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基拉
有位访客来到我们神殿。他年轻俊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傲慢。他问我是否见过拥有焰红秀发的女子来访。我当然撒了谎，但预感他必将重返。那双浅绿眼眸深处潜伏着某种东西—我不愿轻率使用"邪恶"这个词，却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
摘自主教朱尼珀·马钱特的日记，诅咒历三十年
“帕—帕特里克？”
我的声音已不属于自己。那是一种嘶哑的声响，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喘息。剧痛从胸腔辐射开来，如同灼热闪电般撕裂着神经。我无法吸入丝毫空气，黑暗席卷视野，将本就昏暗的世界彻底沉入静默。
"哦，琪。"帕特里克开口，他的嗓音也与往日不同。那声音严厉刺骨，带着残忍的意味，"我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太久太久。"
他转动插在我体内的匕首，我倒抽一口气。
"为…为什么—"我踉跄后退，目光艰难地穿过我们之间的空隙，望向那柄正插在我胸口、离心脏仅数寸之遥的凶器。视线重新聚焦于他脸上。
帕特里克…笑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只需要你，但实际上，我也需要他—太阳女神真正的后裔。"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浸满苦涩，"数十年来我追随那个乏味的太阳女祭司走遍整个领域，她可是蕾娜最宠信的人。看来当年我最亲爱的坠落凡尘、沦为卑微人类时，正是你珍视的奥罗拉帮助了她。"
帕特里克重重咽了下口水，短暂闭目仿佛陷入悔恨："若她逃亡前稍作等待，我本可保她永生不死，与我共治天下。可她偏偏选择不信任我，在我尚未解释时就认定我最不堪的意图。"
还未等剧痛传遍全身，利刃已从我胸膛抽出落在他手中。鲜血涌上喉头，我剧烈咳嗽着将殷红喷溅在地。身后传来裘德的呼喊，痛苦浸透了他的嗓音。
但我所能聚焦的，唯有眼前这个少年。
这个根本算不上少年的存在。
"你…你就是让她坠入爱河的凡间男子。"这不是疑问句。帕特里克正是那个将她肢解的男人，那个诅咒我们永陷黑暗的元凶。
他面容上闪烁的哀伤转瞬即逝："没错，蕾娜确实爱过我。但这远远不够—对我们彼此都是。她安于让我永远屈居下位，从不视我为平等伴侣。这毁了我们。"
这些周来我所认识的那个人已荡然无存。那个曾保护过我的朋友。将我庇护在他羽翼之下。那个教我敞开心扉接纳他人的少年。我几乎未作抵抗就沦陷于他的谎言，只因他让我想起了利亚姆。或许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计划。
蕾娜那背信弃义的情人。他用阿洛赠予的利刃刺穿了她，企图窃取她的魔力据为己有。他尽可辩称是为爱行事，但那些话语终将空洞无力。
爱本是全盘接纳，而帕特里克从未真正接纳过蕾娜的本真。不，他觊觎着她，将她变作自己嫉妒的对象。
一阵眩晕令我踉跄摇晃，帕特里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跌倒在地，艰难喘息。
天啊，我感到刺骨的寒冷，这并非运用暗影之力时的那种寒意。不—这是死亡的冰冷。
“离她远点！”裘德在我身后厉声喝道。我感觉到有双手抓住我，沿着我的手臂上下移动，检视着我的伤口。
除却他的体温外我几乎感知不到其他。凡他触碰之处，灼热炙烤着我的肌肤，驱散那纠缠不休的寒意。为何他如此滚烫？他的触碰带来痛楚，即便我渴求着这份温暖。
“裘德，”我轻声唤道，鲜血盈满口腔使得言语困难。透过睫羽望去，只见他正怒视帕特里克，那双异色瞳仁不断变幻，逐渐化作全新的形态。他猛吸一口气，怒火令身躯震颤，当他再度睁眼时，眼眸已化作熔岩—字面意义上充斥着炽烈火焰与灼热愤怒。
我对着迫近的黑暗眨了眨眼，裘德与他燃烧的双瞳在视野中忽明忽暗。我即将失去意识，然后…
然后我将彻底迎来死亡。
在眼帘合拢前，我注意到裘德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这个动作旁人绝不会察觉，但我早已对他每个举动、每次呼吸都了如指掌。
脚步声如闷雷般响起，随后杰克开口，语气淬满毒汁：“你本该是我的朋友，”他怒不可遏。我虽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他的怒意翻涌。“为何背叛我们？”
我的双眼此刻已完全闭合，虚无的甜美引力正向我召唤。就此沉沦多么容易，放弃抵抗终得安宁。
"撑住。"裘德的低语在我耳畔嘶嘶作响。
杰克仍在说话，对着帕特里克厉声嘶吼。虽未听见帕特里克的回应，但两人显然正在争执。
我顿时明白杰克正在设法分散他的注意力。
指尖按压着我血肉模糊的伤口，那股暖流如同燎原之火蚕食布料般，在我绽开的创面上蔓延游走。灼痛瞬间将我吞噬，剧痛封住了我的嘶喊。
裘德用力扣住我，指节深陷皮肉。我竭力掀开眼帘，瞥见他坚定的凝视—受伤的眼瞳化作流淌的液态黄金，另一只则盛满暗沉琥珀色。
"你休想离开我，琪亚拉。"他沉声命令，鼻翼翕张，"我绝不允许。"喉间迸发出震荡的低吼，那声音更似野兽而非人类，"你说自己是怪物"—他更深地探入伤口，泪水自我颊边滚落—"但怪物不会拯救我，不会让我重燃希望。"
喉间挤出破碎的呜咽。某种变化正在我体内发生，身躯剧烈颤抖，灼热感与魔法能量奔涌不息。
“是你拯救了我。琪亚拉·弗雷。你是我立誓守护的唯一光芒。”
就在那时我彻底崩解，金色流光在眼底炸裂，嗡鸣自趾尖窜向颅顶。自始至终裘德都紧抱着我，命令我坚持，哀求我不要独留他一人。
我死死攥住那些话语，那些恳求。它们将我在烈焰焚身中锚定于此世。
而他终究未能强大到承受接踵而至的冲击。
前一刻我尚在裘德怀中，下一刻却轰然爆发，失控的能量将我抛向灰褐土地连续翻滚。泥沙灌进口鼻双眼，四肢重伤几乎感知不到撞击。但胸腔的剧痛…竟能超出认知的范畴。我咬紧牙关奋力支起手肘，昂首寻觅那位将整颗心交付于我的骑士。
“真是千篇一律，”帕特里克嘟囔着，走向十英尺外那个蜷缩的身影。裘德呻吟着侧过身子，虚弱地伸手去够他的匕首。
我转过头，发现杰克瘫倒在刚才与帕特里克对峙的地方，双眼紧闭。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有呼吸。
“你以前就扮演过殉道者的角色，不是吗，指挥官？但你可曾想过换个角色会怎样？一个不再被视若敝履，不再沦为陪衬的角色。”
当帕特里克一脚踢在裘德侧腹时，我失声尖叫—他的军靴正狠狠碾进指挥官的肋骨。
“你本可以来找我了结这一切，却把杰克为你争取的宝贵时间用来帮她。”
他发出啧啧声，面露失望：“我很惊讶那些太阳女祭司整天念叨的预言竟没有应验。你们都是蕾娜之光的容器，相互吸引。若说有人能实现那个荒谬的预言，非你莫属。”
我对这些传说知之甚少，只能竭力揣摩他的言外之意。
但所有关于神秘预言的思绪都在帕特里克抓住裘德头发时烟消云散—他揪着指挥官的头发迫使对方抬头，手中的利刃划过裘德完好的那侧脸颊。殷红血线顺着颧骨滑落，新绽的伤口深可见骨。
“呵，现在对称了，”帕特里克阴森地说，“倘若你能活下来的话，这道新伤疤或许能提醒你：偶尔也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他随手丢开裘德，转身跪在土地上。掌心横过刀刃，让更多鲜血渗入土壤：“这片林间空地在诅咒降临前曾是圣地，受到阿罗亲自祝圣。这就是你们苦苦寻找的神秘标记X，而我们…”他指向我和裘德，“你，我，还有他。」最后那个字眼从牙缝里挤出，「唯有集齐三人的鲜血献祭，才能唤出弑神者。」他翻了个白眼，像在纠正可笑的失误，「或者说，是帮我锻造神明的武器。」
我咬紧牙关，爬向朱迪一动不动的身躯。余光瞥见帕特里克将那柄染血的凶器插入一片茂盛的午夜繁花旁的土地，随着计划逐步得逞，他脸上焕发出兴奋的光彩。为了这个制造痛苦的时刻，他必定已等候多时。
我刚爬到朱迪身旁，转头望向莱娜的前任恋人时，黑色根须突然破土而出，三株午夜繁花围绕着黑曜石匕首的刀柄生长绽放。
帕特里克扭曲的笑容愈发张扬，他将武器从泥土中猛然拔出。
这既非他刺伤我的凶器，也非划破朱迪面容的利刃—那本是柄钝拙的银制武器。眼前这把却散发着骇人气息。
精雕细琢的刀柄由闪耀的藤蔓铸就，尖锐棘刺从手柄两侧与底端嶙峋突起。通体乌黑的刀身镌刻着流转白光的陌生符文。
"终于…"帕特里克轻叹着转动匕首，"现在可以正式开始了。这次再无人能阻挠我夺取苦心经营的一切—爱情实在被高估了。"
当帕特里克起身逼近时，我轻推朱迪的肩膀，指挥官却仍无反应。他发出沙哑的呻吟，唇间逸出我的名字。
"快起来！"我急促低语，踉跄站定。低头审视胸口时，原以为会看见刺伤处血流不止，但透过破碎的亚麻衬衫，只见干燥凸起的皮肤—那道裂口竟如缝合般痊愈了。我倒吸凉气，猛地转向朱迪。
帕特里克容光焕发，满载胜利者的姿态。
"恐怕朱迪自己都不清楚能力所在，"他在五尺外放缓脚步沉吟，"这么多年从未运用过与生俱来的天赋，那份潜藏的法力。"
帕特里克摇头嗤笑："唯独为你破例。可惜徒劳无功。留你性命不过是为抵达此地，取回本属于我的东西—毕竟这道禁术需要新鲜血液为引。"
帕特里克举起刀刃。“至少现在你们能像传说中的愚蠢英雄那样死在一起了。”他步步逼近，手中的弑神者微微发亮，映照着他的皮肤。“有趣的是，我总能感应到第三块碎片就在附近，无论你们身在何处。起初我以为是某个新兵。”他的目光短暂落在杰克身上，后者发出一声低吟。感谢诸神他还活着。“虽然我对指挥官有所怀疑，但直到村庄遇袭那刻才真正确定—就在他活活烧死那些卑劣野兽之后。”
原来袭击裘德的人就是帕特里克。
我咬紧牙关，更恨自己竟允许他越过心防并轻信于他。帕特里克不仅伤害了裘德，在发现其利用价值前更企图痛下杀手。若我曾看透他的伪装，早该发现蛛丝马迹—比如他如何试图挑拨我与指挥官的关系，那些语气突然变得尖刻的瞬间，还有他口中那个所谓深爱的“罗茜”的故事。
他是个操控人心的大师，而我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了目标。
一道模糊的身影猛地撞向帕特里克身侧，伴随着怒吼将他掀翻在地。
是杰克。
他踉跄起身，脸颊布满骇人瘀伤，一只眼睛肿得无法睁开。他朝着这个太阳女神永生恋人的叛徒踉跄后退，朝着对方脸上啐了一口。
“这是替尼克还的。”他说。若非帕特里克诅咒了所有人，尼克本不会死。那么多生命本可以延续。
帕特里克抹过脸颊，浓痰混着尘土在他脸上晕开。穹顶之月骤然耀亮，仿佛要看清这场激战。我注意到月轮正渗出鲜血般的赤红光晕。
我紧搂裘德，试图搀他站立。他闷哼着借力起身，虚弱地倚靠着我。先前他为救我耗尽气力，此刻体温滚烫，热意穿透衬衫灼得我皮肤刺麻。
“真不明智。”帕特里克对杰克低吼，嘴角却仍挂着狞笑，“这几周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你，而你刚好给了我理由。”
当帕特里克抬起手将手指攥成拳头时，杰克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双眼睛因异域魔法而灼灼发光。蒸汽的细流与火星的低语缠绕在杰克周身，我的朋友再次瘫倒在地，在剧烈痛苦中蜷缩成团不停抽搐。
帕特里克比我们多修行了数十年魔法。而裘德才刚刚发现自己的天赋所在，治愈我的伤势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力。
"你曾是我的朋友，"我厉声嘶吼，将帕特里克的注意力从杰克身上引开。
他垂下手臂，杰克仍因帕特里克魔法—或者说被他窃取的魔法—的余波而剧烈颤抖。
"我们都在乎过你。"泪水从我眼眶坠落，消融在迷雾的幽深之处。"我本可以献出生命来保护你。"
"横竖你都要把命交给我。"帕特里克冷冰冰地说。
裘德抬起头："要是你敢伤她分毫，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知道知道，"帕特里克打断他，"尽管放狠话让自己好受些，但结局不会改变。不过我会先宰了你，在杀死蕾娜之前剜出她的魔法。眼睁睁看着在乎的人血流殆尽才最煎熬。相信我，我深有体会。"
可他仍会毫不犹豫地再刺蕾娜一刀。他唯一懊悔的只是当初失手。
环住我肩膀的手臂灼烧着我的衬衫，布料的焦糊味堵塞了我的鼻腔。我倒吸凉气时，裘德猛地缩手，意识到自己无意中造成的伤害。但他并未退远。
帕特里克说裘德是蕾娜的直系血脉？我无法理解。但他眼中曾迸发的光芒，肌肤滚烫的温度…见鬼，还有他治愈我的方式，这些扭曲的线索竟串联成了诡异的逻辑。
"现在是三对一，帕特里克。"裘德啐道，纵然精疲力尽，指挥官的骇人面具仍重新覆上他的面容，"我很看好这样的胜算。"
帕特里克歪了歪头，寒意瞬间窜过我的脊梁："谁说过只有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