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远弗届
吉迪恩赏鉴落日余晖的次数早已不可胜数，但任何景象都无法与苍穹之上见证的壮丽相媲美。伊拉戈乘着气流持续翱翔，在低空盘旋数小时未见倦意，瑰丽双翼在蓝天下完全舒展。然而星辉渐显，迫使吉迪恩不得不愈发依赖魔法御寒—往常仅需伊拉戈的龙息便已足够。
天幕色彩缓缓消融直至星海成穹，下方沙漠终于过渡为葱郁绿野。这位龙骑士既爱观测天象变迁，亦沉醉于地貌转化—科奥尔沙漠逐渐让位于艾达北境的苍翠林海。
太美了！伊拉戈赞叹道。
他们之间的亲密联系立刻让吉迪恩明白，为何这景象对巨龙来说如此新奇。
龙栖地之外的世界无比广阔。
它绵延不绝！我们能全部探索完吗？伊拉尔戈语气中的惊叹让吉迪恩心中充满冒险的悸动。
当然可以！法师微笑着抚摸伊拉尔戈粗壮颈侧的鳞片，享受着他们共处的这一刻。
他们又飞行了数英里，直到阿德里尔和加拉兰达瓦克斯重新进入视野。精灵与乌木龙选择在更高处飞行，与众人保持着距离。
我觉得阿德里尔在生我的气…
那并非他们飞得如此之高的原因，伊拉尔戈回应道。加拉兰达瓦克斯的速度潜力远胜于我，他是在保存体力。自从离开马来赛，他们就一直在盘旋滑翔。
吉迪恩未曾考虑过他们体型上的差异。终有一日你会长得和加拉兰达瓦克斯一样庞大，甚至更为雄壮。法师仍坚信那个精灵对他心存不满。
你做了正确的事，吉迪恩。在所有生灵中，绝不能让精灵女王继续崇拜阿提兰及其党羽。
我做了龙裔骑士最不该做的事，伊拉尔戈。既要守护帷幕的秘密，又要保障它的安全。如今我们却要冒着让它落入瓦拉尼斯之手的风险。
伊拉尔戈通过短暂的情绪爆发传递出与他同样的焦躁。别把我想得如此无能，也别小看你自己。你手持埃兰德里尔之剑，身骑巨龙！我们足以守护帷幕不受瓦拉尼斯之流侵害。
这份坚定的信念令吉迪恩振奋，他放任自己对那些犹疑情绪感到恼怒。自离开科卡纳斯以来，他一次次向自己证明，足以完成最惊险的壮举。
加拉兰达瓦克斯俯冲至他们前方领航，其飞行轨迹明显指向下方森林。吉迪恩感知到阿德里尔在他意识边缘徘徊，仿佛精灵正等待被邀请进入他与伊拉尔戈的羁绊。想到无需担心那位远古龙裔骑士窃听私密谈话，他顿感宽慰。
我们该歇息过夜了，受邀后阿德里尔说道。
下方是哪片森林？
阿德里尔回答：埃尔米尔森林。我们刚抵达加尔加纳凡山南麓。
两条巨龙压低高度，直至松树冠梢轻擦过它们胸前的鳞片。夜色浓重，唯有月光指引方向，但吉迪恩能感受到伊拉尔戈飞行时的从容自信。
真希望我能像你一样看清万物！
你永远无法拥有我的视野，但若你敞开心扉，便能感知我所感知的一切。
吉迪恩并未完全理解，但他明白彼此的联系远不止于此—只是自己在刻意抗拒。
没关系的，伊拉尔戈传递着安抚之意，我知道你在克制。
对不起。我只是不太…我的意思是…
你害怕失去自我，伊拉尔戈像往常那样接完了未尽之语。
我感知到还有更多，远不止如此。能感觉到它蓄势待发…就像等着接管一切。我仍觉得我们是两个独立个体，但若彻底沉溺其中，我们将会合而为一，到那时还剩下…
你的本体吗？伊拉尔戈将抚慰之情注入精神连结。我们将超越简单叠加，成为完整的龙裔。
吉迪恩将头枕在伊拉尔戈的翠绿鳞片上阖眼凝神。他稍作挣扎后卸下心防，任由羁绊深化直至肉体感官开始交融—法师竟能感知到巨龙的翅膀，恍若自身肢体的延伸。如潮涌来的感官讯息依旧令人窒息，但这次吉迪恩将自己浸入意识洪流，沉沦于这全新的存在形态。
夜幕骤然迸发生机，吉迪恩已分不清是否睁着双眼。深蓝天幕浸染着天外荧光紫晕与绯霞，繁星在其间炽烈燃烧。龙裔感觉自己与星辰如此贴近，仿佛伸手便可摘取。流经伊拉尔戈躯体的夜风挟着万千气息，让吉迪恩能分辨出林间每只生灵的踪迹—蹄下断枝的脆响传入耳际，向他们昭示鹿群正穿林而过。空气里甚至浮动着咸涩气息，实际上吉迪恩已尝到这味道，猛然惊觉他们距艾迪安海域仅有数里之遥。
不可思议…
还有更多奥秘等待发掘，但需时光来领悟全部。
基甸思忖着他们的任务与伊利安的现状，怀疑伊拉戈和他是否真的拥有足够时间。在双方获得安宁之前，前路仍危机四伏。
没过多久，加兰达瓦克斯找到足以容纳两条巨龙的林间空地。龙族自然蜷伏成保护圈，将基甸与阿德里尔围在中央。精灵施展魔法从地底唤起根须，伊拉戈当即喷出龙息点燃柴堆，那模样活像打了个满足的喷嚏。营火带来融融暖意，足以让法师安然入眠，但阿德里尔的不安却难以忽视。
基甸起身走到营地边缘，在加兰达瓦克斯的龙首与伊拉戈龙尾相接处找到精灵。"你在看什么？"他顺着阿德里尔凝望星空的视线问道。
“令我忧心的是正在注视我们的东西……”
法师扫视着头顶的浩瀚星海，试图搜寻任何威胁—尽管他想象不出穹顶之上有何物能伤及他们；此刻陪伴他们的本就是天空唯二的掠食者。
"龙域提供的不仅是与世隔绝的庇护，"阿德里尔继续道，"正如你在湖畔所见，当群龙汇聚时，它们交织的魔力将改变周边环境。同时也能阻隔任何企图用魔法窥探的视线。"
精灵的忧虑迅速感染了基甸。"阿提兰……"法师回望精灵，"你认为他们能看见我们在此处？"
“他们在此界之外的力量深浅未知。我推测他们会被魔法源泉吸引，比如卡利班，但随着众多巨龙重返世间，魔法领域将掀起足以被所有存在感知的浪潮—即便他们并不理解这股力量的来源。”
基甸血脉中仍涌动着伊拉戈的信念。"让他们看吧，"他说道，"他们的势力远在阿迪安海峡对岸，与此处相隔万里。根本无力阻止我们。"
阿德里尔转向法师："基甸，你是第三代龙裔。龙骑士败过，精灵龙裔也败过。莫要重蹈覆辙低估敌人。巨龙固然强大，你亦是如此，但皆非无敌之身。"
精灵默然回到篝火旁，但基甸能察觉到那平静外表下暗涌的未尽之言。
“你认为我揭露真相是错的。”法师并非在询问。
阿德里尔蹲在火堆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我认为你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就像许多龙裔在你之前所做的那样。”
吉迪恩听到了这些话却并不相信。“你的意思是，即使我认为正确，也不代表这是该做的事。你内心某处必定相信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否则你也不会在此。”
阿德里尔似乎在斟酌回应。“你认为初代龙骑士乃至伊兰德里尔本人有过指导手册吗？不，吉迪恩，我真心认为你正在践行所有龙裔该做的事：听从内心。这正是你终将独行此路的原因…”
“等等…”吉迪恩努力理解精灵晦涩的答复。“你不随我同行？”
“我会陪你到加尔加纳凡山，甚至协助你寻找卡利班。但此事了结后，加拉达瓦克斯与我将返回龙息要塞。”
“可…可你是龙裔啊！”吉迪恩竭力压制声音里的惊慌，“你必须帮我，必须拯救整个维达大陆！”
阿德里尔叹息。“我无法拯救自己都不理解的世界。如今人族与精灵族于我皆是谜团。伊莲恩与艾达需要新型的龙裔，而至今你的表现证明吉迪恩·索恩正是未来所在。”
吉迪恩无言以对，所幸伊拉尔戈永远都在。
我们将携手开创自己的道路，正如伊兰德里尔及其先辈所做的那样。
“聆听这智慧吧，”阿德里尔说道，尽管他们的对话本是私密，“伊拉尔戈血脉中流淌着王室血液，他不会引领你误入歧途。”
他听不见我们，伊拉尔戈宽慰道，只是直觉敏锐…
吉迪恩跌坐在柔软草地上盘起双腿。对法师而言，未来突然化作巍峨高山—一座没有向导便不愿攀登的险峰。他自觉根本不具备引领新一代龙裔的资质。
“若不能完成训练，我看不到自己有任何价值…”
亚德里尔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在我们共处的时光里，我会倾囊相授，但最终决定你命运的是你的行动，是它们指引你在世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如果我需要你帮助呢？”
"你永远只需要伊拉尔戈和你腰间那把剑，"亚德里尔回答时，目光扫过哀伤之刃红金相间的剑柄。"这倒提醒了我；你不再需要那根法杖和魔杖了。"
基甸对两样法器都充满保护欲，尽管他的手正按在腿侧枪套里的阿比盖尔魔杖上。"我不会为了一把剑就放弃魔法。"
"我没要求你放弃。"亚德里尔从行囊取出一块黄油酥饼，掰成两半。"我是说你已经不再需要那些法器了。"
法师脸上仍带着困惑的神情。"我不明白。没有这两件法器中的德米特里姆核心，我根本无法塑造魔法。"
亚德里尔将半块酥饼递给基甸。"伊拉尔戈现在就是你的德米特里姆核心。龙族是通往魔法领域最强大的媒介，而你身为龙裔。魔法会经由伊拉尔戈流淌进你的体内。"精灵朝篝火示意。"你可以亲自验证。"
基甸咬着嘴唇陷入沉思。不使用魔杖或法杖施展魔法完全违背了他在科卡纳斯学到的所有知识，但转念一想，亚德里尔在这所学院奠基之前就早已存在。他将一只手伸向篝火前方，默想着能将部分火焰吸入掌心的咒语。令人惊叹的是，火焰摇曳着分出一簇跃入他掌心，凝聚成燃烧的光球。
"太神奇了…"法师为这奇迹般的景象惊叹，随即屈指变换咒语，将火球冻结。光芒消散之处，只剩下一颗冰冷湿润的冰球。
明白了吗基甸，伊拉尔戈的呼唤在脑海中响起。你我合力将无所不能。或者换句话说：离开我你就一无是处。
基甸注视着巨龙水晶般的蓝色眼眸，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多谢提醒…
"今日的课程到此为止。好好休息吧，"亚德里尔嘱咐道。"明天黄昏前我们就能抵达加加纳凡山。"精灵起身走向加拉达瓦克斯，在龙翼的庇护下进入梦乡。
你不会放弃它们的，对吧？
吉迪恩低头看着大腿上的魔杖。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对吧？
阿比盖尔总是希望你做正确的事。保留她的魔杖就是为了提醒你这一点……
她为正义之事牺牲。不该被世人遗忘。
伊拉尔戈盘绕过头颅，将脑袋枕在吉迪恩身旁。此刻我能在你记忆中看见她。阿比盖尔·罗斯不会被遗忘。通过我，你永远能看见她生前的模样。
果然，吉迪恩闭上双眼，她栩栩如生地浮现眼前，仿佛就站在面前，赤铜色卷发垂落肩头。他想念她，想念那些持续到深夜的长谈，以及随之而来的朗朗笑声。事实上，他单纯怀念所有欢笑。这个世界在转瞬间变得过于沉重。
那样的时光会重现的，伊拉尔戈说。等我们完成任务之后。
吉迪恩将魔杖滑回鞘中，转移了话题。我两样都还不想放弃。那根法杖跟随我很久，一直很趁手。
你现在不过是背着根木棍到处走罢了，伊拉尔戈带着几分戏谑说。
吉迪恩翻了个白眼，试图再次转换话题。你和瑞娜埃尔谈过命运回响的事了吗？阿迪兰德拉关于部分预言应验的观点很有道理。
我尝试深入探索与她共享的记忆，但所有关于预言的内容都对我是封闭的。这是她唯一从未与我分享的秘密。母亲说过我们需要共同领悟……
吉迪恩皱眉望向篝火对侧的阿德里尔。又是龙裔的秘密……究竟还有多少等着我去揭开？
伊拉尔戈张开巨颌，长舌随着巨大哈欠掠过空中。今晚恐怕没有秘密可探了。
话音未落，绿龙便陷入人类需数小时才能达到的深眠。吉迪恩微笑着抚摸伊拉尔戈的下颌，由衷庆幸能与它结为终生伙伴，更何况他们将共度的漫长岁月。永生的念头让吉迪恩感到一阵必然催人入眠的头痛，于是这位龙裔倚着伊拉尔戈的脖颈，与同伴共赴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