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基娅拉
阿尔丹与莱恩北部村落周边频传警讯。帕斯托利亚森林附近的民居中已有十五名男女失踪。虽寻获两具遗体，但残存的尸骸无法提供死因线索。我询问过的医师皆称从未见过这般情形，腐烂损毁的尸身令他们忧心忡忡。恳请即刻派遣援手。
守卫兵团兰德尔·索恩致指挥官裘德·马多克斯之信函，诅咒纪元四十九年
我在尖叫声中惊醒。
唯有一支火把仍在燃烧，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潮湿的岩洞，更遑论迷雾中我们另一侧的憧憧树影。
数小时前我挨着帕特里克入睡，不知何时竟如系紧的蝴蝶结般环抱住他腰身，脸颊紧贴着他温暖宽阔的胸膛。
“怎么回事？”帕特里克猛然惊醒，全身震颤将我晃醒，嗓音里浸透倦意与渐起的惊惶。
“尖叫声，”我嘶声指出这显而易见的事实。猛地撑离帕特里克的胸膛跃身而起，我的伙伴也紧随其后。
亚历克迅速点燃我们插在岩缝间的其余火把，面容如坚忍面具般镇定。我投去感激的目光，他回以标志性的颔首，手掌紧握剑柄。
杰克与尼克冲到我的身旁，两人都气喘吁吁，头发还带着睡痕。后者护在朋友身前，幽深的眼眸警醒如鹰。
"声音从哪儿来的？！"我尖声问道，同时确认匕首仍别在腰际。
以赛亚和犹大已起身备战，兵刃在昏黄火光中幽光浮动。犹大全套皮甲如第二层皮肤紧裹身躯，暴戾独目上的疤痕如烈焰灼烧，俨然死神化身。
又一声凄厉尖啸撕裂空气，声源来自我们穿越的隧道深处。这令人血液凝固的哀嚎浸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扭曲变形到几乎不似人声。若那真是人类发出的。
"待在此处！"犹大扭头厉喝，从容示意以赛亚随他疾驰而去，修长双腿载着他奔向险境声源。
指挥官与他忠实的骑士化作钢铁与暗影的旋风，转瞬即逝。
一分钟过去。
"该去帮忙吗？"亚历克凑近火灯光晕低声问，侧耳倾听持续不断的尖叫。那些声音非但未停，反而愈发凄厉痛苦。
"指挥官命令我们固守。"杰克提醒道。
"同意。不管制造那声音的是什么鬼东西，我都不想掺和。"尼克附和着打了个寒颤，连帕特里克都跟着点头。
唯有亚历克面露挣扎，锐利的眼睛紧盯犹大他们冲入的隧道。"不该干坐在这里，这不妥当。"他低声嘟囔。犹豫令他身躯微颤，嘴角下撇的弧度带着近乎羞惭的神色。
我在原地挪动脚步，心跳如擂战鼓。倘若他们需要支援？倘若犹大正被怪物逼入绝境？抑或—
一股沉重感压在我的肩头，帕特里克的手稳住了我和躁动不安的思绪。他总是在我需要时守候在侧。"琪，"他警告道，"别做我猜想你要做的事。你需要保证安全。求你了。"
帕特里克的恳求令我心碎，但我在三十秒前就已下定决心。
我生来就不是静坐等待的料。更不会在他人对抗黑暗中滋生的怪物时，因恐惧蜷缩双臂紧抱自己。
即便尝试阻止也是徒劳。
毫无预兆地，我甩开帕特里克的手，无视杰克的哀求与尼克的吼叫："你敢，琪！"
没有半分犹豫，我优雅地奔过嶙峋岩石，追随着远处犹大火炬的微光，那光亮随着他们前行逐渐收缩。
狂奔时我未及思考，不曾考量奔赴何方。唯有本能与迫切的行动渴望。
誓要斩除黑暗本身。
尖啸声中，我仍能分辨出朋友们呼喊我名字的哀求，但一如往常，我向来不擅遵守规矩。亦不惯听从。
尤其当 Jude—当有人可能陷入危难时。
恐惧、忧虑与肾上腺素催使我握紧匕首冲向前方，闯入狭窄隧道。
此刻忆起米卡曾对我的夸赞，那是在我试图拯救遭盗贼袭击的旅人之后。他为我挺身而战而自豪，尽管事后责备了我的失利。他的斥责无关紧要。那是我罕有获得他真心认可的瞬间，而这份认可正源于遵从本能。
如今，本能正再次诱我深入险境腹地。
随着犹大火炬的光晕渐亮，我的步伐愈发急促。我冲下收窄的小径，当犹大与以赛亚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时，我呼吸一窒—
他们就在卡特身旁…而卡特的哀嚎正响彻隧道。
该死。我竟未察觉这位年长骑士的失踪。
我奋力奔至十英尺外，当看清令卡特痛苦哀嚎的景象时，不由张大双唇。
是蜘蛛。
成百上千的蜘蛛飞掠过他的衣衫与裸露的灰白皮肤，如同黑玛瑙绞索般缠绕在他粗壮的脖颈间盘旋。它们漆黑的躯体由内而外发出幽光，细长的肢节辐射出令人胆寒的红白丝线。
它们正在啃咬卡特。吞噬着他。
活生生地蚕食着他。
朱迪与以赛亚来回挥舞着火把，试图驱散这些贪婪的生物，但火焰似乎只会让它们更加亢奋。
卡特虚弱地伸出手，双脚相互绊倒跌落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他所能做的只是嘶哑地呼救。在身体不听使唤时祈求有人能拯救他。
"它们有毒！"朱迪咆哮着，受伤的眼珠泛出乳白色的幽光。
我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蜘蛛。我能辨认出的毒蛛根本不会发光。
"我们该怎么办？"我的声音不似自己原本的声线，尖利得仿佛嵌满了玻璃碎片。指尖在皮革手套下开始嗡鸣，刺麻感沿着双臂上下窜动。刹那间黑暗从四面聚拢，前所未有的寒意冻结了我的血液。
朱迪猛地转向我，严峻面容浮现暴怒神色，猝不及防地扑来，宽厚手掌重重撞上我的肩膀。"你必须离开。立刻！"他咆哮着，在试图驱赶我时不经意将我推倒在地。
我轰然摔在夯实的土地上，视线却被眼前正在发生的惨剧牢牢攫住。无法移开目光。
我宁愿付出任何代价换取移开视线的能力。
卡特剃光的头颅覆盖着蠕动的黑色肢体与身躯，魁梧的躯体在夯土地面上来回翻滚挣扎。当我无助地看着他蜷缩成团，四肢扭曲变形时，自己或许也曾尖叫。萎缩。
收缩。
鲜血在夯土地面蔓延，猩红色泽近乎黢黑。昆虫在他脸上交织爬行，伴随着凄厉哀嚎无情啃噬着大块血肉。
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解救他！他正以可怕而痛苦的方式死去，而我的指挥官却他妈的毫无作为。
指尖的刺痛感逐渐加剧，如同蔓延的阴影，午夜的黑色雾霭滑过我的视野，将本就昏暗的隧道染成彻骨漆黑。但我仍能辨认出卡特的轮廓，能听见他凄惨的哀嚎。
"他没救了！"朱德读懂我暴怒的神情后低吼道，"被咬一口就足以致命，而他已被啃噬上百次。"
但他仍在尖叫，仍在挣扎。在活生生被啃食的极致痛苦中发出悲鸣。
既然卡特已回天乏术，就该结束他的痛苦。我虽与他交情不深，却无法袖手旁观。
我的手猛然探向腰带，未及细想便已将匕首凌空掷出—
正中卡特右眼。
尖叫声戛然而止，他那具皮开肉绽的躯体骤然静止。我倒抽一口气，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柱窜遍全身。
卡特死了。
而我刚刚杀了他。
朱德垂眸瞥向我，仅停留瞬息，褐色的眼眸中掠过哀恸的暗影，沉郁得化不开的墨色。
未待蜘蛛群享用完盛宴，朱德的火把已落在这位同袍失去生命的躯壳上，黑衣率先燃起烈焰，随即整个人被火光吞噬。
令我转身呕吐的并非蜘蛛啃食残躯的景象，而是皮肉烧焦的气味。烧灼的发丝味。
我呕出早前吃下的坚果麦片，双手紧抠泥土直到胃囊清空。这气味令我窒息。灰烬、浓烟与卡特幽灵般的哀鸣—
两条强壮的手臂环住我的腰际，将我提起带离。远离那位为王国献出生命的焦黑骑士。那个经历最惨烈死亡的人。
我的额头抵着宽阔胸膛，有人用手臂稳住了我的腰肢，防备我双膝发软。虽知正在移动，但腐臭仍堵塞鼻腔，脑海里反复重映着最后几分钟的画面，直至占据全部意识。
理智告诫我卡特早已气绝，我使他免受了更多折磨。但我已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
我从未杀过人。
在闷燃的浓烟与烧焦的人肉气味之上，当我的鼻子埋进犹德的衬衫时，我嗅到了一丝松木与麝香的气息。
帕特里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尼克和杰克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
突然，有更多的手触碰着我，揉搓着我的皮肤。安慰的低语在我发间响起，那些话语我未能听清。笼罩我视线的夜幕开始消退，指尖的刺痛感也逐渐减弱，现实降临，夺走了其他一切感受。
我杀了人。
我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无法停止。我明白若想成为真正的骑士，终有一天必须杀人，但是…亲手去做？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我身后的某处，我听到有人高喊点燃火把。另一个声音在索要某种叫做夜影草的东西。
但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那双坚定环抱着我的臂膀，牢牢地紧拥着我。唯一能听见的，是那个低沉如天鹅绒般的声音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尽管我一个字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