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石
纵是活了这般年岁，阿利迪尔用双手就能数清他那条恶舌将自己从必死之境或惨败中解救的次数，但眼前这般绝境却是前所未有。
"她会死的！"他费力地宣告。为维持洞穴不塌陷，他已耗尽了所有魔法力量。
在狭窄空间里，菲伦犹豫了。她的双拳燃着烈焰，随时准备终结两人的性命，但对方的前三个字确实产生了预期效果。
"没有你…雷娜会死…"汗珠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在唇间留下咸涩滋味。
菲伦爬过碎石后胸膛剧烈起伏，肌肤沾满泥泞与灰尘。在阿利迪尔看来，这位精灵似乎有些神思恍惚，他一度担心对方不够清醒而无法沟通—唯有当对方真正聆听时，他的言语技巧才能奏效。
"她比你想象的更坚强…"菲伦眼中重燃决意，再次握紧双拳，准备释放毁灭性的魔法。
“你无法……想象即将到来的灾厄。她将要……面对什么。”他在他们头顶撑起的护盾在坠落的岩石和持续不断的碎石流中闪烁不定。“我们的眼线……无处不在。我们的族人已从欧泊海岸……扬帆起航。有艾达在后方支撑，他们很快就能抵达伊里安的海岸。”他高举的双手不住颤抖。“达卡金族就像无法遏制的瘟疫。在他们……和瓦拉尼斯之间，雷娜必将陨落。”护盾表面开始出现裂痕，细碎石子从缝隙中簌簌落下。
“你这毒蛇，为了活命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杀了你才是为整个维达世界除害。”
尽管费伦语带杀意，阿利迪尔却将她迟迟未下杀手视为有利信号。“让公主活着……难道不是更大的贡献？想想她可能成就的……伟业。”
“你只要找到机会就会立刻取她性命。”费伦尖锐地反驳。
阿利迪尔因持续施法发出痛苦低吟。“你考虑得不够周全。雷娜是唯一……能联合人类与精灵的纽带。当埃利姆国王率领精灵大军抵达时，他要面对的要么是敌人……要么是自己的女儿。你认为哪种情况会让他迟疑？若无法达成联合，伊里安和艾达都将沦陷。雷娜就是关键基石，而你长久以来始终是她的守护者……”
费伦沉默了片刻。“你不过是在试图扰乱我的心神。雷娜清楚自己该在何处。她会在战争爆发前阻止这一切。”
阿利迪尔字斟句酌地说道：“雷娜从不会在战斗面前退缩。但她是否选对了战场？她盲目追随那个游侠和骑士，四处清剿邪恶。可公主真能出现在她最该出现的方位吗？”
他击中了要害。阿利迪尔从她眼神中看到了动摇。尽管对雷娜充满信心，但费伦同样清楚公主的缺陷—那些唯有她才能推动公主做出正确抉择、或在关键时刻出现在正确地点的瞬间。
精灵继续发动心理攻势：“维利亚要应对的不只是达卡金族；我的主人……绝不会听天由命。此刻北方军队正在南下。梅卡里斯·提昂国王始终是……瓦拉尼斯的忠实仆从。”
“梅卡里斯国王？”费伦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艾利迪尔咬紧牙关回答：“他多年前就找到了卡利班。他见识过光明。梅卡里斯即将让南德霍尔的铁蹄踏向伦加尔国王和他的子民。你真的认为蕾娜……能在这种战争中幸存吗？南方的野蛮人，北方的士兵，还有……我们东方那些好战的同胞……这将是一场终结所有战争的战争。”
费伦看似在消化他的话，但脸上仍带着怒容：“你只有确信我的警告永远传不到维利亚时，才会告诉我这些。一旦我们脱困，你就会立刻试图杀了我。”
“这是场赌局……对我们双方都是，”他撒谎道，“以我现在的状态，我们势均力敌。”艾利迪尔开始佯装体力不支。是时候展现些许诚意了：“别误会，等离开这个鬼地方后，我定会竭力让你失败，而你也绝对会这么做。”
“你以为我会跟你赌运气？”费伦啐道。
“这不是诡计！”艾利迪尔高喊，让魔力消耗显得更加吃力，“我所说……全是实话。如果你不确保蕾娜站在精灵大军阵前……你就输了。谁知道呢，等这一切结束后，说不定还是你取我性命。”
费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提议？”
艾利迪尔强压心中狂喜：“我无法同时支撑洞窟……并开辟出路。”他用下巴指向那堆较小的岩石，“如果你能移开那些……我们可以挖通道返回地下墓穴……再设法回到永夜城。我认得路。”
费伦再次斟酌着他的话，但艾利迪尔佯装更加力竭，迫使她采取行动。
费伦开始评估那堆密实的小型岩石：“别妄想没有我你能爬出这个深坑，艾利迪尔。”
“需要…我们两人合力才能驱散…以此处为家的噩梦。”虽然部分是假装，但压力确实令人难以承受，艾尔迪尔毫不怀疑需要法伊伦的帮助才能逃离这些隧道。他调整着护盾，在她开始工作时将覆盖她头顶的部分加固。
* * *
在半明半暗的环境中根本无法计算时间。维持护盾强度所需的能量开始侵蚀艾尔迪尔的心神。他不由得怀疑法伊伦是否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他力竭而死，被岩石掩埋。此刻汗水已将他彻底浸透，渗入伤口带来阵阵刺疼。法伊伦不久前已消失在视线之外，但仍能听见她在临时开凿的隧道中作业的声响。这位精灵用法术熔化了岩石，却因冷却过程而进度迟缓。魔法仍是关键所在，但以她目前的状态，要在火焰法术与寒冰法术间快速切换着实困难。
艾尔迪尔心知若是自己早已轰开出路，但法伊伦不像他那样有力场支撑整个洞窟。他不得不依靠她…
“进展…如何？”他结巴着问。没有回应。艾尔迪尔仅存的力气刚好够他发怒：“法伊伦？”
有东西正在隧道中移动，向他爬来。精灵此刻格外感受到头顶岩石的重量，思忖着若现身的不是法伊伦该如何应对。倘若他侥幸在怪物袭击和随之而来的洞窟崩塌中存活，艾尔迪尔发誓定要追捕法伊伦，将她生剥活剐。如果他能幸存的话。
潮湿冰冷的隧道末端浮现出法伊伦污秽不堪、精疲力竭的身影。这位精灵几乎瘫倒在洞口，呼吸显得紊乱不堪。
她的嗓音嘶哑：“我早就…完成了。一直在尝试恢复体力，免得你抛下我。”
“恢复？还是尽可能拖延时间？”艾尔迪尔已无需伪装疲惫。
昏暗中两道目光相触，两人进行着无声的对话。迄今为止他们仍需彼此才能求生，但一旦重返迷宫，便可随时取对方性命。
“我知道路线…”艾尔迪尔轻声重复道。
“我剩下的力量也足够解决你，”费伦攥紧拳头，让阿里迪尔看清那道刺目的闪电。
短暂倒计时后，两个精灵四肢着地在新开辟的隧道中疯狂爬行。顶壁仅仅维持了阿里迪尔扑进洞口求生所需的瞬息。费伦领先他数英尺，但后方岩体已开始崩塌封堵通道。隧道尽头没有光明，只有深坑的黑暗，但他能判断出费伦已成功脱身。万幸的是，就在双腿即将被掩埋前，费伦伸手将他从倾泻的碎石中拽了出来。
“继续前进！”他警告道。
两人竭尽全力挣扎着爬出最后几英尺，总算逃过了整个洞窟的坍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无法看见扬尘，但阿里迪尔能尝到嘴里的沙土。他随手摸向腰带上的药剂袋，发现夜视灵药已消耗殆尽。作为精灵，药效在他身上消退得很快，必须一次性配制多份；阿里迪尔绝望地将额头抵在碎石上。
“我们得用魔法…来照明了，”他说道。
“我知道，”费伦在他左侧回应。
精灵敏锐的鼻子能嗅到彼此伤口的血腥味，阿里迪尔很清楚其他更敏感的生物也会察觉。“看来隐藏行踪…已经毫无意义。”
借着嶙峋岩壁的支撑起身，阿里迪尔摊开手掌用火焰之手照亮隧道。他调整法术结构将其压缩成球体，释放到头顶悬浮。迷宫如同被蛀空的奶酪般在他们眼前铺展。坑洞深处回荡着极其微弱的尖啸，但音调绝非人类。阿里迪尔的手自然搭上魔法短剑的剑柄，顿时对诸神仍让他保有这件武器充满感激。
“你的弯刀还在吗？”他问道。
“丢了。”费伦此时虽已站起，但明显右腿行动不便，左臂也显得肿胀。
阿利迪尔花了一点时间检查自己，意识到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那面盾牌让他消耗巨大，骨头持续颤抖，头痛欲裂几乎令他失明。左髋部也不太对劲，使他立刻跛足难行，背部传来阵阵刺痛。
"我们不能用魔法治疗自己，"他警告道，"要逃离此地，必须保留我们所知的每一个法术。"
“那我向纳伊乌斯祈祷。”
菲伦的发言让阿利迪尔猝不及防："你信仰神明？我以为同胞们早已认定他们是伪神？"
菲伦避开他的视线，趁此机会审视着前方的迷宫："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埃利姆国王希望我们开辟新道路，但仍有人坚守信仰。"
“这么说我们还是有共同点的，菲伦·哈尔多尔。”
精灵猛地转过头来："我们毫无共同之处！"她厉声道，"你只是以神明为借口来施展自己的力量。因为你和你的主人，我被迫暗中敬拜神明。你扭曲了纳伊乌斯的真义—他是魔法之神，是我们与世界的联结。他们绝不可能帮助瓦拉尼斯……"
在黑暗战争期间，当精灵们真正自相残杀时，阿利迪尔听过许多精灵提出类似观点。对他而言这并不新鲜。
“你终究是个孩子，菲伦。你对神明和我的主人一无所知。我亲眼所见的那些事物，足以颠覆你的认知……”
远处传来的尖啸声越来越近。
"也许这场辩论该留待他日。"菲伦挺直脊背，尽可能摆出迎战姿态。
阿利迪尔抽出钻石镶边的长剑："这场争论在你父母出生前就已存在……"怪物开始从隧道中爬行滑出。"若想重见天日，我们必须联手。务必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