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尽管夜已深沉,雷娜公主仍站在本该车水马龙的街道中央,但卡尔玛德拉如今已成鬼城。精灵觉得这景象恰似自己的写照。失去法伊伦的痛楚占据了她全部思绪,脑海中反复重演着挚友殒命的场景。当时必定有办法能救下她的,无论如何都有办法!雷娜望着前方带队行走的阿瑟的绿色斗篷,深知本应有所作为的另有其人。
“我们该离开街道了,”游侠牵着缰绳引领马匹说道。
“看起来大多数人都逃走了,”纳撒尼尔检查着一家空面包坊说。
游侠俯身细察一个被遗弃的毛绒玩偶:“真正令我不安的是那些留下来的人……”
蕾娜敏锐的耳朵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小巷,还有压低的私语声从上方敞开的窗户传来。和卡拉丝一样,卡尔玛德拉主要由三四层高的建筑组成,高耸的神殿与祠堂点缀其间。但这座城本身被围墙环绕—这道围墙绝无可能抵挡瓦拉尼斯或暗黑之民。
"你们也听见了吗?"纳斯塔·纳尔-阿凯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他抚摸着战马的鬃毛,让这匹牲口保持温顺安静。
每当"暮光之父"对蕾娜说话时,她总觉得自己需要沐浴净身。"我们被包围了。"精灵向众人宣告。
阿谢尔从背后抽出秘银短剑:"整座城已经陷入疯狂。"
公主并未拔出佩剑,但握着魔法长弓的手又收紧几分:"我们需要找个避难所。"这话是说给纳撒尼尔听的。
"还要找个能俯瞰四周的地方。"他手持长弓回应道。
纳斯塔随手捡起靠在面包店墙边的高木棍:"容我建议选个朝南的位置?"
蕾娜永远不会说出口,但她认同老刺客的判断—他们必须密切监视地平线,提防暗黑之民逼近的迹象。
阿谢尔扫视着阴影笼罩的窗户,一边转动左肩,动作明显带着痛楚:"我们可以找处……"
当三个暴徒从纳斯塔身旁废弃的酒馆里扑出来时,蕾娜早已搭箭在弦。这些壮汉挥舞棍棒与匕首冲向老刺客,发出虚张声势的嚎叫。不过是白费力气。蕾娜按住箭矢,冷眼看着纳斯塔用新得的木棍解决暴徒。木棍在颅骨与脱臼关节处噼啪作响,一连串招式尽显老者柔韧身法。
不过数秒,男人们已昏迷在街道中央。
纳斯塔歪过头:"还有更多人正在赶来……"
"这边走。"阿谢尔低吼道,但蕾娜能看出他正强忍着身体剧痛。
四人匆匆穿行在昏暗的街道上,各自查看着沿途建筑寻找藏身之处或防范敌人。狭窄巷道里牵马而行拖慢了速度,但马蹄声不断在墙壁间回响,暴露了他们的行踪。当经过每条通道与小巷时,蕾娜始终张弓戒备后方。尾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亚瑟利用回声迷惑那群暴徒,带着他们兜起了欢乐的迷宫,让那些蠢货在原地不停打转。
"进这里。"纳斯塔用拐杖轻叩一扇破门低声道,"整栋楼都是空的。"
蕾娜仰望着这栋四层楼高的建筑,但她的感知远未敏锐到能像纳斯塔那样断言。在她眼中,这座与其他不见灯光的建筑同样阴森。不过精灵血统让公主得以悄无声息地穿行,双足始终轻踏在楼板上。亚瑟和纳斯塔如同夜行的幽魂,在通往顶层的途中时隐时现于阴影之间。纳撒尼尔则没那么优雅,他每踏出一步都刺激着蕾娜敏锐的耳膜。
每层楼都曾是人家的居所,包括他们拴马的底层住所。虽然拥挤,但至少安全温暖—只要没人特意来搜查这栋建筑。抵达顶层时,整栋楼显然早已被洗劫一空。
顶层的房间同样荒废凌乱。这户人家显然仓促逃离,只来得及带走能携带的物资。衣物、工具甚至儿童玩具散落在这个简朴的生活空间里。亚瑟立刻推开阳台门观察周遭环境。的确,他们能清晰望见南边缀满星辰的地平线。纳撒尼尔迅速检查了相邻房间的威胁,但正如纳斯塔所言,整栋空无一人。
"我们可以在此休整。"纳撒尼尔说道,"收集补给,黎明出发。"
"我觉得当地居民帮不上什么忙。"蕾娜发表意见。
"我去。"纳斯塔的话令众人皆惊。
纳撒尼尔皱眉:"为什么我对你出手相助这件事心存疑虑?"
纳斯塔转身离开门口,转而走向阳台。“谁说我是在帮你,灰袍?”老刺客无视阳台上的阿谢尔,灵巧地跃至相邻建筑,再度隐没于阴影之中。
“我实在不喜欢这家伙…”纳撒尼尔补充道。
阿谢尔站在阳台入口处:“找东西堵住门。我在外面警戒。”
蕾娜能感受到游侠注视的目光,却固执地不与他对视。她心底某个角落渴望与阿谢尔修复关系,但精灵的烈性脾气更想将他揍得面目全非。公主垂眸盯着地面,等待他再次退回阳台。
纳撒尼尔用一组抽屉和圆凳堵住房门,在蕾娜对面坐下。两人盘腿坐在地毯与软垫上,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精灵很清楚骑士欲言又止—事实上他已酝酿多时,但蕾娜刻意回避任何对话契机。
自费伦殒命后,与骑士延续任何羁绊都显得毫无意义。导师的逝去再度印证:在瓦拉尼斯针对伊里安的阴谋中,他们无人能幸免。更不必说死亡带来的刺痛—精灵天生缺乏应对至亲离世的承受机制,而她深爱费伦尤甚,或许胜过自己的生母。
静默在延续,沙漠夜风裹挟着寒意渐浓,房间温度骤降。
“给,”纳撒尼尔拾起厚毛毯披在她肩头,“保暖。”
“谢谢。”蕾娜牵起的笑意未曾染及眼底。
纳撒尼尔此刻挨着她坐下。她贪恋他周身传来的暖意与相贴的体温,但所有悸动皆被悲恸浸没。
“还能看见吗?”良久后他轻声问。
“看见什么?”蕾娜转头,目光却始终不与他交汇。
“那个我们曾胆敢憧憬的生活,在所有这一切结束之后。”
蕾娜用力眨眼逼回泪水:“你是说精灵公主与凡人骑士的结局?”费伦的离去已掠夺她全部希冀,“恐怕…那终将只是幻梦一场…”
纳撒尼尔欲言又止。"雷娜…"骑士低头凝视着自己双腿间的地板,"在席拉之门我以为失去了你。混乱中遍寻不着你的身影时,我最深的恐惧成真了,但正是这份恐惧让我看清真相。世道确实与我们为敌,可我们至今不都突破了重重险阻吗?我唯一确信的是…我爱—"
"别说了。"雷娜的语调斩断了骑士的宣言,"你口口声声说着突破险阻,但我们极有可能活不到见证瓦拉尼斯覆灭的那天。更何况…永生者与凡人生来就不该携手同行。这点你我都心知肚明。"
"你根本不信这套说辞,"纳撒尼尔反驳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这么想。"
“这是我仅能给予的答案。”
纳撒尼尔陷入长久的静默,但雷娜能察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骑士扯下满是污渍的绷带,漫不经心检视着结满血痂的指关节。当他攥紧拳头时,伤口再度裂开渗出新鲜血液,他却毫不在意。尽管麻木感已吞噬全身,雷娜仍不忍见他这般自残。
精灵女子掀开毛毯,将他的双手拢入掌心:"别动。"
"等等,"纳撒尼尔抗拒道,"你需要保存体力。"
"别动。"她再度命令。
雷娜如引动山泉般倾泻魔力,莹白光流萦绕在纳撒尼尔双手。血液瞬间凝结,破裂的皮肤开始愈合,只留下暗沉的血渍。
"谢谢,"纳撒尼尔抬眸与她对视,目光交织着痛楚,"你天生就拥有治愈的恩赐。"
"是那位最出色的导师教会我…"泪水再次汹涌而至,但雷娜倔强地不肯屈服。
又一阵难堪的静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公主重新将毛毯裹紧身躯。
"你不该继续责怪他。"尽管明显带着怨气,纳撒尼尔还是转开话题,目光投向窗外—阿舍正蜷缩在阳台角落。
雷娜舌尖翻滚着尖锐的反驳,却终究未能成言:"是他带我们深入险境,却无力带我们脱困…"
"是我们自愿跟去的,"纳撒尼尔纠正道,"他当时根本不愿前往。"
“他说过能用帕尔多拉宝石带我们离开。要是他做到了,费伦就不会……”蕾娜不得不停下,以免泪水夺眶而出。
“亚瑟为了使用那颗宝石差点丧命,蕾娜。我们都亲眼所见。那力量太强大,凡人根本无法驾驭。”
“但他能触碰它不是吗?这已经比我们所有人都强了。他本该…”蕾娜咬紧牙关,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你正沉浸在悲伤与愤怒中,”纳撒尼尔坚持道,“我们都一样,包括亚瑟。”
“他有什么可悲伤的?只有爱过才会懂得失去的痛楚。”
纳撒尼尔起身走向墙边的行军床。“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一生都在哀悼。”
蕾娜猛然抬头:“哀悼什么?”
纳撒尼尔躺进床铺:“哀悼那些本可能实现的未来…”
骑士以习以为常的从容沉入梦乡,留下蕾娜独自咀嚼他的话。游侠此生必然艰辛—单从面容便能窥见。这个曾被凶残刺客收养,更早时还在狂野沼泽作为流亡者挣扎求生的男人,实在令精灵生不出半分羡慕。娶妻成家、享受平凡人生的机会早已从亚瑟指缝间流走,连同所有寻常生活的幻影。
蕾娜倚墙而坐,在黑暗中凝视游侠数小时,试图读懂这个男人。当理性逐渐占据上风,让她能从亚瑟的视角看待费伦的牺牲时,那份同情愈发难以忽视。十四年来亚瑟始终在拯救生命,为自己曾是阿拉克什刺客而赎罪。费伦的牺牲必然也沉重压在他心上—她如是想道。然而未能使用宝石拯救众人的事实,依然如阴霾般遮蔽着她的共情,阻止公主原谅他。
月华流转掠过窗棂,为房间披上清辉时,蕾娜终于不愿再放任思绪腐坏。当初正是费伦教导她,当同族都沉溺于情绪往往选择暴力时,要运用语言的力量。
裹紧毯子,蕾娜踏上阳台:“与你相遇永远改变了我的人生,游侠。”
亚瑟停止了在指间转动匕首的动作。“我想你有永恒的时间来辨别这句话的真伪。”
蕾娜倚着坚固的陶土栏杆,目光越过卡尔玛德拉的城墙望向沙漠。“我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什么都不必说,公主殿下。您拥有时间的馈赠。千年之后,我终将成为您记忆中模糊的掠影。但愿这场战争亦是如此。”
“我不…”蕾娜咽下喉间的哽咽,“我不想忘记你,正如我不愿忘记菲琳。”
亚瑟将短匕首插进木制栏杆,深深叹息:“我们已付出太多代价,此刻不容沉溺于感伤—尤其当鲜血尚未流尽之时。”
游侠戒备的回应刺痛了精灵。她试图重新搭建两人之间的桥梁,但亚瑟却执意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与纳斯塔·纳尔-阿凯特为伍让你变得面目可憎。”蕾娜的话语淬着毒液。
“至少他始终着眼于全局。”亚瑟立即反驳,“你竟要让菲琳的死亡、她的牺牲成为你的枷锁。她为你赴死时,你可曾想过缘由?绝非为了让你继续安享公主的尊荣,殿下。菲琳有着你本该具备的远见。我明白你已失去所有希望,但唯有你才能阻止伊利安与艾达的战争。达成此事无需希望,只需意志。”
游侠的语气已足以激起蕾娜的反驳,更遑论他竟利用菲琳来刺痛她。“从何时起你开始在意我们任何一方族人的命运了,异乡人?”话音未落公主便心生悔意,但血脉中奔涌的怒火不容她收回此言。
月光为亚瑟的眼眸覆上琉璃般的光泽:“自你而始。”几不可闻的回答却让蕾娜踉跄撞上墙壁。
公主恨不能将满腔憎恶尽数吞回,祈求诸神收回这些伤人之语。此刻她豁然开朗—他们就是亚瑟从未拥有过的家人。莫非他将自己视若女儿?尽管这个念头如此荒诞,蕾娜却深知比起生父,他本可成为更好的父亲。
“抱歉,”游侠轻声致歉,“我不该—”
纳斯塔悄无声息地落在阳台上,一手握着木棍,一手提着布袋。“我打扰你们了?”
“没有,”阿什答道。
“当然有,”蕾娜加重语气反驳,但任谁都看得出游侠对这种对话颇为窘迫。
纳斯塔全然不理会他们的回应,将布袋扔在小桌上。“我找到了水和补给。”
阿什打量着纳斯塔新木棍顶端的血迹:“是找到的还是抢来的?”
老刺客耸耸肩:“我们交涉了片刻,对方认为我的条件相当公道。”
“但愿你没留下痕迹,”蕾娜冷厉地说。
纳斯塔咧嘴一笑:“公主殿下,与其担心我的踪迹,不如操心您那清脆的嗓门。半座城之外都能听见您的动静…”
蕾娜在毛毯掩护下攥紧拳头,但阿什起身隔在两人之间,化作一道人墙。
“够了,别显摆了,”游侠开口,“我们都需要休息。”
“我来守夜,”纳斯塔宣布。
蕾娜环抱双臂挑起眉梢:“没有眼睛的哨兵能顶什么用?”
纳斯塔抿紧嘴唇:“眼睛并非万能,即便是您这样美丽的碧眸也不例外,公主殿下。”老刺客抢在蕾娜反唇相讥前继续道:“追兵规模庞大,他们扬起的沙尘会裹挟着恶臭随风飘来—在那双精灵眼睛捕捉到半个达卡金人脑袋之前,那股气味早就会钻进我的鼻孔。”
蕾娜审视着老者:“你的感官没这么灵敏。”
“是吗?从您的汗液里我能判断出您已八小时未进食。还能闻出您上周行过房事…”纳斯塔扭头瞥向纳撒尼尔的睡影,朝空中嗅了嗅,“是和那位骑士。”
蕾娜眼中迸发的怒火足以令巨龙止步,但阿什再次横移半步阻隔在两人之间。
“我说了别显摆,”游侠警告老者。见公主暂无发作迹象,他接着嘱咐:“闻到任何危险的苗头—不管是达卡金人还是别的什么—立刻叫醒我们。明白?”
“水晶……”纳斯塔说着爬上屋顶,盘腿面朝南方地平线坐下,将手杖横置于膝上。
蕾娜能感觉到她与阿舍之间还有未尽之言,但纳斯塔不合时宜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刻。发现彼此间好不容易建立的平静氛围被破坏,蕾娜只得找了个最舒适的角落,沉浸在与菲伦共度的美好回忆中,直到泪水干涸,睡意终于将她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