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琪亚拉
我们的老友今日逝去，我的心也随之破碎。或许茱妮珀的死动摇了我们对神圣使命的决心，但我恳求你寻找其他方法。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看向福图纳"。我不确定这座充满赌博与罪恶的城市与此有何关联，但作为骑士团长之一，你拥有我所没有的通行权限。
奥罗拉·阿代尔致未知收件人的信函，诅咒纪元46年
我和杰克冲进了森林。
我们一边在灌木丛中狂奔，一边呼喊着帕特里克的名字，锋利的芦苇与断枝撕扯着我们的衣物。纵然鲜血淋漓、气喘吁吁，我们仍用手拢在唇边，坚持呼唤着同伴。
无人回应。
一股粘腻的寒意涌上我的面庞，额间很快渗出汗水如冠冕般环绕。
杰克仿佛感知到我的不安，将染血的手滑入我的掌心。我忘了戴回手套，但他毫不迟疑。就像他当初将利刃刺入友人头颅时那般果决。我用力回握他的手。
至少现在我们知晓了那些面具怪物的来历：它们自亡者之中崛起。所有在这片诅咒之地丧生之人，终将化作怪物。
想到以赛亚，我不禁颤抖。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告诉裘德。
怀着对帕特里克性命的担忧，我和杰克穿梭林间，不断拨开那些如利爪般摇曳的象牙色枝桠。我们狂奔直至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风箱般的喘息。
已经失去太多，我们不能再失去帕特里克。掳走他的东西并未留下血迹，说明他可能还活着。再一次，我的希望倔强地不肯熄灭。
"琪。"杰克拉住我停下脚步，"我们在绕圈子。"
“我们知道裘德打算去哪里。”前往神秘的X地。“也许帕特里克知道要往那个方向逃跑。”或者他被怪物抓走了，正躺在自己的血泊中。
我的指尖阵阵发麻，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下。我体内的怪物渴望挣脱束缚，却有某种力量在阻止它。
“我们应该先找到裘德，”杰克喘着粗气嘶哑地说，“我们可以一起找帕特。裘德以前来过这里并且活了下来，他还有国王给的地图。”
裘德可能冲进森林是为了清醒头脑，但我猜他本该回来的。他或许首先是个骑士，忠于任务，但内心深处，我知道他不会就这样离开。
“我们该怎么办，琪？”杰克双手紧抓我的胳膊，歪着头凝视我泪光闪烁的双眼。
我们该怎么办？
“琪？”杰克追问道，摇晃着我的身体。
我重重叹了口气。我可能不愿做这个决定—但这个选择正强加于我。
“麦道克斯会先返回我们扎营的地方，如果发现我们不在，他会前往X地。”我试着站在他的角度思考，推测他发现我们失踪后的行动。“他会指望我们在失散时能有头脑去与他会合。”
而帕特里克…他独自在这荒郊野外。在圣所时他就几乎无力自保。内心深处，我察觉他最近行为古怪，开始用超越普通朋友的眼神注视我。难道我因此无意中推开了他？他是否因我对指挥官的感情而受伤、生气？
我几乎要崩溃，想跪倒在地流干百万滴眼泪—此刻每次眨眼都让泪水刺痛眼眶，渴望着倾泻而出。这是我第一个朋友，我曾发誓要永远保护的人。
我无法呼吸。
“那我们必须抓紧。”杰克松开我，某种类似决心的力量让他挺直了肩背。我想告诉他，我他妈真抱歉他不得不杀死自己的朋友。即使那已不再是尼卡尼，终究顶着他挚友的面容。但我不能这么说。我们必须继续前进。
夜色倾斜而模糊，那些该死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再没有一滴落下。
"那就走吧。"我咬着牙说道，语气如钢铁般坚硬，"我们继续前进。"
朝着X—
以及所有其他足以轻易摧毁我的未知事物。
…
我们已经走了一个小时。
杰克没有要求休息，我也没有停下脚步。根据我对地图的记忆，我们必须跟随最亮的那颗星。我们本来就很接近了，所以我推测再过半小时就能到达。
杰克始终走在我身旁，修长的双腿保持着相同的步调。月光洒在他赤褐色的皮肤上，下眼睑处浮着病态的阴影。
我们走得越远，泛蓝的雾气就越稀薄。这值得庆幸—终于能看清前进的方向了。但我丝毫不认为迷雾的影响力已经减弱。叔叔常说，危险就喜欢藏在显而易见之处。
大约二十分钟后，当我们都已精疲力竭时，地面变得柔软起来。
树叶上的银辉逐渐黯淡，树皮染上一层隐约的绿意。我忍不住扭头凝视那翡翠般的色泽，这色彩如此陌生，除了我和裘德偶然发现的那个魔法谷地外，在外界从未得见。
但世界正在改变，色彩缓缓渗入原本只有苍白与暗蓝的裂谷。杰克摘下一片叶子，举到眼前端详。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应该不远了。
我将手背到身后。"等等。"我轻声说，闭上双眼顺从直觉。有一种…嗡鸣声。不管那是什么，它正在黑暗中召唤着，如同温柔的回忆般追寻着我。
杰克顿时僵住。"你听到—"
树木剧烈摇晃，力道之猛使得枝头的纤薄树叶纷纷飘落林间。地面在我的靴底震动，我立刻稳住身形，双手向两侧张开保持平衡，紧紧握住匕首。
当象牙色的根须破土而出，升入雾气缭绕的空中向我们蜿蜒袭来时，杰克倒吸冷气。我抓住他猛地转身，准备朝反方向逃离。
但我们没能获得这个机会。
更多的藤蔓、根系与枝条活了过来，在脆弱的灌木丛中交织穿梭，有些缠绕在一起，形成坚不可摧的墙壁。或者说，是一座牢笼。
我蜷缩起身子，双手疼痛难忍，刺骨的寒意麻痹了所有知觉，唯有天生的恐惧愈发清晰。森林竭力要将我们困住，逐渐升空的藤笼使逃脱希望愈发渺茫，那些精密编织的结构既坚固又密不透风。
嘶嘶声在空气中弥漫，杰克与我猛然转身，搜寻着声音的源头。
朦胧的轮廓从幽暗彼端浮现，在木质牢笼后方飘荡。它们保持着人形姿态漂浮，面部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五官。唯有惨白的青蓝色光芒从本应是眼睛的位置散发出来。
杰克举起匕首，仿佛这微末武器能起什么作用。他将脊背紧贴着我，汗水浸透了我的衬衫。我们彻底陷入了绝境。
那些漂浮生物只是静驻原处，过长的双臂在身侧飘浮，泛着幽蓝光芒的长袍在超自然气流中拍打着赤裸双足—而我却感受不到半分风息。
违背我的意志，暗影如肢体延伸般在我指间缠绕。我能感知它们触及空气的轻吻，能嗅到弥漫四周的神圣气息。
这不仅仅是迷雾制造的幻象。
“琪亚拉。”我的名字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让我瞬间辨明了说话者。
正是那个曾拯救过我的男人。
…
“滚出来现身！”我低吼道，恐惧逐渐沉淀，被暗影与它们赋予的肾上腺素取代。
令人脊背发凉的低笑震得树叶簌簌作响，随后传来话语：“总是这么急躁。”
杰克可能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是猛地攥住我空着的那只手。
“我以为只是幻觉，你知道的，”我强作镇定地开口，“但你是真实的。你的臂膀。你的声音。我唯一不明白的是缘由。你为何会在此处。”
幽灵形态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青白交织的光芒明灭不定。又一道剪影显现，这次裹着漆黑外袍，却丝毫掩不住他魁伟的体魄。他站在十英尺开外，斗篷在身后猎猎飞扬。
米迦向来擅长营造戏剧性场面。
“我从未试图对你隐瞒自己，”他边说边走近。月光映照出他那饱经风霜又充满智慧的面容，灰白的胡须，以及那双闪烁着蓝宝石般光芒的钢灰色眼睛。“你只是从未问对过问题。”
“你认识他？”杰克压低声音嘶吼道，身体不住颤抖。
“我以为我认识，”我轻声回应，不确定自己究竟该跪倒在地，还是该冲向笼子将其撕成碎片。“就是他救了我。”就在那个戴面具的首领吸食我的血液之后—他像中毒般被我的污秽之血呛得剧烈咳嗽。
我曾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或许我只是不愿记起。我的人生早已充满谎言，而迈卡始终是恒定的存在，尽管他成长过程中如此冷酷无情。然而此刻他就站在这里—或者说悬浮在此。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你，琪雅拉。一切。”他低沉地说出这句话，眉间浮现一道深纹。“无论你信不信，是我将你塑造成今日的战士。你始终与众不同，但自从你在森林遇袭，自从你变成…现在这样…我不得不介入。”
我的上唇几乎要失控地掀起：“你究竟是谁？”我质问。他绝不是我叔叔—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迈卡叹息道：“奥萝拉…她曾祈求我的帮助，而我回应了她的祈祷。”
我眉头紧锁：“奥萝拉？我祖母与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我挥手指向弥漫的雾气，指向那些笼罩在蓝光中的身影。它们仍静止未动。“为什么要假扮我叔叔？为什么要训练我战斗？”
此刻我的眼眶刺痛发烫。我不确定能否守住对自己许下的不流泪的承诺。经年累月的谎言如同利刃，刺得太深太痛。
“奥萝拉为某个重要使命献出了生命。”迈卡偏着头，用他那典型的、精于算计的方式审视着我。我如此熟悉他，却又对他一无所知。“从你出生起，她就怀疑你体内潜藏的力量，在你从暗影兽袭击中幸存后，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在等待我追问。等着我卑躬屈膝地乞求零星信息。但我没有。
“真是固执，”片刻后迈卡责备道。“我想我一直最喜欢你这一点。”他挥了挥手，那些发光的形体与光芒便四散消逝。
我迈步走向牢笼，每根神经都紧绷如触电。
“这是你做的吗？”我一边质问，一边在盘绕的木条间寻找薄弱处。却无迹可寻。
他耸了耸肩。“只是为了能警告你，免得你试图杀我。或者因为杀不了我而伤到自己。”
“你究竟是谁？”我再次逼问，几乎龇出牙齿。“告诉我。别再撒谎了，叔叔。”天啊，我受够这些谎言了。
他没有迟疑太久。
“奥罗拉·阿代尔曾是太阳女祭司。”
他开口时，震耳的心跳声在我耳中轰鸣。
“她年少时便将一生奉献给蕾娜女神，但在女神消失数年后，奥罗拉选择了爱情与家庭而非祈祷。”迈卡嗤笑一声。“直到你在一年中最长的黑夜降生，脱离母体时撼动了大地。当奥罗拉抱起你，当你把小手放在她掌心时，她声称你的触碰烙下了印记。”
祖母拇指上的伤疤。她始终拒绝告诉我那疤痕的来历。
“我不明白。”这句话从未如此真实过。
“你用神圣的灼热烫伤了她。那是唯有一位女神才拥有的力量，”迈卡解释道，“她当时就知晓你承载着什么—蕾娜魔法的碎片。她一直保守秘密，直到森林遇袭事件后，恐惧驱使她在一周后来到我的神殿乞求帮助。”
“当我从云端看见那道印记的瞬间便降临凡间，显现在她面前。尽管我和蕾娜往日不睦，但奥罗拉能求助的神明寥寥无几，而我是少数愿意屈尊相助的。于是她向我恳求，我应允了她。”他摩挲着长满胡须的下巴，眉头紧蹙似有困惑。“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想我的行为源于愧疚。”
我的双膝发软。快要站立不住。快要昏厥。快要呕吐。
如果祖母曾向他求助，那就意味着……
该死。迈卡叔叔不仅是骗子。他是神明。
“为何要装作亲如一家？为何要演这出戏？”在所有秘密中，唯有这点最令我揪心。我本该追问千百个其他问题。
杰克触碰我的后背，我猛地一颤。我竟忘了他还在场。
“五十年前我犯下大错，被嫉妒蒙蔽双眼。正是我将那把能撕裂蕾娜魔法的弑神之刃交给了她的情人，自此每时每刻都在悔恨中度过。”
某种近乎羞耻的情绪—倘若神明也会感到羞耻—笼罩了他冰封般的眼眸。“我决定亲自训练你，确保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我裸露的双手。“我本不愿让你知晓体内潜藏的黑暗，”他读透我的心思说道，“若你屈服于那股异常力量，我担心你会被其吞噬，正如所有影兽终将面临的结局。但你生来承载更重要的使命，我必须确保你保持纯粹，撑到与他相遇的那天。”当米迦再度开口时，杰克的指节已深深陷进我的肩头。
“他是谁？”杰克问道，声音颤抖如耳语。
米迦露出苦笑，那笑意中的悲凉远多于希冀：“你们早已见过那个天命所归之人—他将集齐蕾娜的三份神力，登临神位。”
他侧首回望：“他即刻便到，虽然我担心自己无法再插手更多。如今所为已逾越本分，后续之事就托付给你们。这将是一场漫长征途，那些渴望阻止你们成功的强敌正虎视眈眈。”
他的身形开始闪烁震颤，但在彻底消散于迷雾前，他沉声道：
“吾真名阿洛，执掌大地与土壤之神。而你—生于一年至暗之夜的琪雅拉·弗雷，体内承载着失落太阳女神的三分之一神魂。”
我的暗影在指间翻涌，冲破桎梏伸向那个自称神明的男子。
阿洛颔首道：“你正是关键之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