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琪亚拉
当瑞娜永远从天空坠落时，月神欣喜若狂。瑞娜曾夺走他心爱的造物—那些暗影兽，此刻他对着她的毁灭微笑，或许认为这次轮到他来统治凡人的心了。
节选自《阿西迪安传说：诸神轶事》
我扳响指关节，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过度换气，悄然滑入阴影之中。
破天荒地，我诅咒起头顶那轮皎洁的月亮—即便带着伪装仍觉无所遁形。我潜行穿过灌木丛，来到营地西南侧，蹲伏在空地边缘的细长芦苇丛中，等待朱德的信号。
每当风吹过，带刺的枝条便搔刮着我的背脊与手臂，整片森林躁动不安地呼吸着。我总觉得有视线在注视，仿佛树木都长着眼睛。据我所知，它们确实可能如此。
时间以难以忍受的缓慢速度流逝，村民们照常忙碌着，对即将突破防线的两个外来者浑然不觉。
快啊朱德，我喉头发紧地祈求着，你在哪儿？
他本该在几分钟前就发出信号的。
正当我又要开始过度换气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呼喊。
定是朱德无疑。
我偏过头，从冰封的地面撑起身子，视线越过空地上氤氲的冰蓝色雾气。北侧帐篷边缘毫厘之处，跃动的橙红火光正在摇曳。
是信号。
当第一声尖叫与尖锐的呼喊汇成合唱时，我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新兵们被关在聚落中央的灰白色帐篷里，帐帘上系着孤零零的一截白布。昨日我和朱德注意到那里始终守着几名卫兵，但只能祈祷这场大火能引开他们—虽然我对此并不乐观。
我埋头冲向那个由破旧拼接的亚麻布与风干骸骨构成的村落，在慌乱奔窜的人群中左闪右避。那些戴面具的生物正手持长矛等粗陋武器，朝着朱德纵火的方向蜂拥而去。
一旦他们发现根本没有袭击，那场火灾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我就没多少时间了。我奋力向前冲去，腿部肌肉灼痛难忍，那座白色帐篷已不足三十英尺远。
两只怪物守在帐篷入口处，多半正在争论是否该擅离职守。它们低吼着，脑袋频频转向蔓延的火焰，犹豫不决。
果不其然，它们仍停留在原地。
裘德承诺过火势起来后就会与我会合，但我没时间耽搁，我的伙伴们同样等不起。
我化作复仇风暴，匕首滑入掌心，在扑向首个守卫时化作灰烬与钢铁的残影。锋刃自下而上刺穿他的下颌，尖牙撕扯着罩在嘴部的薄亚麻布，布缘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我刚拔出利刃，另一名守卫已转身袭来。
经年累月与迈卡对练让我预判到他的俯冲攻势，早算准他会本能地扑压而来—这正是我顺势倒地完成优雅翻滚的原因。未待他完全转身摸向粗制兵刃，我已跃身回旋。
伴着压抑的低吼，我扬起匕首锁定腐朽的对手。在他眨眼之前，手臂已然挥出，利刃破空疾射。
刀刃贯入颅骨，令人作呕的碎裂声在耳畔回荡。
越是深入迷雾，杀戮竟变得愈发轻易，这念头令人胆寒。
巨汉般的怪物跪倒在地，面朝下轰然趴伏，反而将匕刃更深地楔入脑髓。我喘着粗气探入翻腾雾气，拧住怪物头颅猛力抽拔刀柄。见难以松动，便以军靴踩住其颅骨借力，终于扯出兵器。
快！
汗水浸透额前布料，疾风掠过潮湿皮肤激起阵阵刺痛。我紧攥刀柄发出闷哼，誓不让伙伴们失望。
最后猛力一扯，颅骨应声裂开，利刃终得解脱。
感谢诸神。该去救小伙子们了。
猛地掀开帐篷门帘—我的武器蓄势待发以防还有更多守卫—我准备发动攻击。映入眼帘的并非更多敌人，而是两个被反绑双手蜷跪在地的身影。他们看见我时瑟瑟发抖，当我举着刀逼近时，杰克吓得前后摇晃。
"是我！"我高举双手喊道，此时杰克正试图爬开。我的声音虽然沉闷，但依然可辨。
他眉头紧蹙，终于反应过来："基…基阿拉？"
"没错，蠢货。"我割断他的绳索，"你以为我会丢下你们这两个倒霉蛋？"
"我就知道你会来！"帕特里克绽开笑容，但眼中常驻的光芒暗淡了许多，"我早说过她不会抛弃我们。"他瞪向杰克，责备对方的怀疑。
接着割断帕特里克绳索时，我的心泛起暖意。"当然不会，帕特。"我揉乱他的头发，他眯起了眼睛。
"时间紧迫，你们必须紧跟我的脚步。若是掉队，我无法折返救援。"我清楚他们虚弱疲惫、惊魂未定，但现在必须奔跑，全力奔跑。
两人齐刷刷点头，杰克仍在发抖。
“那就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我刚转身帕特里克就抓住我的手，当我冲出帐篷门帘闯入寒冬夜色时他攥得更紧了。杰克紧贴我身后，生怕成为今晚的下一道餐点。
"快！"我扭头喊道，引领他们奔向林线。奔向安全地带。奔向裘德最好正在等候的地方。要是他遭遇伏击，我非宰了他不可。倘若他受伤或—
我猛然止步，两个男孩撞上我的后背。
起初以为是雾气制造的幻觉，以为前方阴影只是树影—
但我错了。
在林线边缘—我们正对的方向—逐渐显现出十余道剪影。
它们正朝我们径直冲来。
“我们完蛋了。”
"别说丧气话，杰克。"我厉声呵斥，疯狂思索脱困的妙计。
"可以把杰克扔出去当诱饵，他那身板够他们啃久点。"帕特里克开着玩笑，但语气显得言不由衷。
“闭嘴，帕特，”杰克抱怨道。“不然我可能就把那计划用在你身上了。”
“孩子们！”我厉声喝道。“现在不是时候。”
那些生物并没有停下。我们只剩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它们就会完全淹没我们。
“我们打不过它们所有人！”帕特里克喘着粗气，紧握住我的手大口呼吸着空气。
我拉下面罩，转身面对他们。“你们必须往北跑。那是朱德和我约定走散后汇合的地方。我们在树上做了标记—只有枝头长着骨白色叶子的那棵。它非常巨大，你们不可能错过。”其实可能会错过，但我需要他们在我们全军覆没前赶紧行动。
“你也会来的，对吧？”杰克犹豫着，怀疑地打量着我。
“当然！快走！”我厉声喝道，吓得他们不得不服从。
“那我们还等什么？”帕特里克猛地拽住我的手。杰克已经开始沿着没有戴面具生物的小路往北爬行。
我挣脱手臂，把帕特里克推到身后。“听着。如果不想死就快跑。我来拖住它们然后跟上。我保证。”
“不！我不能丢下—”
“如果你现在不走，我会为了保护你而死！”这话很残忍，但确是事实。
我大概率还是会死，但至少能给男孩们争取些时间。“走！”我尖声喊道，用力推搡他的胸口让他险些喘不过气。帕特里克的瞳孔里闪过愤怒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我绝不会离开你身边。”他固执地站在原地，凝视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他的全世界。“我需要你，琪。你难道不明白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咬紧牙关。他的目光炽热而饱含情感，我隐隐怀疑他在暗示着某种我永远无法回应的情愫。
“如果你不立刻离开，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听见没有？就算我们真能活下来，我也会因为你让我置身险境而怨恨你。”
受伤的表情转化为实质性的惊慌，他的双脚犹豫不决地挪动着。
“快走，帕特里克！求你了。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神明啊。此刻浮现在我眼前的不是帕特里克，而是我兄长乞求我不要抛下他的面容。或许将帕特里克与利亚姆相提并论会让他背负压力，但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怪物夺走他的性命。
他颌部肌肉骤然绷紧：“行。但你最好活着回来。”他边后退边用凌厉目光加重语气：他憎恶自己迈向安全的每一步，却清楚我绝不会接受其他选择。
他猛地转身去追杰克，消失在帐篷拐角前又回望了一眼。那最后一瞥中绵长的注视几乎令我瘫软。当有人开始依赖我、在乎我时，我反而不知该如何自处。
我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至少他能平安无事—我定会确保这一点。
“来啊，”我对着昏暗处嘲弄道，强行压下关于裘德、帕特里克和杰克的思绪。他们现在帮不了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咬我！”
此起彼伏的咆哮与尖啸在耳畔炸响，这声响如同死亡的丧钟。迈卡叔叔如同幽灵般盘桓在我脑海中，他的存在始终伴随着我，恰似头顶那轮明月。
“撤退吧，琪亚拉，”他会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要懂得审时度势。”
我确实胜算渺茫。但十只怪物正同时向我扑来，距离太近，而我已经摆开了迎战架势。
就是现在。我最后望了一眼天空，没有向失落的女神祈祷，而是向祖母祈愿，请她原谅我的失败。原谅我的死亡。
想来不久就能与她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