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基娅拉
她过于狂野不羁。恐怕遭遇袭击之后，我能为她做的已然不多。她被太多黑暗侵蚀，对你们太阳祭司低声传递的预言，我实在难以信服。坦白说，她很可能已是无望之人。正如我们这个世界。
迈卡致未知收信人的信函，诅咒纪元四十六年
首只怪物猛扑而来，裹在脸上的破布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
我向左闪避，引得那野兽发出原始凶暴的嚎叫。它再次腾空扑来，待它逼近至足够距离，我后仰身躯猛然蹬腿，将它踢得翻滚倒地发出嘶鸣。
根本没时间理会他—尤其当另一个杂碎从右侧袭来时，那家伙手里还攥着把锯齿刀。他挥刀劈向我的脖颈与面门，刀刃离我脸颊仅一寸之遥。再次挥空时，我趁机用肩膀猛撞他胸口，企图让他失去平衡。可惜凭我的体型，根本撼不动这头巨兽。
这次我急速后仰，刀刃带着风声擦过左眼—他的准头正在提升。对于这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嗜血怪物，他游刃有余的动作实在令人恼火。骂骂咧咧地滚地躲闪，我刚起身回旋转体准备反击，手臂骤然传来灼痛—竟被他划开了口子。
不必查看也知道伤口不深，但剧痛依旧撕心裂肺。
虽然吃了记狠招，但这混账彻底激怒了我。佯装左移的刹那突然变向，反手将匕首捅进他臃肿的外套，利刃穿透肋骨时他仰面栽倒，发出凄厉嚎叫。
刚拔出染血的匕首，背后又袭来杀机。
未及看清来者，肩胛肌肉已传来烧灼剧痛，嵌进的利刃几乎令我窒息。嘶吼着拔出凶器，鲜血顷刻浸透黑色劲装。生平首次尝到被刺穿的滋味，此刻我敢断言—绝不愿再体验第二次。
某种早已埋葬在帕斯托利亚林缘的异质正在苏醒。扑向那个灵敏怪物时，胸腔泛起刺痛，四肢奔涌着冰刺般的肾上腺素。
凌空跃起将匕首举过头顶，伴随怒吼利刃贯入颅骨。肌肤泛起战栗，肺叶充盈着熟悉的电流，彻骨寒意漫遍全身—有意识的黑色雾缕第二次在我脚边翩跹起舞。
初次发生在数日前，当我被逼入绝境即将割喉的刹那。始终蛰伏在体内的黑暗奔涌而出，那些幽影拯救了我的性命。
那时，我也对裘德撒了谎，因为太害怕揭露真相。
当那些戴面具的生物化作灰烬时，我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是我做的。
…
午夜的臂膀向我伸来，将我按倒在地准备享用。锯齿状的牙齿长在一张没有眼睛的脸上，只有两个漆黑的凹陷取而代之。接着它—那个袭击我的生物—开始抓挠我护在脸和喉咙前的小手。
我永远忘不了那份痛楚。暗影兽如何将利爪刺进我的皮肤。虽然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弱小得几乎无力自卫，但我仍奋力抵抗，咬牙承受着尖啸怪物的攻击。
就在那时，光芒出现了。
金光从我胸口迸发，如信号弹般喷射而出，吓得那生物惊惶退缩，嘶嘶作响地窜进树林。当脚步声靠近时光芒渐弱—父亲在村里听到了我的尖叫。他看了我一眼就踉跄后退，嘴巴张得老大，恐惧在他眉间刻下沟壑。
伤害已然造成，我的双手被撕裂得血肉模糊。暗影兽的印记永远留在了我的皮肤上。
十年过去了，我从未忘记父亲当时的表情。
…
当下一头怪物袭来时，我猛地回过神来，四肢凭着某种陌生的本能自动行动。我旋身挥剑，红发在风中飘扬，利落地划开了怪物的喉咙。我还没来得及呼气，它的鲜血就已喷涌而出。
黑玛瑙般的云雾随着我的动作环绕周身，黑暗肆意流淌。
尽管我憎恶自己变成的模样，憎恶真实的自己，但那些被压抑的阴影将成为我的救赎。我发出一声凶猛的咆哮，扯下了手套。
唯有怪物才能战胜怪物。
我甩了甩手臂，准备迎战下一个敌人。沿着手臂环绕躯干的刺痛感并未消散，脚下的阴影也始终稳固。一声颤动的叹息从我体内传出，释然感让肌肉松弛下来。
虽然他见过我的伤疤没有逃走，但若让裘德知道是我操控阴影将敌人化为飞灰，这实在难以承受。那将是最后屏障的崩塌，如果他不喜欢所见的一切，如果他不喜欢真实的我，我实在不确定自己的心脏能否承受得住。
此刻，当我体内那不洁的力量如毒蛇般蜿蜒扭动时，再没有裘德或其他人能阻止我。他们不会亲眼见证我此刻所化的邪祟。
我感到无比自由。
于是我释放出所有被压抑的黑暗力量，十年前那宿命之日的景象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眯眼打量最近的敌人，我注意到剩余怪物行动何其迟缓。它们如同跋涉在糖浆中般缓慢逼近，咧开的嘴里爆发出无声的嘶吼。不是时间变慢了，就是我变快了。
与上次在迷雾中失控时不同—那时混沌的情绪主宰着我。当时力量是悄然袭来的，不受控制地迸发。
而这一次，我主动迎接它们。
接纳它们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发出低吼，忠诚的暗影升腾轻触指尖。冲向右侧怪物时，我利落划开它腐朽的咽喉，如法炮制了前一个的结局。当它还在捂着重创的伤口倒下时，我已锁定下一个目标施以同样的致命一击。自始至终，凛冽寒风仿佛托着我的脚步，推我投入战斗，冲向那些威胁我所爱之人的怪物。
在无情屠戮间，每个毛孔都渗出汗水。不到五秒，又有三具躯体倒下，匕首尖端不断滴落着败亡者的血液。
视野里唯有漆黑与无声嘶鸣，我的四肢不知疲倦，在尸骸间优雅穿梭如同更换舞伴。
还剩两个。
天啊，这刺骨的寒冷。冻得我牙齿打颤双膝发抖，但我离终点太近，绝不能停下屈服于痛苦而崩溃。
乘着这阵复仇的冰风，我扫倒倒数第二头怪物的下肢。当它迟缓的眼睛瞪大开始坠落时，我刺穿其胸膛同时飞身踢击，暗影浪潮加持的超自然力量将它狠狠掼入地面。怪物身躯犁开血污的土壤，被彻底埋葬。
如此磅礴的力量……竟在顷刻间迸发。
那股蛮横的力量汹涌澎湃，此刻我胸口的寒意几乎难以忍受。它开始作痛，开始刺痛。我呜咽着捂住狂跳的心脏，全身浸透在敌人的鲜血中。
我惊恐地意识到时间重新开始加速，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那股掌控我的力量正在衰退。
我双膝跪地，视线模糊，眼前黑点乱舞。我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力量的重压，凡人之躯正在分崩离析。
一道身影逼近，最后那只怪物距我仅数步之遥……可我却动弹不得。我太虚弱了，被那从未敢涉足的邪恶魔法耗尽了力气。
迈卡早已断绝了这种可能。
"别屈服于它扭曲的低语，孩子。"森林遇袭数日后他来到我们村庄时这样告诫我。父母只是忧心忡忡地交换眼神，祖母紧掐着自己的喉咙，带着伤疤的拇指焦虑地画着圈。我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但母亲声称这是她的兄长，前来帮助我。"当你本可手握骄阳时，莫要堕入黑暗。"
他错了。正是黑暗让我得以支撑至今，为伙伴们争取逃亡的时间。给朱德创造逃脱的机会……去找到彻底破除诅咒的关键。
怪物磨损的靴底占据了我的视野。它们如无月夜空般漆黑，两侧装饰着人骨。我攥紧泥土，透过睫毛向上窥视，迎向终结我性命的面容。当我的目光对上那个戴面具首领钢铁般的眼睛—那个在我眼前吞噬亚历克的怪物时，我不禁战栗。
果然终究要直面他。
当怪物发出渗人的狞笑时，我的肩膀垮了下来。那声音穿透我的毛孔，钻入血肉骨髓。一只枯骨般的手抓住我的束腰外衣，将瘫软的我从地面提起，悬在半空。我还没来得及咽回，一声可悲的哀鸣已脱口而出。
他所有的牙齿都暴露在外，不见丝毫遮掩。如此近的距离，我能看见尖锐齿尖上凝结的暗红血斑—那是我倒下兄弟的残骸。
我拼命挣扎想挣脱他钳子般的掌控，双腿无力地在空中踢蹬。但我已元气大伤，根本敌不过首领那反常的怪力。
我死死瞪着他空洞的眼睛，拒不屈服，就像亚历克临终前不曾畏缩那般。我的反抗似乎激怒了这头野兽，他猛然张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离我的皮肤仅有寸距。他低下蒙着兜帽的头颅，对着月亮发出最后一声长嚎，随即狠狠将利齿刺入我的咽喉。
我或许发出了尖叫—多半是叫了—但耳中只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颅腔内震荡着心跳的重锤。
首领从容不迫地享用着盛宴，暖意顺着我的脖颈蔓延，浸染干涸的土地。当我的视线升向无垠的黑暗，双眸吞噬月亮柔和的清辉时，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这将是我最后目睹的景象。
正当我眼睑轻颤，身体开始丧失所有生命知觉时，熟悉的凛冽寒风再度呼啸过耳畔。
我在下坠。
坠入墨色的漩涡。
我疯狂抓挠着空气，试图抓住任何能维系尘世的依托。身躯重重砸落在地时传来剧痛，整副体重压上手臂的瞬间，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首领猛地转向我，黏稠的血液正从他大张的嘴角滑落。他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干呕，胃部痉挛着排出刚从我身上掠夺的鲜血。
猛烈的抽搐席卷这具魁梧身躯，他胸膛痉挛着发出惨绝人寰的锐啸。
烟雾凝成的利爪缠绕而上，盘绕着锁住他的咽喉，扼断了嘶吼。黑曜石般的脉络—酷似我身上的瘢痕—开始蔓延，先是自胸膛爬向颈项，继而顺着喉管蜿蜒至耳廓、面颊，横贯崎岖的鼻梁。
随着墨色蔓延，首领疯狂挥舞四肢，新鲜创口蒸腾起带着腐败恶臭的蒸汽。我本该起身逃离，却被眼前景象钉在原地。而最诡异的是？我并未感受到应有的恐惧。
那滑入我血液、令心脏狂跳的感觉近乎欢愉。
“琪亚拉！”
我的名字从遥远之处传来。
"琪亚拉！我来了！"这声音如尘封记忆般飘入耳中。
肌肉虬结的前臂带着泥土气息将我包裹，托起时紧紧箍住我的身躯。我贪婪地呼吸着，沉醉于席卷而来的宁静与熟悉感。我认得这气息。这声音。
"我来了，琪亚拉。"他对着我的发丝沙哑低语。抱着我的身躯阵阵颤抖。"抱歉我来迟了。"
脸颊上有湿润触感，却几乎无法感知。我定是哭了。或许这是幻觉，但我甘愿沉溺于这谎言。
我的目光落回首领的轮廓—此刻他已化作地上一动不动的残躯。
随着肾上腺素褪去，现实以令人作呕的势头回归，曾有的暴怒化作麻木。我渴望这些怪物为他们对以赛亚和亚历克的所作所为偿命，但我的报复只让我感到虚无空洞。
我刚刚失去了自我的哪一部分？
又一颗泪珠滚落，它的炽热与我脸颊的冰冷形成反差。泪水缓缓滑至下颌，我深吸了口气—这是自我沉沦于黑暗本性后第一次真正的呼吸。
或许希拉村的村民是对的；我就是个怪物。
然而当那滴承载着我羞愧与悔恨的泪珠坠地刹那，银色火花在面具人心脏位置骤然绽放，随后万寿菊黄与焦橙色的灼目光芒轰然迸发。环抱着我的臂膀猛然收紧，我紧闭双眼。
狂风抽打着灼痛的肌肤，能量洪流席卷林间空地。这感觉与我的暗影寒意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熟悉。
当风止息，刺目光芒渐弱，我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令唇间漏出细微抽气声。
长夜正在燃烧。
那群戴面具生物的首领亦然。
在宁静黑暗将我吞噬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燃烧的怪物，以及迸发着炽烈金色的炸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