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裘德
掌管百兽与猎物的神明洛里安，其兽性远胜于人形。他如孤狼般游荡林间，寻觅能与之共鸣的族群与灵魂。悠悠岁月中从未遇见过匹敌者，因此他仍在继续追寻。
摘自《阿西迪安传说：诸神轶闻》
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划破长空，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当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永远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帕特里克朝树林方向挥了挥手，"我会让你们死得痛快些。特别是你，琪亚拉。"
他向她投去锐利的一瞥，我立刻挡在她身前。
“说实在的，与你们相处的某些时光令我愉悦。我说你让我想起故人并非虚言—你与蕾娜的相似远超你的想象，或许正因如此，你的死亡带给我的痛楚可能会超出预期。”
她倔强地扬起下巴，那正是我钟爱的叛逆模样，犹如暗夜中的灯塔。
"等我杀你时，定要让你缓慢受尽折磨，"她立下誓言，指尖缭绕的暗影发出嘶嘶声响。微微颤抖的下唇仿佛在压抑所有积郁的情感。帕特里克与其他新兵早已成为她的家人，据她所述，自从村庄发生那场事故后村民就对她避之不及—她本不习惯拥有朋友。此刻的背叛令她痛彻心扉。
我毫不怀疑她必会取他性命，但身为王国臭名昭著叛徒的帕特里克，仍窃取着蕾娜魔力的三分之一碎片。方才袭击杰克时他已稍露锋芒，此刻杰克才勉强爬起，皮肤呈现骇人的赤红色，脸颊与脖颈散布着沸腾的水泡。
琪亚拉必须极其谨慎地剥离帕特里克窃取的魔力。可此后这股力量又将归于何处？根据我借给琪亚拉的母亲所著《传说典籍》记载，蕾娜的力量分裂为三把钥匙，它们消散得如此迅疾，帕特里克仅来得及夺取其中之一。
我暗自咒骂，因未能识破他怯懦无助的伪装而深感愧疚。曾有数次我瞥见他眼底闪过的锋芒，却愚蠢地以为那是对我与琪亚拉关系亲近的嫉妒。
或许从某种扭曲的角度来说，确是如此。
近处林木枝干断裂迸溅，震耳欲聋的咆哮撼动着迷雾。连帕特里克都抬起头望向丛林，嘴角浮现出阴森的笑意。
从北方出现了三只狼形生物，每只都超过五英尺高。它们的躯体几乎完全隐匿在黑暗中，但致命身躯上蓬松的毛簇如纯净新雪般洁白。虽然无法看清全部特征，但它们炽红的双眼清晰闪耀着凶光。
琪拉拉稳住身形，摆出战斗姿态。
几乎连站立都困难的杰克蹒跚走到她另一侧，双手颤抖地举起武器—这般状态莫说迎战，能站稳已属不易。
自初见时我便识得他骨子里的忠诚，这与他卓越的战斗技艺同样是我挑选他执行任务的原因。忠诚远比蛮力或技巧更为珍贵—今夜便是明证。
群狼即将扑袭之际，一名男子骤然现身。他宽阔肩头披着黑熊皮，灰白乱发垂至颌下，捕食者特有的黄瞳幽光闪烁。当他行走时，恶狼如猎犬般追随其后。兼具熊罴的魁梧与游蛇的灵巧，他引领着这群邪物来到场地中央，阴鸷目光锁定帕特里克—那绝非善意或敬重的注视，而是饱含割喉之欲的死亡凝视。
"感谢莅临，洛里安。"帕特里克颔首道，"我想是时候讨回您欠的人情了。"
洛里安—百兽与猎物之神。
我的脉搏在颈间狂跳。只需一瞥便知端倪：从胜似野兽的形貌到灼灼黄瞳，他绝非人类。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警铃骤然作响，令我本能地感知到他毁灭性的威能。
这位神明从喉间发出低吼，偏头似在审视下一个猎物。"这可不配称作人情。"他弓起宽阔肩膀，上唇威胁性掀起，声音如砾石摩擦。
帕特里克转向琪拉拉低语："为换取援助，我许下了某些承诺。他遭人窃取至宝而力量衰微，我不过提供了雪耻所需的情报。"他故作忧虑地摇头，"但这段往事…改日再叙罢。"
我对他们谈论的内容毫无头绪。无论如何，洛里安出现在这里并站在帕特里克那边，对我们来说绝非吉兆。
先前的疲惫感逐渐消退，我瞥见基拉拉也恢复了部分精力。尽管情况糟糕透顶，我内心却涌起自豪—是我做到了，是我治愈了她。
我只记得体内燃起的火焰，意识在刺目光芒的虚空中呐喊，祈求她获救。当时电流从我胸膛直窜指尖，而我的手掌正紧压着她的伤口。我全神贯注凝视她的面容，未曾留意伤口正在自行愈合。倘若她死去…我不禁觉得自已也会随之消亡。我们早已血脉相连，远非帕特里克暗示的那般简单。这羁绊超越神性，凌驾魔法。我对她的情感浩瀚无垠。
"玩得尽兴，洛里安。"帕特里克漫不经心地摆手退至一旁低语，"但愿尘埃落定后，我们能结盟共渡暗黑岁月。记得把致命一击留给我。"
没错。当蕾娜的力量碎片释放时，他必须亲临现场。
我要亲手了结他。慢慢折磨致死。
但未等我出手，狼群已冲进林间空地，利爪刨击地面，张开的巨口飞溅着泡沫状唾液。
"你有计划对吧？"杰克撞了下基拉拉问道。
她挺身护在朋友身前："瞄准心脏或头颅，杰克。这就是计划。"
"够直接。"他嘟囔着举起武器。
首狼扑向基拉拉，她瞬间化作旋转的残影将杰克推至安全距离。正当她要侧身举剑，狼爪已将她掀翻在地。眼见利爪高扬即将撕裂她的胸膛、咽喉与面庞，我的脉搏疯狂擂动。
千钧一发之际基拉拉翻滚避让，狼爪掠过地面激起漫天尘土与碎屑。
另一头狼朝我猛扑而来，但我早已严阵以待。
以赛亚赠予我手中的这柄利刃，虽形制简朴，却由北方莱茵族人—亚历克的同族—精心锻造。当它划破空气时会发出鸣响，宛如承诺之歌。
那怪物向后躲闪，但我的刀锋已擦过它的皮毛，留下浅表伤痕，足以令它鬃毛倒竖。
近处传来不耐烦的嗤笑。帕特里克想必正悠闲观战，乐得见洛里安替他干脏活。这人显然不愿亲手沾血。
杰克的狼驱散迷雾猛扑时他咒骂着翻滚躲避。我向复仇与救赎女神玛利亚默祷求援，但此刻必须专注自己的战斗。
恶狼再度袭来，这次直取咽喉。剧痛沿着脖颈蔓延，我踉跄倒地时温热血浆已浸透锁骨。强咽下痛楚—虽不致命，却疼得钻心。
加上帕特里克先前造成的伤口，此战过后若还能剩寸完好肌肤都算万幸。
纵身跃起后，我待那畜生逼近数尺才行动。趁其扑跃之际，我翻身骑上狼背，十指深陷它雪白皮毛。
狼嚎震天企图甩脱，我死死扣住狼鬃—若我战死，基阿拉和杰克将孤立无援。这念头催生磅礴力量，治愈基阿拉时那股灼热再度翻涌，令人晕眩。
我的身躯化作燃烧的活焰。
周遭迷雾渐稀，撞上洛里安视线时，他粗犷面容竟浮现惊愕裂痕。
血脉沸腾着烈焰，胸中充盈不摧意志，我怒吼着俯身将以赛亚之刃贯入狼首。洛里安的恶兽剧烈抽搐后轰然倒地，带着我一同坠落。我急滚避开，未被数百磅的筋肉毛皮压住。
喘息未定时瞥向基阿拉，她右臂撕裂着可怖伤口。但她亦重创敌手，狼皮浸染暗红—所幸非致命伤。
她微笑着，看着它用一只爪子刨着泥土，准备猛扑。阴影沿着她的身形盘旋，当她抬起双手时，那阴影愈发浓重—一只手紧握着她的刀刃，而另一只手却张开着，直指那野兽。
"琪亚拉！"我大喊出声，就在野狼腾空跃起的瞬间。它将她扑倒在地，但她的笑容未曾消失，反而愈发灿烂。
我纵身跃去，正要將匕首刺入它的侧腹，却见纯粹的黑暗从她体内迸发而出。
缕缕暗影从她体内爆发，缠绕上野狼粗壮的脖颈。她咬紧牙关，目光如炬地锁定她的猎物。
野狼的头颅瞬间与身躯分离。
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她的阴影就已将它吞噬，在坠落的头颅周围盘旋。直到暗影消散，飞回她的体内，我才看清野狼残留的形态。
灰烬。
刹那间，琪亚拉的笑容变得邪魅，双眸黯淡，但随即恢复清明。当她转向杰克时，笑容褪去，担忧令她眉头紧蹙。但我已目睹真相—她如何仿佛散发着黑暗本身与其中潜藏的所有梦魇。我本该感到恐惧，或许内心深处确实如此，但最强烈的情绪却是纯粹的释然。
琪亚拉终于撕下了面具，让世人得以窥见她的一体两面：光明与黑暗。这样的存在本不该存于世，但她伫立于此，昭示着不可能的真实。
"杰克！"她一跃而起，冲向她的朋友—那人正艰难地压制着体内的狼性，勉强移动到午夜花丛空地的半途。
当她前去协助杰克时，我将目光转向帕特里克与某位神祇。我坚信她定能战胜那匹狼。自豪感再次淹没了我：能有她并肩作战，我是何等幸运。
洛里安在我们剿灭他爪牙时龇牙咧嘴，但他的视线死死锁住琪亚拉，愤怒与困惑使他浓眉紧皱。而帕特里克？他眼中翻腾着杀意。
"做点什么！"他冲洛里安的脸咆哮道。
这绝非明智之举。
洛瑞安猛然转身，宽厚手掌瞬息间扣住帕特里克的脖颈。他将少年凌空提起。"我只承诺过给你狼群，仅此而已，"洛瑞安怒不可遏，像扔土豆袋般将帕特里克摔在地上，"更从未说过若它们失手我会亲自相助。你造成的损失远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神明此时望向我，难以言喻的惊诧在彼此间流转，某种无法解释的奇异联结悄然形成。他也为之一顿，嘴角扭曲成嫌恶的弧度。
"瑞娜，"他摇头轻语，银白发丝随动作扫过肩头，"我以为她早该吸取教训，不该与凡人纠缠。"目光稍纵即逝地柔和了半分，他补充道，"你遗传了她的鼻梁。"
无视我的困惑，他转向帕特里克："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他厉声道，"你从未告知我他的真实身份。"
"该说的我都说了！"帕特里克撑起身子，拍打着污损的衣袍。
洛瑞安投去警示的眼神："不，你只说他是容器，仅此而已。抱歉，今夜我绝不会让瑞娜的血脉溅落。"
虽听帕特里克提过我是瑞娜真裔，但当洛瑞安也如此暗示时，真相压得我喘不过气。"你的意思是—"
基拉拉的尖叫将我拽回现实。我猛地转身冲向她与最后那头恶狼搏斗之处。狼爪深陷她的肩胛，尽管杰克已扑上狼背，那畜生轻易就将他甩落。
我接替了他的位置，却不如初次那般幸运。
恶狼并未继续攻击被压制在地的基拉拉，反而暴起旋身。她趁机爬起，刹那间我唯存庆幸。
但这庆幸转瞬即逝。
恶狼人立而起，将我掀飞至半空。
我无力控制身形，在撞向巨树的瞬间暗骂出声。骨骼震颤作响，粗壮树干在我身躯的重击下迸裂，参天巨木拦腰折断。木屑割破肌肤，为满身旧疤再添新痕。
若这颅内剧痛可作征兆，我即将失去意识。
基拉的声音响起。我以为她在呼唤我的名字，但悬在我上方的那张脸并非她的面容。
帕特里克单膝跪地，手中握着弑神之刃。他将手臂高高举向空中。
"永别了，指挥官。"他低语道。随后手臂猛然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