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裘德
心智可成为人最锋利的武器，亦能化作给予致命一击的刃锋。
阿西迪安谚语
尼克割喉后的漫长时光里，万籁俱寂。
风向正在转变，卷走了那该死的毒物—无论那是引发这场混乱的何种存在。正是这毒物迫使少年以最惨烈的方式了结性命。
杰克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将亡友搂在膝间。泪水沿着他金色的面颊奔涌，抽泣使他纤瘦的身躯剧烈震颤，他哀嚎着，为挚友悲泣。
我屏住呼吸，四肢因目睹的惨剧而沉重不堪。因我未能阻止的悲剧。又一次。
基娅拉趁众人分神时迅速拾起遗落的手套戴上。她浑身战栗，我想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但她的伤疤……
我终于看见了她所隐藏的东西，而且……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天知道这些年来我见识过各种伤势。那些痕迹呈乌黑色，布满蛛网般的青蓝色血管纹路，在闪烁的黑曜石光泽间若隐若现。当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时，喉咙阵阵发紧。
琪亚拉因害怕我的反应而一直对我隐藏这个秘密，虽然真相令我震惊，但我并未感到厌恶，只有好奇。
杰克继续抱着尼克轻轻摇晃，泪水不断溅落在朋友绽开的伤口上。琪亚拉突然冲出人群，俯身呕出胃里所剩无几的食物。
我瞬间来到她身旁，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碎发拢到耳后，搜肠刮肚地凑出所有能想到的安慰话语，在她耳边轻声诉说。我控制不住自己，保持距离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有人在我们眼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此刻推开她未免太过残忍。
等她吐完胃里所有东西，立刻起身走向星光和其他马匹休息的地方。她抓过水壶拧开瓶盖，大口灌下清凉的饮水。
星光在她身旁不安地甩动头颅，前蹄不停刨着地面。
"嘘，好姑娘，没事的。"她将额头抵在母马的脖颈上轻声呢喃。
在琪亚拉的抚触下，马儿逐渐平静，任由她搂住自己。这时一滴泪珠从她脸颊滑落，坠在星光天鹅绒般的皮毛上。
“琪亚拉。”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猛地一颤。
当我再次呼唤时展开双臂环住她，双手扣在她腰间，胸膛贴紧她的脊背。"这就是我不愿让你跟来的原因。"
没有人该目睹这样的惨剧。
我在她背上画着轻柔的圆圈，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她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最终沉溺在这个拥抱之中。
从她几乎不与他人肢体接触的表现来看—除了训练时戏谑的轻推或挥拳相向—这种亲密接触于她而言也是陌生的。不像她对待我这般。
意识到我们都不习惯这样的亲密相拥，反而让我放松下来。
我只想缓解她的恐惧，想无声地告诉她：我已窥见她的秘密，但这并不会困扰我。在所有人之中，她本应最清楚这一点。
过了许久，我偏过头将脸颊贴在她赤红发丝上。"这就是诅咒的威力。但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何能免疫。我只知道，在所有人自相残杀之前，是你阻止了情况恶化。你拯救了我们。"
她被我的话刺痛般瑟缩了一下，我却将她搂得更紧。
"你杀了自己的兄弟。"她轻声说。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我几乎完全忘记自己曾坦白过这个黑暗真相。"每一天，我生命中的每一刻，都在为所作所为后悔。"
"但那不是你本意。连帕特里克当时都想杀杰克，他差点就下手了。"她在我的臂弯里转身，昂起下巴直视我，面容变得坚毅。我憎恶此刻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分寸距离。"你说希望我从未来过这里，可若你的猜测属实—是我打破了迷雾的控制—那我此刻正该在此处。"
她扬起下巴，强忍着即将决堤的泪水。我注意到她双拳在身侧紧握，皮手套因紧绷而发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尤其当着众人。混乱中他们或许未曾察觉，我也不愿逼迫她。
当我的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时，那些驱赶她的自我戒律早已被抛诸脑后。在经历生死边缘后，那些规则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你很了不起，琪亚拉。"我低语，"你的全部。"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双拳上，特别是右手。她随着我的视线垂下眼眸。
"别现在跟我煽情，指挥官。"她吸了吸鼻子试图挤出半个微笑，同时飞快地将右手藏进衣袋。
但这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接纳—她明白我看见了什么，而我没有退缩。
我再度靠近，此刻几乎与她严丝合缝地相贴。琪亚拉的双手本能地搭上我的腰侧。
"若曾伤到你，我深感抱歉。"忆起踢中她的情形，羞惭如蚁噬心。
她呼出一口气。"你没伤到我。我叔叔训练过我，确保任何拳脚或武器都无法真正伤害到我—伤不到要害部位。"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的阴云消散了。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无论如何，我很抱歉。"天啊，我是真的愧疚，即便我只是个傀儡，被某个看不见的主人牵着线操控。
"我告诉过你了，裘德，"她说着，沮丧地望向被朋友们围住的尼克的尸体—帕特里克正紧紧搂着杰克。"是这个地方的错，是空气中弥漫的毒雾的错。你绝不会伤害我。"
我确实不会。但我伤害了其他人。
“我夺取的生命多得不愿细数。你根本不知道我做过什么—”
"我只在乎你现在的选择，"她说着，挺直了脊梁。
那个在我怀中融化的、脆弱颤抖的女孩消失了。但她仍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下唇，我抬起手，拇指抚过她饱满的唇瓣。我的思绪混乱，目光紧锁在自己轻抚的柔嫩肌肤上。
琪拉拉倒抽一口压抑的喘息，转头望向被朋友们围住的尼克冰冷的尸体。这猛地将我从该死的迷思中惊醒，我松开手彻底放开了她。尼克刚死去，而我竟在想着要如何拥抱她。
我早知道自己是扭曲的混蛋，但连我自己都被这个念头震惊了。
"我们该去看看其他人，然后扎营安葬尼克，"我强迫自己开口，厌恶着自己和话语里的冰冷。
她的脸因悲痛而扭曲。"他不该这样的，"她低语，"尼克本该有完整的人生，他那么机智聪明，讲的笑话一点不好笑反而特别好笑。"
琪拉拉吞咽着泪水，喉头轻轻颤动。"他是我的朋友。"最后这句话她说得轻若耳语，垂着眼帘不让我看见她的眼神。
"他不该这样的。"我想不出别的话可说。
以赛亚和我失去了太多兄弟，这已成为常态。我们关起门来哀悼，从不向人诉说悲痛。琪拉雅尚未感染我们的麻木，我也不愿她变成这样。
正当我以为这世界足够残酷时，它偏要证明还能变得更糟。此刻我不得不为那个男孩挖掘墓穴—他永远见不到我们誓要夺回的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