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基拉
爱并非失去自我，而是摒弃恐惧，唯有勇者会卸下铠甲，将心脏裸露走向战场。
阿西迪安谚语
鲜少有人知晓黑夜会说话。
更罕有人懂得如何回应它的低语。
此刻，我不只是回应了它毁灭的召唤。我发出了震天怒吼。
当帕特里克手臂挥落时，裘德微微侧身偏移，但那柄弑神匕首仍带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刺入他的血肉，距心脏仅半寸之遥。我感受到自己胸前早已愈合的伤疤随之悸动，与裘德的伤口遥相呼应。
帕特里克闷哼着拔出匕首，准备再度刺下。我知道这次他绝不会失手。就在此时，禁锢女神之力的最后一道壁垒轰然崩塌…
我既是黑夜也是被遗忘的光明。
既是无垠的黑暗宇宙也是白昼的无限可能。
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我破碎崩解又重塑重生。但我的目光始终锁定着裘德，他最后那声战栗的喘息在我耳中轰鸣回荡。
鲜血从刀伤处汩汩涌出，他眼睫轻颤着闭合。死亡即将在今夜降临，在我们尚未开始之前就要将他夺走。这个无论明月骄阳统治的世界，对我残忍得足够久了。
现在轮到我来施以残酷。
我口中迸发的嘶吼已非人声。声浪穿透林间震得万木凋零，那是超越任何风暴的力量，是悲痛与愤怒交织的挽歌。我为我的国度、为陨落的太阳而哀嚎，但为裘德、为他象征的一切、为刚刚逝去的所有，我发出了毁灭的咆哮。
暗影如巨翼自我周身舒展，我张开双臂迎接它们吞噬敌人。指尖传来刺痛，胸腔开始灼烧，金色光晕笼罩视野，映照着一动不动的裘德—帕特里克的匕首在我的光芒中闪烁寒光。
时间不再流淌；它停滞下来凝视着我。
不是怪物，而是被黑暗触碰、被太阳赋予生命的造物。
灼热暖意不断扩张，蔓延至我的双臂，蔓延至我手上的伤疤，当我的暗影扩散时，我的火焰也随之铺展。那是被我封锁在多年疑虑与伤痛之下的那部分自我。
怪胎。
妖魔。
女巫。
这就是村民们对我的称呼。或许我确实是这一切，但我更是基亚拉·弗雷—而我即将因帕特里克对我的王国、对我的朋友、对裘德犯下的恶行将他撕成碎片。
我驱使鎏金暗影缠住帕特里克的手腕，将他牢牢禁锢。裘德在他身下一动不动，唇间再无声息。
死了。裘德死了。
当我迈步向前时，上唇不自觉掀起，连时间本身也随之翻涌。
帕特里克倒抽冷气，惊惶后撤却无路可退。他那灰绿色的眼珠转向我，其中翻涌着万千疑问。
"怎么可能？"他咬牙道，拼命想将悬在裘德胸膛—他心脏上方的利刃压下去。他必须剜出神性，而我是唯一阻碍他夺取难以想象力量的人。"你早已被邪恶玷污沾染。你不可能同时掌控两种力量。这绝无可能。"
他额前沁出涔涔冷汗，而我享受着他的挣扎。当我居高临下站定时，迫使他仰起脖颈。
"你曾是我的朋友，帕特里克，"我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尖利，"你清楚我愿意为他们付出何等代价。"
我屈膝俯身，暗影将他团团围困，缚住双臂，如黑色缎带绞索缠绕颈间。我微扬下颌，暗影便强制他后仰头颅。他急促喘息着，艰难挣扎呼吸。
当帕特里克的火焰与我的力量相撞时，金色辉光从他毛孔中渗涌而出。
这是火焰与暗影的角力，而他拒不屈服。即便他在我的桎梏中猛烈挣扎，雷娜那丝微薄神力仍奔涌而出，渗入我的肌理，流淌进我的血脉。我尝到了他腐朽的本质，那苦涩与贪婪。数十年来，帕特里克用怒火与永不餍足的复仇欲念玷污了雷娜的光明。
我咬紧牙关，灼热高温炙烤着我的皮肤、手臂和脸庞。尽管那两件本属同源的神器在帕特里克操控下短暂相斥，彼此抗拒。我感受到它们激烈冲撞，狂暴的冲击力几乎将我掀翻在地。
"臣服吧。"帕特里克发出低吼。
我的暗影发出嘶鸣以示谴责。
直到握住裘德冰冷的手掌，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攥住他不再温暖的手。怒火在我胸中炽烈燃烧，暗影也随之沸腾。
目光重新锁定帕特里克时，发现扼住他咽喉的动作已让他嘴角溢出口涎。他的神力仍在我体内奔涌，从胸腔深处向外灼烧。我屏住呼吸，但此刻需要的不是空气，是复仇。
"你曾拥有过一切，"我轻语，"那段被诗人传颂的爱情，那个愿共度千世轮回的伴侣。可你…"
暗影在持握弑神刃的手上收紧，他的指节已呈骇人的青紫色。"为追求更多，你抛弃了最珍贵的。永远贪得无厌，对吗？永远不懂珍惜眼前所有。"
指尖传来灼痛时我再度咬牙。裘德无力垂落的手掌正泛着浅黄光晕，映亮旁边墨玉般的蓝色疤痕，他的美好照亮了我的存在。刹那间我们力量交融，合二为一。从他静止的身躯中汲取能量，他的光芒化为我的力量。
帕特里克迸出诅咒，污秽字眼里浸透着数十年的怨毒。
"你本该回应她的爱，但你从来做不到如此无私，不是吗？"暗影猛地抽离刀刃，我伸手接住飞向掌心的利刃。
帕特里克掀来火浪，我面部抽搐。他果然不会轻易认输。
但我同样不会。
“现在你将体会蕾娜承受过的痛苦。”
我毫不犹豫冲破他的热浪屏障，匕首精准刺落。帕特里克的惨叫声中，暗影将他牢牢定在原地，正是我期望的位置。皮肉撕裂，骨骼碎裂，利刃贯穿了他冰冷不朽的心脏。
"或许死亡"—我俯身贴近他耳廓低语—"终能让你满足。"
我更深地刺入，扭转剑柄。他的整个身体一阵颤抖，我知道其中的灵魂正在离去。稍稍后撤，正好迎上他浑浊的双眼，我感受着他体内传来的震颤。我低头看去，剑尖正泛着微光。
一块神格碎片，此刻唾手可得。
光芒膨胀着挣脱肉身的束缚，形成一颗不过未琢宝石大小的光球。我只需伸手握住，就能集齐三块碎片中的第二块。
但我没有这么做。
握着裘德冰凉的手，我抬起它推向光球。当光球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他的身体猛然抽搐，但我强行让他手指收拢握住光球，随后将攥紧的手按在他胸前—按在我曾刺穿的心脏位置。
我无法接受他就这样死去。无法接受他几乎为我牺牲了自己。
“你从未像我看待你这般看待过自己。”
光球在他掌心噼啪作响。"善者常为最知恶之人，"我低语着，这句古老的阿西迪安谚语道尽了我难以言表的心绪。他手中包裹的光芒最后颤动了一次，随即黯淡下去。
我以为就这样结束了，以为瑞娜的力量已随裘德的灵魂一同消逝…但紧接着我听到了最动人的声响。
一阵颤抖的吸气声。
指节在我掌中微微抽动。
一声呻吟。
当裘德猛然睁眼时，夜色骤然迸发。金光从他眼中奔涌而出，刺目的辉光令人晕眩。我抬手遮住脸庞，紧紧闭眼面对这爆裂的世界，在漫长的数分钟里，视野中唯有那道穿透一切的金芒。
遥远的地方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如此轻柔纯净。
我不敢奢望，不敢信这声音来自那个躺在血泊中的男人。倘若我判断错误…
“琪亚拉。”
温热的液体滑过我的脸颊，我尝到了咸涩。
"别哭，琪亚拉。"指尖轻抚我的下颌，缓缓上移至脸颊，这温柔的触碰引得我发出一声哽咽的抽泣。刺目的光芒渐渐黯淡，如同烛火般明灭不定地摇曳着。可我依然没有睁开双眼。
“看着我，”裘德的嗓音带着恳求，轻抚我脸颊的手指滑落到我的下颌，“求你了。”
或许是那个字眼里缠绕的痛苦触动了我，我别无选择只能顺从。裘德—我的裘德—再次乞求，我猛地睁开发出呜咽。
指挥官躺在我身下，胸膛起伏，肌肤仍泛着金色光泽。
“怎…怎么会？”我哽咽着攥紧他的手。
他分明在我眼前殒命。我无法理解。我颤抖地摸索他的胸膛，双手沾满他尚未干涸的血液。
没有伤口，但我确实留下了印记。原本光滑的皮肤消失不见，乌黑的血管如虬结古树从他心口下方蔓延开来。这些痕迹与我的伤疤如出一辙，我意识到—虽然用蕾娜的光明之力救回了他，我的黑暗却也将他永远玷污。
“琪亚拉，”裘德低唤，眨眼的模样仿佛也不相信我还活着，还在呼吸。他捧住我的脸。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摇晃。不属于裘德的手扶住了我的腰际。是杰克。
“我接住你了，小琪，”我的朋友说着，让我后背靠上他胸膛。我软软倚进他怀里，任由杰克支撑着我。
“这是真的吗？”我喃喃问道，随着视野里黑斑扩散而摇晃。震惊与疲惫几乎要夺走我的意识，体内已不剩多少抗争的力气。
“我在这儿，琪亚拉，”裘德边说边闷哼着坐起身，“我清楚感受到自己离去，被死亡攫住，可是…”他停顿片刻寻找措辞，“随后又被猛地拽回，躯体如同燃烧，而你就在我上方。”此刻他的双手牢牢捧着我的脸。
活着。裘德还活着。
“你把我带回来了，”他轻语，额头抵住我的，鼻尖相触，“你为我搏命相争。”
帕特里克被夺取的光明之力。是它救了裘德。我的怪物救了他。
恍惚中我扬起嘴角。若说谁配拥有这般力量，非他莫属。裘德承受过无尽苦痛，经历过连我都未曾知晓的残酷。我渴望他能获得平静，即便我深知要达成这个目标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为了让他拯救世界，拯救我们的朋友与挚爱，他必须从我这里取走我刚从帕特里克身上夺取的东西。但这没关系。我会欣然剜出最后一块碎片，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亲手交给他。为了阿西迪亚。为了杰克和我们牺牲的新兵们。为了利亚姆。
我愿将完整的自己奉献给他们，奉献给裘德，当黎明再度降临时，不知我能否隔着死亡帷幕目睹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裘德后退半步，凝视着帕特里克的尸体，眉间刻出深深的沟壑。他缓缓将目光移回我身上，痛苦与悔恨清晰如烈日般在眼中闪耀。
我的眼帘合拢时，正好听见裘德低语："琪亚拉，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