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害相权取其轻终究还是恶
"数量太多了！"费伦在破坏性魔法的噼啪声中尖叫。
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生物从深渊中肆意涌出，它们的利爪和尖牙因期待即将到来的盛宴而咯咯作响。大大小小的怪物用钳爪沿着隧道壁爬行，在这个世界里每只都是掠食者。许多怪物互相撕扯着争当第一个将尖牙刺入精灵体内的那个，但魔法向来是林地民族的盟友。
"坚持住！"艾利迪尔高声回应，绚烂的闪电从他指尖迸发。
费伦的求生本能驱散了所有疼痛，让她专注于当下，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法术上。火焰从双掌喷发而出，灼烧着迷宫的墙壁，将怪物烧成焦炭。舔舐着尸体的火焰提供了足够的光亮震慑较小生物，但那些更庞大凶猛的野兽已被饥饿奴役，在混乱中蜿蜒爬行、匍匐前进。
阿利迪尔以魔法造诣高深著称，但菲伦早已察觉他的疲态。每当有怪物从法术间隙钻出时，他手中那把附魔利刃总能将其斩杀—尽管这位精灵始终未能停止跛行。转身对他发动魔法的诱惑如潮水般汹涌，只需一个咒语，她就能终结阿利迪尔的性命……
菲伦面前那只蛛形怪物在破坏性魔法碾压下轰然炸裂，硬化甲壳迸开后涌出数十只小型怪物。它们立即扑向精灵，但阿利迪尔猛然抬手释放出裹挟冰雹的寒流，将这群小生物轰入冰封地狱。
或许可以再等待片刻，再让这卑劣之徒从世上消失。菲伦决定任由阿利迪尔耗尽体力，同时尽可能保存自身能量。
"走这边！"阿利迪尔跛行钻进隧道，空着的手抵住嶙峋岩壁维持平衡。
更多怪物的声响传入耳中。菲伦难以分辨究竟是千百只尖足叩地的声音更骇人，还是这些噩梦造物的尖啸更可怖。趁着短暂喘息间隙，所有伤痛再度刺骨袭来。脚踝的沉闷痛楚已化为灼烧剧痛，迫使她与阿利迪尔同样蹒跚前行。右臂变得沉重不堪，肘关节仿佛被彻底锁死。
周遭环境不断在隧道网络与幽闭空间之间切换。菲伦的每寸本能都在警告她远离狭窄地带避免被困，但唯有逼仄地形能让他们在永无止境的怪物潮中稍占优势。自逃离坍塌洞穴后，二人早已失去时间概念。他们曾穿越峡谷，得以窥见上方微光。至少现在处于峡谷正确一侧了—菲伦如是想。
毫无预兆地—正如常有的情形—新的怪物从隧道壁的孔洞中猛然窜出。艾里迪尔单膝跪地，将利刃刺入首只怪物体内，随即施展火焰法术将面前蜿蜒爬行的生物烧成灰烬。法伦紧接着释放出雷电风暴，引导致命能量灌入相邻隧道。精灵们无暇确认是否击杀目标，只顾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深渊入口…"艾里迪尔目光涣散，皮肤覆满汗珠，"入口就在前方…"
法伦再度面临抉择：当场了结他的性命，或任其自生自灭。但若他判断有误呢？若深渊入口尚在远方？不，她还不能终结他的生命—既然已走到这一步，绝不能在此刻丧命。
"蕾娜…"她喃喃自语。纵使付出生命代价，法伦也定要让公主站在精灵大军面前。"快走！"
两人相互搀扶着站稳，朝入口疾行。刺耳尖啸渐近，化作野兽般的嗥叫。畸形肢足凿击岩壁的声响在隧道中回荡，伴随而来的恶臭令法伦联想到死亡与腐朽。他们必须逃离此地。
"那里！"艾里迪尔指向头顶的洞口，天然岩层在此处逐渐过渡为人工凿刻的石壁。
下一次咆哮近在数米之外，距离近得能听见怪物唇齿间黏稠唾液的声音。
"上去！"法伦将艾里迪尔推上岩壁凿刻的梯阶，"快上！"
作为最后挣扎，法伦接连向深渊投射巨大冰锥。法术轰鸣震耳欲聋，她仍能听见巨兽蹒跚逼近的声响。冰锥刺入血肉引发怪物新一轮惨嚎，这短暂间隙已足够法伦疯狂攀爬梯阶。脚踝险些使她失足坠落深渊，但出乎意料的是，艾里迪尔俯身伸手，将她拉上了永夜殿冰冷的石质地板。
两名精灵躺在黑暗中，喘息了许久。著名的阿拉凯什巢穴一片漆黑，但菲伦增强的听觉能判断出深坑里的野兽保持着距离。迷宫中的怪物们恐怕早就学会了不踏入暮光之域。
左侧传来收刀入鞘的声音，将菲伦的思绪拉回到阿利迪尔这个难题上。他很虚弱，比她以往所见都要虚弱。他们的盟约本是权宜之计且互利互惠，但如今束缚已解，而维尔达最邪恶的存在之一正暴露在危险中。菲伦咬紧牙关费力站起，脚踝的疼痛如浪潮般顺着腿向上蔓延。她调动起连接所有精灵与魔法领域的第六感，能感觉到自己仅存的力气刚好足够解决阿利迪尔。
左手党首领在她左侧发出呻吟，她听见对方正试图扶着墙壁或石柱起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但菲伦已分不清那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阿利迪尔的。精灵挺直身躯，心知诛杀这个卑鄙之徒的机会只有一次。她决不能失手。
菲伦仅能用完全伸展的那只手凝聚出一团足以熔化石块的炽热火焰。法术脱手而出，划过殿堂时照亮了黑暗。当火球击中石柱却仅将其熔为废渣时，菲伦的心猛地一沉—阿利迪尔消失了。
精灵在黑暗中四处转身，但熔岩的微光根本不足以穿透暮光之域的阴影。菲伦朝掌心低语咒文，将光球释放至上方的深渊。整个殿堂骤然显现，每个角落都投下森然暗影。深坑在她身后，殿堂呈双层结构，一段阶梯通往摇篮—暮光之父的王座厅。她蹒跚徘徊，竭力窥视房间最幽暗的角落，疯狂搜寻着阿利迪尔的白色长袍。
"你真以为会如此轻易？"阿利迪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菲伦的心跳急剧加速，但她拒绝向恐惧屈服。"滚出来面对我！"
艾利迪尔的笑声听起来很遥远，但低语却近在菲伦耳边："我早已在此。"
菲伦以脚踝允许的最大速度优雅转身，但艾利迪尔早有准备。他凌空抓住她紧握的拳头，随即一掌重重击在菲伦胸口，令她踉跄倒地。当她勉强跪起时，艾利迪尔已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他单手掐住她的咽喉将人提起甩向石柱，菲伦的后脑撞上石面，视野在眩晕中艰难聚焦。
菲伦匍匐后退，在白光映照下望向踱步而来的艾利迪尔。他穿越殿堂的步伐稳健自如，四肢不见丝毫伤痛痕迹。尽管袍衫褴褛血污遍布，双手面庞仍残留着累累伤痕，但这些似乎全然未困扰这位精灵。
"多谢你在深坑中的援手，"艾利迪尔语气悠然，"若非你的帮助，我绝无可能脱身。"危险的精灵俯身抚开菲伦额前碎发，"不必自责，你岂会知晓我掌控的力量？瓦拉尼斯早已赐予我纳伊乌斯的一缕魔法碎片—我与你这样的普通精灵截然不同。"
菲伦渴望用尽最后力气反击，但身躯已抵达极限，最终只能朝他脸上啐去。
艾利迪尔微笑着抹去唾迹："很好，你尚存几分气性。我正需要这个…"一记重拳直击面门，将她拖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 * *
将菲伦·哈尔多尔拽回现实的唯有剧痛。虽不记得如何坠落，但双膝的刺痛说明了一切。在头顶火炬的灼目光线下，她睁眼时感到阵阵刺痛。精灵的感官突然被多重知觉淹没：膝下砂砾的粗糙触感，口中弥漫的血腥味，马匹的气息，还有隐约的交谈声。她用力眨眼数次，才让模糊的世界逐渐清晰。
“这就是你的战利品？”最近那匹马背上传来声音，“宝石在哪儿，兄弟？”
菲伦心中刚燃起的任何希望都被彻底剥夺。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下，这位精灵看清声音源自萨兰·塔萨里昂—瓦拉尼斯的利剑。他照常穿着黑金相间的铠甲，深色斗篷与兜帽如同幽灵般将他吞噬。一方黑布遮住口鼻，只露出金色的眼眸与苍白肤色。他身旁是十二名骑在马背上的阿拉克什成员，人人系着红色蒙眼布，背后交叉负着双剑。
阿利迪尔站在菲伦身前，一只强有力的手紧攥她的衣领。菲伦侧首一瞥，发现他们正位于峡谷边缘，夜幕降临之地的入口上方。手腕处传来剧痛，她很快意识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捆住，虽看不见束缚之物。
“游侠拿着它。”阿利迪尔冷淡地回答。
“游侠？”萨兰饶有兴致地重复，“看来你算是遇到对手了；这家伙总能占得上风。”
“众神自会安排它重回我手中。”阿利迪尔攥紧菲伦的衣领，“如今我有帮手了…”
菲伦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精灵，不解其意。她想要挣扎反抗，但浑身剧痛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寻回宝石的任务交给你了，”萨兰说道，“主人已命我接管伊里安。”
“果然，”阿利迪尔疲惫应道，“你要进军卡尔玛德拉？”
“只是借道前往维利亚。瓦拉尼斯想在攻占其他王国前展示军威。况且…那头野兽需要喂食…”
菲伦顺着萨兰回望的视线看去，惊骇地发现成千上万达尔卡金族人正举着同等数量的火把在沙漠中行进。队伍中夹杂着洞穴巨魔庞大的身影，它们被铁链锁住脖颈，被迫推动战争机器。军队外围还有骑乘马匹般巨型蜥蜴的达尔卡金骑兵在巡逻。
“你居然让他们列队行进了。干得好，兄弟。”阿利迪尔将法伊伦从地上提起，单手扶着她站立。
“是啊，”萨兰回应道，“不过他们不太喜欢卡拉森人为他们打造的新铠甲。”
阿利迪尔拖着法伊伦走向最近的马匹，一个眼神就让阿拉克什刺客为他让出坐骑。“当他们面对伊利亚军队时就会明白铠甲的必要性，就像你会让你新收的宠物们明白—我这位囚犯不容染指。”
“跟这些野蛮人讲道理可没那么容易。”萨兰答道。
“阿拉克什！”阿利迪尔将法伊伦拽上马背，“若有人敢以令我不快的方式触碰这个精灵，就砍下他的头颅。”
刺客们齐刷刷捶击胸前的黑色铠甲。这番忠诚展示后萨兰显得有些不自在，法伊伦却觉得这恰是阿利迪尔的真正目的。
“她有什么用处？”萨兰问。
阿利迪尔讳莫如深地回答：“兄弟，你自有你的任务，我自有我的谋划。”
法伊伦眨掉眼中的泪水，试图咽下噬骨的悔恨。
当初有机会时，她就该杀了这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