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裘德
关于蕾娜的凡人之生，世人知之甚少。据说她曾婚育生子，但未有正式记载。她将自身与后裔的身份隐藏得极好。唯有一位史学家声称，蕾娜有个发如子夜、眸似深蜜的女儿。
摘自《阿西迪安传说：诸神轶事》
这匹马似乎很清楚该往哪儿走。更准确地说，这畜生压根不让我驾驭。
星光在浓雾中疾驰，未曾失蹄亦未减速。她犹如黑夜中的离弦之箭，深栗色的皮毛在我们掠过的惨白树影间泛着暖意，强健的四肢快成虚影。
"慢点！"我拽紧缰绳大喊，在马鞍上几乎坐不稳。但她充耳不闻，反倒加快步伐，朝我嘶鸣仿佛在发出警告。
我咒骂着攥紧鞍桥，在飞驰中剧烈颠簸。整整十分钟后，这匹倔母马才放缓至小跑。我眯眼望向阴霾，以为会有蒙面人、怪物或未知敌人扑来终结我的性命。
并无事物跃出擒我，唯闻林间风声呼啸。但随即—
一道嗓音。纵在万千人海亦能辨出。
我夹紧星光的马腹，催她奔向那道凌厉坚决得令人心惊的声源。
基拉。
是她，她在说话，意味着她还活着，意味着…
母马骤停。见她纹丝不动，我立即翻身下马冲向基拉。当云雾散开，视野超出十英尺时，我倏地拔出匕首。
盘根错节的林木疯长成牢笼，基拉与杰克被困其中，二人瞠目结舌。
"他去哪儿了？"杰克在围栏中转头嘶喊。
"谁？"我只盯着基拉，确认她安然无恙。瞥见她脸上的干涸血渍时，我发出低吼，徒手抓住该死的木栏试图扯断藤蔓枝桠。
她只是茫然直视前方，沉浸在思绪中，平日锐利的五官此刻柔软而犹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啊，她甚至没看我一眼。
我因用力发出闷哼，但最终还是在笼子上扯出个像样的破洞。伸手探入内部，我紧紧抓住她的手。从未见过疑虑将她侵蚀得如此彻底。
"琪雅拉，"我轻声唤着，将她布满疤痕的手轻柔握在掌心。曾经被墨黑色掩盖的湛蓝肤色，在我们十指交缠时泛起微光。她触碰我的地方寒意渗入皮肤，但我仍将她拉向自己撕开的缺口。
"快出来。"我们稍后再讨论她为何置身木笼，此刻我只想紧紧拥抱她。哪怕只是片刻。明知终要放手，但目睹她如此脆弱惊惶的模样，我的心竟产生奇异悸动。它如困兽般狂野撞击着肋骨，带着刺痛的灼热。
琪雅拉任由我扶她钻出裂隙，杰克紧随其后，湛蓝眼眸阴沉翻涌着恐慌。我毫不在意杰克看见我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搂近—何况他看起来毫不诧异。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审视着囚笼问道。杰克的目光转向琪雅拉，而她正垂眸凝视我们相贴的身躯。我仍未松手。"看着我，"我抬起她的下颌命令道。
琪雅拉的吞咽动作明显得令我捕捉到喉间起伏。当那双明亮的鎏金眼眸迎上我的视线时，里面盛满另一种悲怆。
"我叔叔，"她气音微弱几不可闻，"或者说不是我叔叔。他刚才在这里。"
“你叔叔？”
琪雅拉点头甩开我的触碰。双臂垂落身侧，躁动着渴望回到本该停留的位置。我克制着看她来回踱步。
"他从来不是我叔叔，"她厉声喝道，"还有我祖母—她欺骗了我整整一生。"
基娅拉的面容扭曲成一团混乱的情绪。“我所知晓的一切都是残酷的谎言。”她抬起受伤的双手，讥讽地笑着。“我他妈是把钥匙啊，裘德。”我谨慎地向前一步，她却发出警告的嘶声。“他说他是阿罗，大地与土壤之神。一位神明。”
她背过身去，继续来回踱步。
杰克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移动，看起来和我一样困惑。但随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仿佛第一次审视我。
“我是三把钥匙之一，”基娅拉重复道，在原地停顿片刻后猛地转身，“他—阿罗—说我是，说我的灵魂里藏着蕾娜的碎片，说我的祖母是个该死的太阳女祭司。就像诅咒降临前侍奉蕾娜的古老太阳女祭司那样。”说到最后她突然发笑，仿佛那才是她说过最荒谬的话。
“我是个体内藏着神明碎片的怪物，”她尖笑着举起双手，扭动着向我们展示。
怪物？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她是钥匙之一，那为何还要派我们来这里？西里安的地图在我口袋里烫出个洞。如果我没弄错，我们应该就在标记X的位置附近。
“基娅拉，我们会弄清楚的。”我无视后果莽撞地向前一步，“我们只需要谈谈—”
“你不明白，”她低语道，“我曾被暗影兽袭击过。这些该死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我不知道这会对整件事产生什么影响。会不会玷污我显然拥有的魔法—这本就不属于我的魔法。”
我浑身僵住。她的伤疤…竟是被暗影兽所伤。她当初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我挺直肩膀。十年前发生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要护她周全。
近处一道闪电劈落，震得我膝盖发软。
又一道雷击落在同一位置，约在东方五十英尺处。杰克侧身靠近她，双臂不自觉地护在她身前。我怀疑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用身体保护着基娅拉。
“现在怎么办？”我呻吟道，实在没心情继续玩这些把戏。我需要点时间消化基拉透露的信息。她叔叔是神？她祖母是某个古老的太阳女祭司？还有关于她是钥匙的部分？这个故事显然另有隐情。
而且我终于得知她那些伤疤背后的秘密。
我才离开不过两三个小时，一切就乱套了。
“基！”
远处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那熟悉的嗓音让我手臂汗毛倒竖。我抓起匕首拍了拍大腿，确认第二把刀仍稳稳地绑在原处。
帕特里克又在呼唤她，我还没来得及抓住她阻止这个致命错误，她就猛地冲了出去。暗影如斗篷般裹住她的身形，在乌木般的混沌中，几缕蓝色幽光如宝石闪烁。
任凭我声嘶力竭呼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告知她挚友的真相，基拉却未曾停步。纵使我疾如闪电，她却在某种召唤而出的超自然力量加持下跑得更快。谁能料想被暗影兽的黑暗力量浸染的她能施展何种能力？更何况她体内还藏着钥匙……
我奋力前冲，直到闯入一片开阔地才放缓脚步，遍野的淡紫与蓝色午夜花在月光下怒放。
帕特里克伫立花海中央，带着少年气的脸庞漾着笑意，张开双臂作欢迎状。基拉奔向他，唇间唤着他的名字，笑靥如花地环住他的脖颈紧紧相拥。
我再度狂奔，嘶吼着让她退后远离帕特里克，但为时已晚。
帕特里克探手入怀，将匕首狠狠刺进她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