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们
艾舍不确定自己已凝望沙漠多久。南方与暮落城皆已抛在身后,某处岩层之下又埋葬着本不该殒命的亡魂,又一个代他赴死之人。费伦为他们牺牲了性命,临死前甚至除掉了瓦拉尼斯麾下最高将领阿里迪尔。艾舍明白,余生都将有部分灵魂永无宁日—他被剥夺了亲手终结那恶棍性命的机会。因着这精灵带着费伦同归于尽,他对其憎恨愈深。
“你救不了她的……”
艾舍缓缓眨眼压抑怒火,就连纳斯塔·纳尔-阿凯特沙哑苍老的嗓音都令他肌肉紧绷心跳加速。
“你关心什么?”亚瑟答道,从南边转过身来,继续他们缓慢的向北行程。
“我并不关心,”纳斯塔跟上他,那双没有眼睑的眼窝从未聚焦在任何事物上,“但我总能感知到你内心的这种特质,从你还是个孩子时就是如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瑟根本无意与这位昔日的导师进行任何对话。
“别在这时抛弃你的情感,亚瑟。尤其是在如此沉浸其中之后。你不惜赌上一切去体验他们的生活。”纳斯塔朝走在前方不远处的纳撒尼尔和蕾娜点了点头。
“我实在分辨不出你究竟是在嘲弄我。”亚瑟埋头前行,希望纳斯塔能领会他的逐客之意。
“嘲弄你?不,我绝不会如此轻率。你亲手打造的这份生活并非我对你的期许,但你做出了选择—这可不是每个暮影刺客都能享有的奢侈。”
“选择?”亚瑟立即后悔接了这个话头,却仍忍不住反驳,“什么选择?你本打算让我继续杀戮数十年,直到最后取你可悲的性命,接替你成为'父亲'。”
纳斯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给予的是我认为你需要的选择。当时我并不确定你是否会杀死总督的孩子们,但如今回想,我早该明白你只会选择那条路。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是解放了你,另一方面,又觉得是将你推得更远…”
亚瑟突然爆发。这位游侠猛地转身揪住纳斯塔的黑色束腰外衣,将对方拽到面前:“你…”亚瑟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我父亲。从来都不是。别自欺欺人以为你曾施恩于我。当年你就该把我留在荒原上,而不是带我踏入地狱。更别把那桩任务说得冠冕堂皇—那不过是在床榻上杀害无辜儿童的勾当。你派我去屠杀孩童,这根本不是什么馈赠。”
阿什尔松开纳斯塔,大步走开,心里纳闷自己刚才怎么没把那家伙的脑袋从肩膀上拧下来。北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口哨,游侠的注意力被吸引到纳撒尼尔身上—他和蕾娜正蹲在一处小悬崖的边缘。他快步上前与他们会合,行进间始终注视着蕾娜,期盼能获得任何形式的眼神交流。纳撒尼尔注意到他缠绵的视线,微微摇头示意:蕾娜还没准备好交谈,至少还没准备好与他交谈。
“什么情况?”游侠问道。
“看。”纳撒尼尔用下巴朝远处的简易营地方向点了点。
阿什尔老练的目光扫过营地细节和往来走动的人群。就他所见全是男性,而且体格健壮。他们举止自信,却不像军人做派,从参差不齐的刀剑与弓箭来判断,他推测这些人不是土匪就是雇佣兵。营地边缘有个正遭毒打的年轻人,哀嚎声在短鞭抽打下逐渐微弱。从其衣着打扮,阿什尔断定这只能是个奴隶。他也注意到了那个必定引起纳撒尼尔警觉的景象。
“马群。”阿什尔审视着帐篷与零星篝火两侧,望向四周荒漠,“他们为何在此扎营?太暴露了。”
纳撒尼尔指向西北方向:“往那边半英里就是塞尔克商道。要我说,他们准是从卡拉珊难民队伍里脱离出来单干的。”
阿什尔极目远眺,期盼着无姓者陶伦和游侠们确实早已穿过这片区域。他们身后还跟着大批达卡金追兵—那群嗜血之徒尚未满足对杀戮的渴望。
“从卡拉珊逃出来的人肯定数以千计,”纳撒尼尔继续分析,“少数脱离队伍的宵小之辈不会引起注意,更无人理会。”
阿什尔点头附和:“还拖着个奴隶同行…”
“我猜荒芜之地应该有不少居民对这场起义心怀不满。”纳撒尼尔评论道。
“他们肯定在休整,筹划下一步行动。”阿什尔朝北方比划着,“从这里可以轻松劫掠塞尔克商道,但缺乏掩体。”
纳撒尼尔回以恶魔般的狞笑。“这对我们有利。天黑后,我们可以从四面合围。我想这正合你意吧,纳斯塔—”
灰袍者的警报让阿舍猛然回头,却发现纳斯塔·纳尔-阿凯特已不在身侧。两人探身望向崖边,只见老者早已沿着嶙峋斜坡下行,即将迈步穿越沙漠。
“这老家伙手脚倒挺利索。”纳撒尼尔补充道。
“他是个几十年没踏出永夜城半步的蠢货。”阿舍已然起身,准备跃下崖边不情愿地追随老导师。“蕾娜在哪?”
这次轮到纳撒尼尔猛地转头,发现队伍里又少了一人。精灵早已独自翻下矮崖,正将箭矢搭上她那把魔法长弓。
“蕾娜!”纳撒尼尔声调低沉,但足以被精灵敏锐的听觉捕捉。
“那男孩撑不到天黑!”公主高声回应,全然不顾盗匪的存在。她渴望着战斗。
阿舍注意到骤起的喧哗已引起敌人警觉。被抛弃的奴隶瘫在原地,更多手持刀剑与弓箭的匪徒从帐篷里蜂拥而出。悬崖与营地相距不远,但盗匪们始终固守边界,静待敌人主动靠近。
游侠闷哼着,连日激战留下的伤痛仍在体内叫嚣。刚与阿利迪尔及半数卡拉桑军队交过手,他本指望能多避战片刻。两人纵身跃下,沿着陡坡滑行大半程,根本无意寻找落脚点。阿舍在平地上疾驰时已展开折叠长弓,纳撒尼尔自然靠向营地左侧的蕾娜,而纳斯塔则稳步迈向右侧。
亚瑟能看见自己在两顶帐篷间的突破口,那里有三名强盗持剑以待。后方那人一见他便换成弓箭,射出了第一支箭。从这样的距离亚瑟能看清箭矢轨迹,在最后一刻偏头躲过。而游侠自己的箭却没那么容易追踪。箭矢呼啸着掠过空地,伴随着令人满意的声响钉入弓箭手的头颅。在他冲向他们之前,右侧已传来敌人被砍倒的声音—纳斯塔开始行动了。左侧则有众多箭矢明显在四处飞射,蕾娜的箭正将营地对面的强盗逐个清除。
两把利刃中的第一把横向扫向游侠,但亚瑟屈膝滑跪从两人间穿过,险险避过锋锐剑刃。当他重新跃起时,右腿突然发软,使原本精彩的反击功亏一篑。他反而摔在已死的弓箭手身上,痛得闷哼一声。
"我真是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亚瑟用健全的腿猛踹出去,踹断了最近那名强盗的膝盖,让对方惨叫着瘫倒在地。
第二名强盗举剑猛力下劈,游侠翻滚躲开,任由剑刃劈开他身下的尸体。亚瑟抛下长弓,单腿跃起逼退对方,每踏出一步都结结实实揍在对方脸上。第四拳落下时,强盗的脑袋已向后仰去,松开了手中剑。亚瑟最后一拳砸在他暴露的咽喉上,彻底结果了他的性命。
断腿的强盗早已拖着残肢爬向营地中心。亚瑟深吸口气,活动了下膝盖才追进去。游侠收好长弓,双手拔出阔剑闯入营地。只需一次沉重突刺,剑锋便贯穿那人背心,当场毙命。
纳斯塔行走时的随意姿态,宛如在集市闲逛。他没有眼睑的面容令许多人愕然止步,但那柄弧形的弯刀"掠夺者"正不断滴落鲜血。观察他的战斗方式只让阿谢尔想起自己曾经的作战风格。凭借流淌在血管中的夜视灵药,阿拉克什战士从不需要在战斗中注视敌人,始终对周遭环境了如指掌。没有双眼的纳斯塔永远身处黑暗,他几乎纹丝不动,但每个动作都经过精密计算,致命程度与精准度不相上下。
在阿谢尔左侧,营地已陷入混乱。纳撒尼尔正运用他在西费里恩掌握的全部技艺解除敌人武装或取其性命。虽然单手持剑使得战斗姿态更为行云流水,但他仍将浪迹天涯时学到的搏击风格融入其中。然而真正吸引阿谢尔全部注意的却是雷娜。这位精灵公主仿佛被恶灵附体,游侠曾多次目睹她战斗,以往总是带着符合其道德准则的克制,此刻她却彻底释放潜能,让土匪们付出了惨痛代价。
"快逃!"某个土匪刚发出尖叫,雷娜的箭矢已追身而至。魔法驱动的箭矢冲击力将那人轰飞过帐篷布墙,又从另一侧翻滚着跌落。
精灵的迅捷使雷娜几乎能同时现身两处,浑身力量更将她的躯体化作兵器。一记腾空劈叉踢击同时击碎一名土匪的下颌与另一人的脖颈。双足甫一沾地,她的下一支箭已横穿营地,将另外两个暴徒贯穿钉死。最后站着的土匪向她冲来,但阿谢尔早已看透精灵的意图。雷娜毫不停滞地抽出精美弯刀,单膝跪地旋身斩击。锋刃掠过那人腰际,几乎将其斩成两段。
雷娜收刀入鞘站起身来,是众人中唯一没有喘息的存在。公主的面容冷若磐石,阿谢尔能看出她尚未宣泄全部怒火与愤懑。她一言不发地冲过营地,径直走向蜷缩在边缘地带那个遍体鳞伤的奴隶。
纳撒尼尔用脚踢翻一具尸体。“我猜是奴隶贩子,”他轻蔑地说,“打架利索但不懂战术纪律,更别提道德了……没有这些人,牛头人的部族会更好。”
阿谢尔同意这个判断,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雷娜身上。三人跟着她走到崖边,精灵正怀抱着一个过于年轻、尚不能称为男人的瘫软躯体。奴隶贩子将他活活打死了。公主合上他的双眼,轻柔地放平尸身,泪水滴落在那张血迹斑斑的脸颊上。
“雷娜……”阿谢尔将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
游侠能感受到她体内翻涌的怒火。这种情绪他再熟悉不过,因为他自己就曾承载过同样的狂怒。然而他的反应速度终究难以与精灵媲美。雷娜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冲过来,将他撞倒在地。阿谢尔在沙土地上翻滚,扬起阵阵尘烟,墨绿斗篷缠裹住全身。本能驱使他立即反击直至对手毙命脚下—可眼前站着的并非敌人。
“雷娜!”纳撒尼尔出声制止,却不敢横亘在两人之间。
纳斯塔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乐得静观其变,手里继续擦拭着裂魂剑。
“都怪你,她死了!”雷娜啐道,“所有罪责都该由你承担!”
阿谢尔缓缓起身,无言以对。除了从未经历过如此情绪化的对峙之外,他也认同公主的指责。
雷娜迈着决绝的步伐逼近:“你把宝石留在坑底!”她将他推得后退,泪水此刻恣意流淌,“是你带我们下去的!”又一次猛推,“你根本不会用宝石!本该是你带我们逃离那里!”再一推几乎让游侠被尸体绊倒。
“雷娜!”纳撒尼尔欲上前阻拦,但阿谢尔抬手制止。
精灵尖叫着捶打阿谢尔的胸膛:“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阿谢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我知道,我知道……”他自己的眼眶也开始湿润。
“不!”雷娜最后猛推一把挣脱了这个拥抱。那双璀璨的碧眸与他对视刹那,她便转身冲向马匹离去。
纳撒尼尔叹了口气,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她只是太难过了…又太疲惫。我们都一样。"
"不,"阿什回答,"她说得对。"他能透过腰间的皮袋感受到宝石的存在。"如果我能驾驭这颗宝石,我们就不至于被困在坑洞里,费伦也不会死。"
纳撒尼尔摊开双手无言以对。"总会有办法的。"灰袍人走向雷娜所在的马匹,但他们的对话内容已超出阿什的理解范围。
纳斯塔踏着轻柔的脚步来到巡林客身后。"那颗宝石本就不该被凡人掌控。"
阿什揉着眼睛。"我真不想跟你说话。"
从营地废墟中搜刮到主要是饮水的物资后,这四位不同寻常的旅人跨上新坐骑。阿什此刻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赫克托能在身边。自从西拉之门那场战役后,他那匹老马就不知所踪,不过那胆小的畜生肯定有办法活下来—它向来是第一个逃命的。
纳撒尼尔策马小跑到众人前方。"我建议前往塞尔克大道。从那里可以北上卡尔玛德拉,说不定能遇上陶伦他们—那么庞大的队伍行进速度肯定快不了。"
"后面追着达肯族的话可就难说了。"阿什插话道。
"不管他们在不在卡尔玛德拉,我们最终都要去维利亚,同意吗?"纳撒尼尔的视线从阿什移向雷娜,完全无视了纳斯塔·纳尔-阿凯特。
阿什等待雷娜表态却未见回应。"维利亚是最佳集结地,"他开口道,"如果全员在那里会合,或许还有机会击败达肯族。"
没人愿意谈论瓦拉尼斯。若是那个黑暗精灵带着野蛮人兵临维利亚城下,他们绝无生还可能。众人都见证过这个精灵在不朽山脉击落帕多拉之星的威能,更不用说卡拉斯的彻底毁灭—瓦拉尼斯仅用数分钟就摧垮了高墙,将整座城市化为废墟。
纳斯塔清了清嗓子。"我从未有幸见过维利亚的伦加尔国王。我相信他是个好客之人,不会介意成千上万的卡拉森子民抵达他的城门。"
阿什尔咬紧牙关。"一次解决一个问题……"
"他真的要跟我们一起走?"纳撒尼尔问道,毫不在意纳斯塔是否听见。
游侠瞥了眼年长的导师:"显然如此。"
"您会发现我的存在很有价值,高尔弗雷先生。"纳斯塔不祥地宣告。
"我认为没有你也行。"纳撒尼尔回应。
"看!"雷娜自袭击阿什尔以来首次开口。
三个男人顺着她忧虑的目光向南望去,只见沙尘正从地面升腾而起。但与铺天盖地的沙暴不同,这团沙尘凝聚成粗壮的柱状。
达卡金人紧追不舍。
四位骑手再无多言,朝着地平线疾驰而去,一路向北前往卡尔玛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