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裘德
我不会来接我们的儿子。他正处在命中注定的归宿。请相信我这一点，别再给我写信了。
诅咒纪元第38年，匿名寄件人致杰克·马多克斯的信函
我恢复意识后，跌跌撞撞冲进刚才听见琪亚拉尖叫的林间空地。不出所料，我来得太迟了。
焦黑的尸体遍布荒野，浓烈的腐臭使我抬手掩鼻，指缝间仍漏出阵阵呛咳。
目光所及之处，死寂的躯堆仍在噼啪燃烧，几具残骸徒劳地发出最后嘶吼。或许早前相助我的异界存在，也曾对琪亚拉施以援手。
正思念间，忽见前方红发微动，月华如水浸染她如火发丝。可我的姑娘并非独处—那个戴兜帽的高大男子正挟着她疾行，其身形远超我所见过的任何人类。
视线虽模糊不清，但这无关紧要。我纵身跃起，踉跄穿过荒野追赶那个将她横抱怀中的兜帽客。月轮光晕再度流转，幽蓝渐染淡黄，却足以照亮前路。我冲破森白枯林的阻隔紧追不舍。
满心只想着绝不能让那人带她去往某处施加伤害。他绝非新兵，更不像那些戴面具的怪物般行动迟缓。
穿越荆棘丛时我步伐凌乱，头颅阵阵抽痛。后脑定有个柚子大小的肿包，而顺着脸颊黏腻的触感判断，袭击者定然让我见了血。
咒骂着那个偷袭的懦夫，我再度狂奔。对琪亚拉安危的牵挂驱动着疲惫的四肢—待确认她平安无虞，自有安眠之时。要她在我身边才得平安。
那棵唯余银白枝叶的巨树近在眼前。瞬息之间就能抵达约定地点，若她不在那里，我宁愿焚尽世间万物也要—
猛然刹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凝视眼前景象。
圣洁树冠的庇护之下，琪亚拉静静安卧于洁净绒毯之中，面容竟毫无伤痕淤青。帕特里克与杰克守候在侧，前者正温柔地为她拂开额前碎发。她双眸轻阖宛若沉睡。
恐慌在我胸口膨胀，怒火熊熊燃烧。我浑身每一寸都在颤抖，每一步都让我更接近知晓她是生是死。我甚至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
"琪亚拉。"我终于喊出声，无视帕特里克和杰克惊愕的表情。我推开他们，将她娇小的身躯揽入怀中。这两个男孩早就知道我对琪亚拉与众不同；他们明白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所以当我将额头抵上她的前额时，没人说一个字。杰克甚至后退几步，给我留出更多空间。
"发生了什么？"在感受到她平稳的脉搏后，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脉搏虽缓却强。
"她…她让我们先走。"杰克在我身旁解释道，"我以为她紧跟在后面，可当我回头时，只剩我独自一人。"他咒骂着，手指插进发间，"我真是个懦夫。本该确认她跟上来的。"
"我们抛弃了她。"帕特里克的声音里浸透着我希望他刻骨铭心的羞愧。
杰克说得对；他们抛弃她的行为确实懦弱。倘若她真的死了，我不敢想象自己会因此对他们做出什么事。
一声清嗓将我从嗜血的思绪中拉回。"那个，呃，你遭遇了什么？"杰克问道。
不必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在指我额际脸颊上尚未干涸的温热血液。太阳穴阵阵抽动，难以忍受的头痛刺穿眼眶，但这尚在承受范围之内。
"有人袭击了我。"我回答着，长满老茧的手指轻抚过琪亚拉光滑的脸颊。我稍稍退后凝视她完美的面容。她拥有我缺失的一切美好，几乎让我因用沾染血污的双手拥抱她而感到愧疚。
帕特里克低声咒骂。"是那些怪物之一吗？"他声音发颤，整个身体剧烈地哆嗦起来。
我摇头，终于施舍给他们一瞥。"我觉得不是，"我说，"之后我听到了说话声，但记不清内容了。"我拧紧眉头试图回忆那几个字眼，它们却从脑海中溜走。我大概是脑震荡了。
“你没事就好。”杰克拍了拍我的手臂，但当我瞪他一眼时，他立刻缩回了手。“好吧，不碰你，”他低声嘟囔着。
“我们都很走运。有你在是我们的幸运，”帕特里克补充道，朝我低头致意。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十分僵硬。
“不，你们该庆幸她安然无恙，”我厉声说道，两个男孩都瑟缩了一下。很好。他们似乎忘了站在面前的是谁。
“我又辜负了一个朋友。她让我快跑时，我实在太害怕…就真的跑了，”杰克盯着自己沾满泥泞的靴子低语。经历过尼克那件事后，他本该更明白事理，但此刻责备这个少年也于事无补。
“谁把她送来的？”我问道，手指深深陷进包裹着基娅拉的毛毯。
“我们没看见那人，”帕特里克说，“正在这里等你们时，突然闪过一道蓝光，然后她就…出现在那里。身上连道刮痕都没有。”他指向我怀中的女孩，这时她唇间逸出一声细微呜咽。她把头侧向一边，随即又靠回我胸前，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在追寻我的气息。某种危险的牵绊正拉扯着我的心。
“这说不通，”杰克沉吟道，正好说出我的想法，“如果不是我们的人，那会是谁救了她？国王派出了三支队伍，或许…”
或许是别的骑士？但这同样解释不通。所有骑士都是从不同位置进入迷雾的。
“若是骑士所为，对方绝不会仓促离开，更无法解释你们声称看到的那道光芒。”
“所以…该为这位神秘救星欢呼？”杰克耸耸肩挑起眉毛。我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无论如何，她还活着，”帕特里克插话，目光始终锁定在基娅拉身上。他眼底翻涌的炽烈情绪让我收紧了臂弯。当他抬眼看我时，神色骤然转为愤怒：“你说遭到袭击，可你是死亡之手。我很难相信你会如此措手不及。”怀疑渗入他变得尖锐的嗓音。
他不信任我。
我想问他既然那么在乎她的安危为何还要离开，但我忍住了，怒气悬于一线。帕特里克却继续说着，仿佛读懂了我的心事。“你辜负了她，和我们一样，所以或许该把你脸上那副表情收起来。你并不比我们更高尚。”
我从未听过他提高音量说话。在基亚拉身边时，他总是显得沉着冷静，虽然腼腆。尽管他对她的保护欲极强，正如她对他的守护。
“帕特里克，”杰克警告着转向他的朋友，“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别说了。”
但他没有停。
“不。”帕特里克猛地起身，用指责的手指向我，“他只在乎任务。寻找钥匙。”他又朝基亚拉比划了一下，“对她而言他永远会把任务放在第一位，你看不明白吗？”
杰克至少还知道低头回避，但他没有作出回应。
“我们不是天真的人，指挥官。”帕特里克厌恶地摇头，“我们都见过你们如何相处。虽然我们偶尔会调侃她，但作为足够好的朋友，我们从不插手干涉。”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拳在身侧紧握，我惊愕地注视着他那些从未注意过的肌肉线条。
“我不会再保持沉默，尤其是当你伤害她、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时。她对我很重要，麦道克斯。超出你的想象。”
我差点让怀中的基亚拉滑落。他的话语刺穿了我，精准击中我胸口的靶心。
“你永远配不上她。”帕特里克低语着退后，走向林间空地的另一端，大概是要冷静一下。他面朝树林，双手深插口袋，留给我一个背影—以及他的驱逐令。
寂静笼罩四周，唯有基亚拉微张唇间逸出的轻柔呼吸隐约可闻。
“他不是那个意思。”过了一会儿杰克低声说。我正痴望着她胸口的起伏。“帕特里克非常在乎她，保护欲很强。”
毫无疑问，帕特里克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友谊。我不怪他，毕竟当我…
不。我不能这样想。如果我能带她活着离开这里，或许会允许自己沉溺于这种念头，但不是现在。帕特里克说得对—当我卸下心防时，确实辜负了她。
我对骑士团立下的誓言。仅仅一天前，我难道没有思考过完全相同的事情吗？
若回到希欧纳，凯拉和我永远不可能成为…我们。
就在我将她放回地面的瞬间，她的眼帘睁开了。
"朱…朱德？"她嘶哑地低语，嗓音干涩。她凝视我的眼神仿佛我是她的救世主，而非害她深陷迷雾濒临死亡的唯一元凶。
"凯！"杰克瞬间扑到她身侧，肩膀撞开了我。我强咽下喉间的低吼。
"杰克？你逃出来了。"她漾开柔和的微笑，眼底跃动着璀璨如金的希望光芒。
"我就在这儿，凯。"杰克安抚道，"嘘…现在没事了，你安全了。"
帕特里克立刻抛下闷气冲过来，几乎是将我挤开才握住她的手。我注意到她触碰时下颌骤然绷紧。
"发…发生什么了？"她蹙眉回忆，"最后记得的是首领倒下…然后死去。"当她游移的视线迟疑地落向我时，我明白她隐瞒了某些片段。
"你，呃…有人把你带到这里。带到我们身边。"帕特里克解释道。
"朱德？"她嘶声唤我，专注地望过来，"我感受到怀抱。令人安心的怀抱。"
她以为是我救了她。更汹涌的厌恶与羞愧淹没了我。
杰克摇头否认："不，不是朱德，凯。是另一个人。"
"那会是谁？"她转动脖颈环视我们，"我想不起面容，现在所有记忆都模糊不清。"
"问题就在这儿，"她的蓝眸朋友穿透暮色开口，"我们也不确定那人身份。只见人影闪过，下一秒你就躺在这里了。"
她试图撑起身子时我立即制止："凯拉。"我将手掌轻按在她肩头，"你需要再躺一会儿。好好休息。"
她对我绽开的微笑，让我的世界分崩离析。
我承受不住那样的注视—那本不该属于我。猛地起身后退，逃离她身边，逃离杰克和帕特里克。困惑的阴霾笼罩了她的面容。
"你要去哪里？"她仰头呼唤，"朱德！"
但我没有回应。必须在害死所有人之前重整心绪，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不断呼唤我的名字，每一声都让我的心碎裂得更深。
有她在身旁时我总无法清晰思考，这种软弱会让她陷入险境。我绝不能再辜负她。即便想到这个决定会让胸口阵阵抽痛，但为了她好，哪怕这痛楚要将我生生撕裂，在离开这个诅咒之地前我都必须保持距离。
我意识到自己愿为她付出一切，哪怕同时要承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