蒙红色布条。尽管见到如此众多的阿拉克什令人沮丧，但队伍中央的两名精灵骑手已让阿舍伸手探向背后的钻石刃短剑。阿利迪尔的白袍在刺客群中格外显眼，而他身旁那位，只能是瓦拉尼斯仅存的将领之一—萨兰·塔萨里昂。
“等等，”纳赛尼尔按住阿舍肩膀阻止他拔剑，“难道只有我不想今天送命吗？若公开挑战他们，我们都会死，瓦拉尼斯就将得偿所愿。”
纳斯塔将连夜摘得的苹果揣进衣袋：“我虽不愿认同灰袍客，但这次加尔弗雷先生说得对。不过大军在进入伦加尔国王领地前很可能会在此休整。这将给你们创造时机，找准机会出手营救朋友…或杀死精灵。”
“不行，”蕾娜坚定地看着阿舍说道，“我确实想让阿利迪尔和瓦拉尼斯所有将领偿命，但绝不会拿菲伦的性命冒险。我们救出她就前往维利亚，不许节外生枝。”
亚瑟被这两个机会撕扯着，内心纠结是否能够两全其美，但最终他明白，特别是在当前处境下，他们唯一的选择只有这一条路。
纳撒尼尔转向纳斯塔。"你说给我们机会是什么意思？除了当全世界最差劲的放风者，你还在搞什么名堂？"
纳斯塔舔了舔嘴唇。"你们的道路与我的不同。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再次。"刺客说出最后两个字时朝亚瑟偏了偏头。
游侠跨步挡在纳斯塔面前，尽管他自己也说不出缘由。他不信任这个老刺客，放任其离开感觉像是幼稚的决定，但又不愿让这个将他人生命肆意扭曲的家伙安然老死。在亚瑟看来，纳斯塔·纳尔-阿凯特理应有更悲惨的下场。然而他僵立原地，内心激烈挣扎着是该让开还是手刃对方。让亚瑟备受煎熬的是，那个想要退让的自我，正是将纳斯塔视若父亲的那部分人格。
雷娜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直到这时亚瑟才意识到自己指节已经攥得发白，遂松开了拳头。她的触碰如同安抚，在某个层面提醒着他—他已不再是夜陨培养出来的那个只凭本能行事的野兽。
亚瑟深叹一口气侧身让路。本想给老家伙留些值得咀嚼的临别赠言，最好是带威胁的，但游侠心里清楚，若不在纳斯塔消失前保持静止，自己很可能会失控发作。刺客挂着法杖，腰间别着宽刃弯刀悄然掠过，最终消融在公寓的阴影中。雷娜捏了捏他的手腕松开，转身回到栏杆旁继续寻找菲伦的踪迹。
"但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纳撒尼尔说道。
这个希望亚瑟早在多年前就已放弃。"现在我们去接回菲伦。"
从雷娜和纳撒尼尔好奇的表情来看，他们显然察觉到了埃舍尔坚定的语气。埃舍尔明白自己必须做什么；仅仅是待在纳斯塔身边，就不断提醒着他正在放弃的优势。他腰带后方藏着的那条红布，是在西拉之门外捡到的—尽管他始终未能查明那位年轻阿拉克什的身份。指尖触及布料时，无数记忆与死亡场景奔涌而来。这抹红色只会让他想起永远浸染在双手的血迹。
"埃舍尔……"纳撒尼尔注视着红布。
"他必须这么做。"雷娜语气坚决。
埃舍尔迎上精灵的目光，从中读出了悲伤与懊悔，更看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菲伦回到她身边的决绝。虽然二人尚未冰释前嫌，但游侠知道雷娜绝不会心存加害之意。
"不，没必要。"纳撒尼尔反驳道，"我们能有别的办法。埃舍尔，你不必总是重蹈覆辙。现在你是游侠了，可以把夜陨留在过去。"
"我们谁都无法像他那样在城中追踪目标。"雷娜泛着泪光的眼眸仍凝视着埃舍尔，"非他不可。"
"公主说得对。"埃舍尔表示赞同，"必须利用所有可用优势。我会找到他们藏身处再回来与你们会合。掌握更多情报后再制定计划。你们去照看马匹，在我回来前保持隐蔽。"
游侠将红色遮眼布绕过头顶蒙住双眼，打紧绳结隔绝所有光线。世界顿时以那种熟悉的方式鲜活起来—这种感知曾让他自觉战无不胜，化身最顶级的掠食者。过去十四年里他被迫使用这种能力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能助他死里逃生，但杀手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在黑暗中，他的每一种感官都变得敏锐起来，直到周遭的景象能在脑海中构建成形—这幅景象由气味、声响、滋味乃至皮肤感知的气压变化交织而成。他能察觉到底下四层楼的马匹正变得躁动不安。阿瑟又花片刻搜寻娜斯塔·纳尔-阿凯特的踪迹，但老刺客的身影始终游离于他的感知之外。他转向整座城市，在万千气息中捕捉到一种萦绕鼻尖的味道。
血腥。
达卡金战士身披崭新铠甲行进时不断发出铿锵声响，但他们身上涂抹的血液已凝固多日，有些甚至更为陈旧。在他的任何感官中，这支行进中的军队就是死亡的化身。
"等等，"蕾娜说道，"你受伤了。"公主伸手想要治愈他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
"保存你的体力。"阿瑟阻拦道。
"否则你会行动迟缓。"蕾娜的答语中蕴含着未尽之言。
精灵伸手将掌心覆在他腰腹与腿部的伤口上。温润暖流自她指间涌出，渗入他的骨髓，直至痛楚渐渐消退。公主最终退后两步，但在阿瑟的感知中她已精疲力竭，他甚至能听见她加速的心跳。
"谢谢。"游侠说道，仍对两人间的僵局感到不适。
“只要找到她…”
阿瑟微微颔首跃上屋顶，在此处他的感知能勾勒出整座城市的脉络。在达卡金族的腥臭中，菲伦和精灵们的位置显而易见，货车与巨型蜥蜴的喧响也为他指引着行进路线。
行至建筑转角时，菲伦独特的体香令他驻足。虽然混杂着汗与血的气息，但精灵特有的芬芳仍以独特方式令人沉醉。直到此刻，游侠才惊觉菲伦对他的影响—那种始终与他无缘的安宁与平静，此刻正将他温柔包裹。
阿瑟咬紧牙关。他定要救她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