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讯息
维利亚城堡的大厅在泰加恩眼中显得冰冷而空洞。作为一名精灵,他更习惯栖息于林间的生活,但作为坐拥埃利姆国王最高议会席位的长老,他也早已习惯了奢华的居所。在他看来,伦加国王的宫殿真该多用些木材,少用些石材。当霍瓦斯大元帅向国王汇报时,泰加恩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重新集中精神—他的思绪始终在漫游。这位精灵觉得,这位灰袍军的统帅似乎能用十个字说完的事,偏要扯上两句。
他身旁的埃泽里克与纳尔玛看上去同他一般疲惫。三位精灵从暗泉城南下的旅途中始终未曾合眼。与瓦拉尼斯麾下将领萨曼德里尔·扎西亚一战后,泰加恩始终担心途中会遭遇报复袭击,坚信他们三人是使队伍安全抵达维利亚的最大保障。他敬重灰袍军的战斗技巧,但其中无人能像他那样与萨曼德里尔正面抗衡。
伦加国王虽在聆听霍瓦斯的汇报,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精灵们身上。泰加恩早已习惯周围众人投来的注视—就连骑士们也不例外—但国王的凝视却带着捕食者般的锐利。
长老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比所有人类体味叠加更刺鼻的气味猛然窜入鼻腔。从埃泽里克与纳尔玛的表情判断,闻到这恶臭的不止他一人。
"失礼了。"粗哑的嗓音裹挟着酒气从泰加恩身侧传来,失势骑士卡莱布·乔丹正站在那里,"现在想来,那些豆子恐怕不是明智之选……"
泰加恩轻叹:"人类啊……"
他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引起了国王的注意。伦加抬手止住霍瓦斯大元帅的汇报:"对于这桩骚乱,我们的精灵客人有何见解?"
泰加恩将兜帽褪至肩后,起身立于伦加国王面前:"正如霍瓦斯大元帅所述,陛下。北方纳姆多王国似乎已对您的子民兵戈相向—不过我怀疑奥瑞斯之地不过是被操纵的傀儡。"
“傀儡?”伦加尔从他的王座上发出回响。“我难以想象梅卡里斯·提昂国王会成为任何人的傀儡。这就是您踏上我们海岸的原因吗,泰格恩长老?”
“部分如此,陛下。埃利姆国王获悉他的女儿—蕾娜公主—已不在贵国阿尔伯恩境内。吾王担忧公主的安危,因此派遣我们前来确保她平安归返艾达。”
伦加尔国王挪动身子坐到王座边缘。“我们之间的会谈不再继续了吗?”
泰格恩被巨大的悲恸笼罩。他想要告诉国王集结伊里安的军队,向埃利姆国王展示威慑力,将战争扼杀于萌芽。然而他的职责是效忠自己的君主与人民,况且坦率而言,泰格恩不敢断言自己足够了解埃泽里克与纳尔玛—即便他警告人类迫近的入侵,也无法预估这两人的应对。
他向众神之王阿蒂兰默祷和平,而后回应道:“在寻回蕾娜公主并安然送返艾达之前,我国不会再与埃利姆国王进行任何谈判,陛下。”
“明白了…”伦加尔国王的声音微弱得几乎消散于殿堂。“您方才说部分如此。那诸位莅临的另一重原因是?”
泰格恩调动漫长人生积累的智慧斟酌词句:“我们相信有黑暗势力在伊里安暗中运作。很可能南德霍尔的提昂国王正代表某个企图掌控整个维达世界的存在,策划对贵国的入侵。”
聚集的灰袍军与维利安官员间响起窃窃私语。泰格恩无从判断他们是否信服,但交织的声浪中分明透着惊惶。
“您所指何人?”伦加尔国王追问。
长老迟疑片刻,终将那个名字宣之于口:“瓦拉尼斯。”
伦加尔国王垂首沉思稍许:“我的精灵族历史有些生疏了,泰格恩长老。瓦拉尼斯莫非是古老传说中的某个恶徒?”
“我向您保证,以我漫长生命中亲眼见证过其恶行的经历起誓,瓦拉尼斯确实存在。当你们的人类还在荒野沼泽之外探索时,他就在我的族人中挑起了内战。黑暗战争以瓦拉尼斯在埃蕾西亚的失败告终,但我们被蒙蔽了,陛下。瓦拉尼斯早已重获自由多时。在暗影之井袭击我们的正是他麾下的"使徒",也正是那个操纵提昂王国大军的幽影。”
伦加尔国王向后靠上王座。“您这番话确实沉重,长老。若您所言属实,我的王国即将遭到精灵族的围攻。”伦加尔瞥了眼元帅。“据说袭击西费里昂的正是精灵…”泰格恩看见国王正在将线索串联起来。“埃利姆陛下难道不该多派些人手,而不只是寥寥数人,来协助我们铲除这个祸患吗?”
泰格恩能感受到埃泽里克和纳尔玛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这位长老明知该如何回应才能为即将到来的入侵铺平道路,却始终鼓不起勇气说出口。
在他迟疑之际,埃泽里克代为回应:“埃利姆陛下将派出全体精灵军队保卫这片疆土,陛下。我们可以立即派人向他传讯。”
伦加尔国王脸上写满怀疑,显然对泰格恩的缄默感到困惑。又一段沉默流逝,长老心知自己本该发声,但两千年奴役岁月留下的烙印终究难以忽视。
“任何盟约我们都将珍视,”伦加尔说道,“尽管提昂王的兵力不及我军。若有里瑞安的援手,我们应当能以轻微伤亡击退敌军。”
大厅侧门吱呀开启,一名身披飘逸蓝斗篷的士兵现身。从仪态与走向王座的从容姿态判断,此人至少是队长军阶。男子俯身凑近伦加尔耳畔低语,同时递上两卷细长羊皮纸。泰格恩虽听不清对话内容,但国王骤然剧变的脸色已昭示了情报的骇人性质。
国王挥手让士兵退下,又多花了一秒重读那些急报。"来自我们在荒芜之地同胞的消息。"伦加尔用指尖拈起羊皮纸,神情惊骇。"卡拉思城…消失了。"
议事厅顿时议论纷纷,泰加恩则在脑海中勾勒出地图上的那座城市。卡拉思是南方最大且作为首府的城市,位置离西拉之门不远。这位精灵无法想象整座城市如何能凭空消失。
"消失?这怎么可能?"霍瓦斯大元帅问道。
伦加尔仍盯着羊皮纸:"我收到了加洛沙总督的另一封信件。成千上万来自卡拉思和卡尔玛德拉的难民已抵达寻求庇护。他们正朝我们这边涌来…"
"但究竟是什么力量能摧毁整座城市?"霍瓦斯追问,"提昂国王不可能分兵行动。"
伦加尔国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信上没说被摧毁,大元帅。写的是消失。逃离荒芜之地的民众声称是黑暗之民所为。"
大厅再次哗然。泰加恩转向埃泽里克与纳尔玛,两人面色凝重如同那些喧哗的骑士与官员。黑暗之民早在暗黑战争前夕就被同族流放,那时泰加恩尚是孩童,但这些野蛮人的身影仍在他最古老的记忆里灼烧。
"我嗅到了瓦拉尼斯插手的气息。"纳尔玛说道。
"同意,"泰加恩应道,"但如何做到?他怎么可能找到那些野蛮人,又穿越西拉之门?"
"这些正是我们该搜集的答案。"埃泽里克急促地低语。
"卡拉思!"凯尔·乔丹挤进他们的小圈子惊呼,"加尔弗雷他们正是要去那里。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长者点头:"蕾娜公主极有可能就在卡拉思的难民队伍中。她或许正朝我们而来。"
"呃,"凯勒布打了个酒嗝,"我更多是在想加尔弗雷欠我的金币,不过没错,你说得也对…"这位憔悴的游侠从皮袋灌了口酒,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们留下,"泰加恩直视埃泽里克,"暂时如此。"
“集结我的大军!”雷加尔王此刻站立着,向将军们厉声下达命令。“将所有部队撤回维利亚,直到敌军动向明朗。命令巴罗什与加洛莎撤退,并通知城防军立即准备守城。必须传信给利瑞安的女王伊莎贝拉。若要同时抵御南北夹击,我们需要她的兵力。霍瓦斯大元帅,在这黑暗时刻,我能倚仗您的灰袍军吗?”
霍瓦斯瞥了一眼麾下残部凄惨的现状,回答却充满笃定:“我们愿为王国而战。”
雷加尔王与泰加恩四目相对:“那么…我们便准备开战…”
* * *
在半个海洋之外的精灵王国,塞瓦里家族的埃利姆—精灵之王兼伊兰德里尔领主—正眺望西方地平线。视线尽头的彼端便是人类世界的王冠明珠,要塞都市维利亚。尽管对即将爆发的战争忧心忡忡,埃利姆的思绪却始终萦绕在女儿蕾娜的安危上。自接到泰加恩的急报,这位公主便已深陷战火席卷的国度。
“陛下…”高阶守护者瓦罗来到船首与他并肩,“您召见我。”
埃利姆无法将目光从海平线移开,脑海中翻腾着伊利安大地正在遭受的种种惨状。
瓦罗趋近半步压低嗓音:“陛下?”
“敌军在暗处完成了部署,”国王终于开口,“瓦拉尼斯集结了数千年前被我们先祖驱逐的远古邪魔。”
瓦罗眉头紧锁:“是黑暗族?”
“那些野蛮人突破了西拉之门,将荒芜之地付之一炬。”埃利姆不禁猜想蕾娜在这场浩劫中的处境,以女儿继承自母亲的性格,定然会深陷险境。
“绝无可能!”瓦罗倒吸凉气。
“泰加恩怀疑西拉之门被毁与瓦拉尼斯脱不了干系。”
Varӧ leaned against the railing and sighed. “Perhaps he does have the power of the gods…”
埃利姆攥紧塞在腰带里的破旧卷轴。虽是从伊兰德里尔随身携带而来,但这卷轴的渊源远比这更为古老。即便不展开它,国王眼前仍能浮现那些用鲜血书写的古老符纹,以及如同签名般烙印在羊皮纸上的黑色手印。
“没有神明……”埃利姆嘶声道,“永远不要再提这种事,高阶守护者。无论对我还是对任何人。”
瓦罗挺身而立,垂首道:“恕我失言,陛下。”
“无需致歉,瓦罗。传令每艘战船—这场战争已转向血腥。上万达卡金人会让局势复杂化……”
“上万?”瓦罗重复道。高阶守护者转身望向后方舰队:“我们的战士更精锐,但兵力恐有不及。”
“你是我最杰出的战略家,瓦罗。我不需要你的恐惧,只需你卓越的智慧。”
瓦罗迟疑道:“若要击败达卡金人,我们或许得考虑与维利亚国王缔结临时盟约。”
国王凝视着地平线:“上万达卡金人于我族战士不过蝼蚁。攻占维利亚仍是上策—只需在达卡金人抵达前得手。”
“陛下对军队的信任令人鼓舞,但作为战略家,我看不出用六千人对抗上万敌军外加伦加尔国王在维利亚的七千守军有何胜算。”
埃利姆猛然转向他的高阶守护者:“我为此次远征筹备数十载,绝不能提议两海岸结盟当我们横渡阿迪安时—”国王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正在复诵腰间卷轴上的预言:唯有两岸盟誓与信任,方能窥见希望微光与永恒掠影。“结盟绝无可能,瓦罗。唯有胜利。我族子民期盼的正是如此……”他们对我别无所求,国王暗忖,数百年来首次感受到王冠之重。
“请恕臣直言,”瓦罗再次躬身,“但若以如此惨重代价夺回伊利亚,这算不上胜利。我军将士已占全族大半—”
“命运由我们自己书写!”埃利姆厉声打断,“没有神明施以援手。正因如此我才命你训练子民,高阶守护者。他们必须直面挑战,正如当年我们对抗瓦拉尼斯那样。”
“你说命运由我们自己创造,”瓦若肃然回应,“但我们的命运却掌握在您手中,我们的王。”
“你在质疑你的王吗?”埃利姆带着责问的口吻说道。
“不,陛下。我担心的是您对自己产生怀疑。我渴望见证人族世界被我们踩在脚下,但即便您提议暂时结盟,我对您的敬重也不会减少分毫。黑暗之民的传说至今仍被当作警示故事讲给我们的孩子听。我们必须考虑—”
“高阶守护者,你只需谨记君王的谕令。仅此而已。既然我已选定这条征途,就必将贯彻始终。”埃利姆渴望听到妻子的谏言,渴望拥抱女儿的身影。他长久地将她们视为王权的附庸,而今失去之后,才痛彻心扉地感受到胸口的空洞。
瓦若换上了属下的恭顺语气:“臣这就去召集将领们,陛下。我们将调整战略,将黑暗之民纳入考量。”
听着挚友用这般疏离的口吻说话,国王只觉得肩头愈发沉重。他脑海中浮现出阿迪兰德拉的眼神,仅此一念便让他平静下来。那些岁月如今恍如隔世……
埃利姆将手按在战士肩头:“请多些耐心,瓦若。我对蕾娜的忧思扰乱了心神。”
瓦若调整站位挡住船上他人的视线:“自然。您既是君王亦是父亲,这份重担无人能分担。”
“你的孩子们也在军中吧?”埃利姆指向其他战船。
“是的,”瓦若绽开自豪的笑容,“个个都是天生的战士。”
国王叹息:“蕾娜却不是战士。虽经训练,却未怀战士之心。”埃利姆转回望向海平线,“我害怕她在那种地方活不下去。”
瓦若明显放松了神情:“若公主继承了其母半分风骨,臣便不会担忧她的安危。”
埃利姆知晓老友在宽慰自己,却仍觉世间重担压于双肩:“你可曾与妻子道别?”
“道别过了,陛下。”
“家庭至关重要。”埃利姆继续说着,思绪飘远。“这是我们奋战的初衷。收复故土是为了全体精灵,包括尚未诞生的后代。阿迪兰德拉和我曾计划生育更多子嗣,但我推迟了。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像我们一样出生在伊莲恩。恐怕我已永远失去他们二人,而我们至今还未踏上光辉海岸。”
想到失去挚爱的可能性,这位君王不禁思念起自己的妹妹娜拉娜。除了妻女之外,她是唯一曾赢得他真心爱护的人,尽管他们已阴阳相隔千年。他仍能看见她在狂野沼泽咽下最后一气的模样,命运回响是她最后的遗言。埃利姆险些捏碎腰间的卷轴,这个动作被注意到瓦罗正暗中观察。
“陛下,自从我们离开艾达后,您一直带着那个卷轴…”
埃利姆瞥了眼那张皮革质地的卷轴,心知肚明这是用人皮鞣制而成。“它提醒我何为现实…何为虚幻童话。它让我的航向永不偏离。”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沉寂,唯有浪涛拍击船体的声响填补着空白。
“我去召集将领。”瓦罗最终打破沉默,躬身行礼后离开了国王。
埃利姆独自沉浸在阴郁思绪中。瓦拉尼斯再度集结了军队。雷娜在这场混乱中下落不明,阿迪兰德拉亦已离去—她寻找龙族的愚蠢差事注定让她永不复返。他孑然一身。紧握着从狂野沼泽洞穴中获取的所谓预言,他将目光锁定在苍茫海面。
他们将要亲手铸就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