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裘德
在等待援军时，我遇见名为凯尔的年轻女子。她抓住我的手臂，说目睹了掳走邻居的怪物。她声称那些生物身披厚重斗篷，戴着覆面面具。但她也告诉我，曾瞥见某个暴徒面具滑落的瞬间。她笃定地说：这些绝非人类，是纯粹的邪恶。
守卫军团兰德尔·索恩致未知收件人的信函，诅咒纪元49年
如此规模的计划绝非易事。我们耗费了整个傍晚和次日清晨进行筹备，基拉拉与我几乎未曾合眼。
当她提出拯救同伴的计划时，理性再次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我几乎就要开口拒绝，准备好承受她的诅咒。我宁愿承受所有辱骂与击打，因为比起另一种结局—看着基拉拉命丧这些怪物之手—我宁愿被她憎恨。
直到我望进她的眼眸。任何言语行动都无法动摇她的决心，若我阻止她营救同伴，不仅会招致她的怨恨，更将让我永世自我憎恶。
在为国王效命的岁月里，我从未质疑过他残忍的命令，深知违逆将面临比死亡更凄惨的命运。但基拉拉定会质疑。无论西里安对她提出何等要求，她都会固执遵循那深植于灵魂的道德准则。
更何况，若被困的是以赛亚，我根本不会犹豫。正因如此，我告诉她次日我们将发动突袭，试图救出剩余新兵。不必明说她也该清楚—胜算微乎其微。
次日清晨，基拉拉在我怀中醒来，双手死死攥着我的衬衫。我猜她早察觉我醒着，但我们仍相拥缠绵，贪恋着这最后的温存。
我独醒半生，但与她同眠三日后—当她安然枕于我胸膛，发丝轻抚我脸颊—我已无法想象其他醒来方式。此刻我拒绝思考未来，拒绝承认这仅是昙花一现。就像在林间空地时那样，我再次自欺欺人。
良久我才强迫自己松臂，离开她丰腴的曲线。她发出轻柔叹息，朝我偏过头颅。我知坚定意志即将充盈她的双眼，但此刻唯有惊异在鎏金斑驳中流转，虹膜跃动着希冀与某种我未曾领略的缱绻柔情。
我的心头一阵悸动。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我，我想要将这瞬间封存起来，永远私藏。
"准备好了吗？"我问道，外套下的脉搏如雷震响，正下方别着我和以赛亚的徽章。昨晚我们已经演练了五遍计划，但我仍需要亲耳听到她的确认。
"面对那群长着上千颗牙齿的半死不活的怪物，我这辈子都不会更准备好了。"她说着坐直身子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目光始终回避着我。
"琪亚拉。"我低沉喝道，对她的讽刺毫无笑意。我跨步上前，用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如果出现任何闪失，如果我们救不了他们—"
"不会有意外的。"她打断我，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抵住我的嘴唇。昨晚她就重新戴上了手套，我没有反对—那是她的盔甲。"我们演练过上百次了，我相信你。"
我在她目光中搜寻谎言或丝毫犹豫，却一无所获。唯有……全然的信任。
沉重的叹息令我浑身一颤，但未容我细想—特别是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愫—琪亚拉已踮起脚尖，在我左脸那两道并排的疤痕上落下轻吻。我浑身僵住，心脏狂跳，恐惧随着血液奔涌。
即便琪亚拉察觉到我的反应，也未曾停歇。她继续缓缓探索，轻柔上移至额前，赐予最后一道轻吻。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指挥官。"她的吐息拂过我的肌肤，"所以你可不准死。"琪亚拉正要转身，我却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双唇相触的瞬间仿佛命中注定。
琪亚拉捧着我的脸，以同等炽热回吻。我尝到了她向世界隐藏的所有秘密，每次呼吸都吞噬着她的真实。我们如此不同，但当彼此交融，真正地交融时，所有隔阂都成了值得欣赏的风景。
直到琪亚拉终于退开时，我几乎忘却了任务。她的双手仍流连在我脸颊，仿佛憎恶分离。
她向我投来一道凶狠的目光，直击我心底燃起烈焰。我钟爱她这一面。看着她从我怀中醒来的柔媚少女，蜕变成此刻伫立眼前的强大战士，这景象无疑让我的心跳更加难以平复。
"我们去救你的朋友们。"我嗓音沙哑地说道，目光仍痴迷地流连于她。
基拉经过时轻抚过我的手臂，侧首补充道："他们也可以成为你的朋友，裘德。只要你愿意接纳。"
我没有回应，却感觉内心无形的壁垒正在松动，那些早年筑起的高墙正在基拉名为希望的武器前逐渐瓦解。
全线崩塌不过是时间问题。
…
那些戴面具的男人—或者说戴面具的生物—即将换岗。
每三小时会有两头野兽被派来巡视营地外围。我们一直等到营地陷入沉寂，多数生物进入休眠。就像昨天此时，他们只部署了半数常规守卫，似乎毫不担心在这般宁静的时辰遭遇袭击。
我们的机会来了。
身披染污的束腰外衣与长裤，脊背紧贴树干，我握紧了刀刃。手指在刀柄上轻颤，锯齿匕首举至胸前渴望着饮血。仅凭这柄匕首我终结过多少性命？它由莱恩山脉的子民—亚历克的族人—锻造，据说开采的矿石曾受复仇与救赎女神玛利亚的祝福。
我四处寻不见基拉的踪影，但能感知她就在近旁。当她潜行至岗位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隐秘，致命，而又美得惊心。这是最危险的组合。
远处传来枯叶碎裂的声响。
巡逻队正在逼近。
我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坎多尔湖面般静止。扭曲的内心深处，我最沉醉的正是此刻—杀戮前的那几秒，当期待灼热血液，肾上腺素沿着脊柱窜起战栗的欢愉。
树枝啪嚓断裂，伴随着野兽般的咕噜。面具人们毫不掩饰行踪—他们何必隐藏？在这片领域他们是顶级掠食者…至少我如此期望。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就是现在…
当微风转向，腐肉气息堵塞鼻腔的刹那，我骤然出击。
行进中的守卫根本来不及察觉我的逼近。
我的刀刃在他发出警报声前就已抵住他的喉咙，匕首划破了他颈部灰薄的皮肤。鲜血从他裂开的伤口中喷涌而出，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墨黑，滴落进我们脚边盘旋的雾气中。
那生物发出咯咯声，双手捂住喉咙，深不见底的眼睛瞪得老大。在他双膝弯曲摔向泥土之前，我左侧传来一声湿漉漉的声响。
基拉。她肯定已经解决了她的守卫。
我杀死的那人在腐朽的面孔向前栽倒时便已断气，他的躯体被迷雾的怀抱所接纳。
很难提醒自己他并非人类，至少不完全是。我曾见过他们衣物下隐藏的东西，若世间真有怪物，那便是他们。我在裤子上擦拭刀刃，对着恶臭皱起鼻子，在昏暗光线中搜寻基拉的身影。
我只等了一分钟。
"嗯，真有意思。"她在我眼前显形，正用沾污的内衣擦拭匕首，那衣物现在已浸满黑色黏液。
"你对有趣的定义令我担忧。"我说道，尽管自己的脉搏正因邪恶的快感而加速跳动。但这不过是我们计划中最简单的部分。接下来的行动才真正棘手。
我有意朝脚边倒下的尸体点了点头。明白下一步的必要性，基拉做了个苦脸才弯腰剥除面具人的衣物和面罩。我瞥见她远处解决的守卫的腿，也如法炮制，她对付的那具远不如我解决的这具保存完好。
恶臭浓烈到我的胃部发出警告性的翻涌，但我强忍了下去。
这几乎和西里安逼我连续折磨一个男子整整一周时同样糟糕—那时我不断切除他的身体部位，直到他供出策划政变的贵族名单。待我完工时，那人浑身上下浸透了呕吐物、粪便和尿液，早在心脏停止跳动前就已散发死亡的气息。
有时，潜藏在我内心的这些记忆令我恐惧。
我将身体侧向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斗篷，当干涸的肉屑粘附在指尖时不禁一阵反胃。几分钟后，他的衣物被尽数褪下，面具也成功取下。我开始了穿戴这套恐怖行头的艰巨工作。
在看见琪亚拉之前我先闻到了她的气息。一件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苔绿色斗篷裹着她娇小的身躯，下摆沾满像是泥土或血迹的污渍。我刚穿好自己那身破旧衣物，就注意到她掌心那团皱巴巴的面巾布。她迟疑着不愿戴上。
"让我来。"我贴近她身侧，抓过那令人作呕的布料。胸膛轻抵着她的后背，我将布片覆过她的唇瓣，缠绕包裹住她的鼻梁与前额。面料薄得足以呼吸，但她的紧张情绪显然占了上风，正疯狂地对着布料急促吸气。
"你会习惯的。试着缓慢均匀地呼吸。"我在她脑后系紧布结，完成固定。
琪亚拉转过身来，仅露出的双眼让我骤然想起—
"若被逼入绝境，绝不可让他们看见你的眼睛。"她点头应允。在这片灰暗世界里，她明亮的琥珀色虹膜会招来杀身之祸。而我独特的瞳色同样会为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决战时刻已至。
我迈近她身前，仔细系好头巾遮蔽所有耀眼的红发。"我早已背负着兄长鲜血存活至今，"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她耳后，轻声低语，"绝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琪亚拉的目光陡然锐利，却仍轻柔地将戴着手套的掌心覆上我的面颊。
"但若情况有变，你必须立刻逃离，"我加重语气强调，"不在乎能否救出他们。你要逃，明白吗？"
她不情愿地点头，但我心知她在说谎。琪亚拉绝不会逃跑，尤其不会抛下她的朋友—我猛然意识到也包括我，胃部顿时揪紧成结。她虽已垂下手，那份暖意却久久萦绕在我颊边。
基娅拉如幽灵般闪入树林。前一秒她还在我身旁—触碰着我，深深凝视我的双眼—下一秒便消失不见，宛若随风飘散的幻影。我敢发誓阴影像忠犬般追随在她脚边，吞噬她的身形，将她化作夜色本身。
我凝滞瞬息便沿着林线疾驰，步履迅捷而稳健。执行任务的这些时刻，我的大脑停止运转，一种诡异的宁静驱散了现实的沉重压迫。唯有此刻此地与终极目标存在。
一如既往，终极目标将是我的刀刃划过咽喉。
当我抵达村庄北侧外围的埋伏点时，深吸一口气，低头潜出树林的庇护所，兜帽遮盖着双眼。
一个穿着撕裂至大腿根部破裙子的女人蹒跚经过我身旁，对着空气龇牙低吼。或许她嗅到了我血液的新鲜气息。这解释了它们为何能在林中找到我们。幸好我的衣物散发着腐臭，但愿这足以掩盖真相。我放慢脚步，试图模仿那些戴面具者的步态—那种僵硬而不自然的动作。
它们以鲜血与肌肉为食，当它们屠杀亚力克时，我注意到温热血浆涌入口中的瞬间它们瞪大的双眼。这些被诅咒之地侵蚀的活死生物，既生存又死亡，疯狂渴望止息饥渴。
然而它们并非纯粹无智的野兽—当围猎猎物时，它们以娴熟的技巧搏杀移动。这使它们危险至极。
我潜至全村最大的帐篷前，注意到帐帘上系着疑似人类指骨的饰物。它们在微风中叮当作响，几乎显得殷勤好客。两名守卫伫立入口，目光空洞地凝视虚空。这必定是首领的居所。
绕至帐后时，我注意到另一侧插着的火把。只须推倒火把引燃帐篷，在基娅拉解救男孩们时制造骚乱。
但当我从支架抓起木质握柄点燃帐篷时，未曾预料十二个戴面具者会同时向我冲来。
火焰刚点燃，第一个人就将刀锋刺向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