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琪亚拉
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诫于你，尽管我怀疑你仍会如既往那般置若罔闻。无论你是否听从，请谨记：当你踏入受诅咒之地时，切勿只派遣战士。要带上学者、医师，那些意志坚定、心志顽强之人。他们不仅更有可能存活下来，更能帮助"天选者"抵达命运的起点。
奥罗拉·阿代尔致未知收信人的信件，诅咒纪元四十七年
“早说过我能派上用场。”
在朱德被迫与众人分享私藏咖啡后，新兵们与指挥官的同僚骑士们都在为接下来的行程打理坐骑。我按捺不住留在原地，缓步走向枯竭篝火前端坐的朱德。
就连他脸上新添的淤青都让他显得更加耀眼。更加危险。
我实在太喜欢这副模样了。
"看来你这张伶牙俐齿的嘴还算有点用处。"他嘴角微扬说着，视线并未与我交汇便递来他的马克杯。杯中尚存半满，我贪婪的双手立即夺了过去。
将杯子凑近唇边，我三口饮尽残液，甚至顾不上细细品味。当暖意充盈腹腔，神圣的咖啡因在血管中奔涌时，我心中毫无悔意。
"谢了。"我将空杯递还，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裘德敬畏地凝视着它，火焰的光芒在他眼睑下投下阴影。"你确实很享受你的咖啡啊，新兵。"
我挥手打发他。"这是讨好我的最佳方式。每当我心情不好时，我哥哥都会递给我一杯。他声称这是驯服野兽的唯一方法。"利亚姆总是很戏剧化。
裘德嗤之以鼻。"我同情你哥哥。有你这样的兄弟姐妹一定很可怕。"
"才不呢，我完美无缺。"我咧嘴一笑，挑动着眉毛。"要是没有我，他在我们那个小村庄里会无聊透顶。那小子总是埋头读书。要不是我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根本不会下床。"
我的笑容在嘴角渐渐消失。我还能再见到利亚姆吗？我希望能，但听了裘德那番并不鼓舞人心的讲话后，我对此深表怀疑。
“那么，他很幸运能有这样一位…活泼迷人的妹妹。”
我的笑容又回来了。"迷人，嗯？"
裘德的下巴垂向膝头，但我还是瞥见了他脸颊上那两个酒窝，尽管他很快就抹去了痕迹。他压低声音说："你真是无可救药，不是吗？"
"一向如此，"我回答，声音轻快。我屈膝蹲下，与他视线平齐，感觉格外大胆。"但我怀疑这正是你非常喜欢的特质。除了…其他方面。"
这一次，我没有想要吞回舌头的冲动。
见鬼，如果我们很快就要死了，调调情又有什么害处？我知道裘德明白我话中的含义，因为他目光游移，就是不敢看我的嘴唇。当初我吻他时，我是不假思索地直接行动。我可以撒谎告诉自己那是为了出其不意占据上风，但那并非全部理由。
那个吻让我一直想到凌晨。
我真是完蛋了。
"别让我后悔让你留下来，琪娅拉。"裘德显得不悦，但我感觉那只是表象。今天的他有些不同，仿佛在克制自己，努力维持着心墙。
这绝对不行。
“等我从迷雾中救下你这混蛋时，指挥官你就不会再说这些亵渎神明的话了。”
裘德翻了个白眼，月光轻抚下他的伤疤格外耀眼。我竟生出伸手触摸的冲动。那些痕迹让我想起自己身上永不愈合的伤口。不同的是，他将自己的伤痕袒露给世人观看。
“我意识到这世间有太多未知。太多无法解释或掌控的事物，尤其是去年之后…”他话音渐消，猛地朝我们即将行进的方向偏头，“我只是向来憎恶不可知之物。”
他打量我时下颌肌肉微微抽动，那灼灼目光令我每根神经都为之震颤。“未知即危险，失去掌控会要了你的命。”
我们显然不止在谈论迷雾。
“我认为人生不该如此活法，裘德，”我说道，“掌控不过是幻象，是让我们感觉脚踏实地、主宰命运的安慰剂。”
我将手搭在裘德膝头，他的视线随之移动。“别事事过度思虑。你可能会惊讶于失控带来的快意。活着本就是场混沌，沉浸其中方得半趣。”见他喉结滚动，目光胶着于我覆着的手背，似有疑问将脱口而出。
我并非全然愚钝。早听闻裘德为西里安所做的传闻—西里安逼他做的事—我猜那彻底摧垮了他。他上一次为自己而活是何时？上一次真正放纵欲望又是何时？
趁裘德尚未组织好语言反驳，我抢先道：“我去照料马匹。说不定再来杯咖啡。”我起身缓步后退，冲他绽出最顽劣的坏笑—那种似乎专为他保留的表情。
裘德双唇抿成细线，但棕色的眼眸里流转着碎金般的光芒。
将他与那胶着的目光甩在身后，我小跑到母马身旁，它正瞪视着我，仿佛在斥责什么。
“哦，别闹了，星光，”我轻抚着她的鬃毛斥责道。“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但姑娘家在入土前总得活出点儿精彩。”星光发出轻柔的嘶鸣，依偎着我的抚摸，享受着我梳理她纠缠如午夜的发丝般的鬃毛时流露的温情。
待她装配好马鞍和行囊，我翻身上马，带领她与其他骑士列队行进，策马来到帕特里克与他那匹雪白骏马的身侧。这幸运的家伙搞到了一匹不像我的坐骑这么脾气古怪的良驹。
仿佛察觉到我在想她，星光甩动浓密的鬃毛，把我连人带鞍猛地颠了好几颠。
“你是故意偷这匹老马的吗？”帕特里克端详着星光，窃笑着问道。他抬起头来，在卡特举着的火把映照下，那双绿眼睛显得柔和朦胧。
“告诉你，我没偷她。是谈价钱换来的。”不完全是谎话。
“呵，不管你怎么谈的价，反正你是被坑了。”帕特里克想憋住嗤笑却惨遭失败。
“这位星光女士—”我重重拍了拍她的背，“可是匹好马。哪个骑士能骑上她都是福气。”听我这么说，星光顿时踏起蹄子，带着顽皮的决心。
我越来越喜欢她了。
帕特里克摩挲着下颌，神色变得严肃：“我真希望能说很高兴你在这儿。但事实并非如此。你太鲁莽了，琪。”
我立刻炸毛：“再说一遍，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别再提了，帕特。”我越来越厌倦每个人都来指责我来到这里的决定有多天真。边境之外的任何事物都吓不倒我。但真正让我担心的是—若我不在身边守护，帕特里克或其他同伴可能会受伤。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了。
悔恨才是最残酷的惩罚。非迷雾，非死亡。这是米卡叔叔教我的又一条人生箴言。
十四岁生日那天，我曾以惨痛代价领悟了这个道理。
利亚姆连续几周央求我陪他去参加一年一度的乡村集市。那里会有游行庆典和各式帐篷，贩卖来自王国各地的商品。这本该是场盛大演出，但生性孤僻不善交际的我拒绝了利亚姆。我不愿被所有认识的人包围，强装他们的注视不曾困扰我，强装他们偷瞥我戴手套的双手的模样不曾让我暗自想要躲起来哭泣。
尽管我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利亚姆再三恳求，我依然没有松口。
自从那场事故发生后—我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愿意主动接近我们家族的人寥寥无几。最终利亚姆只能独自前往集市。
其实就在一周前他才刚发病过，但当时他看起来状态尚可—至少我是这么自我安慰的—可坦白说，懦弱才是我拒绝他的真正原因。
据目击者说，集市开场一小时后，利亚姆在拥挤的广场上独自倒下，喘息着艰难呼吸。当人群践踏而过时，他蜷缩成团，靴子不断踢中他的肋骨。恰逢母亲离开她的亚麻布摊位穿行于帐篷之间，这才发现了他。
他浑身伤痕累累，每次呼吸肺部都发出嘶鸣。此后数周利亚姆都卧床不起，每次见到他的面容，羞愧便如潮水将我淹没。
明知他病重至此，我本应陪伴在侧，本应保护他。可我却因畏惧流言蜚语而抛弃了他。彻底抛弃了他。
那天我领悟到：有时候我们必须为所爱之人割舍部分自我，即便当下痛彻心扉。若不腾出这些空间，更美好崭新的事物便无法生根生长。
自那时起，我再未拒绝过利亚姆—至少对他意义重大的事情。爱本质即是牺牲，为他，我甘愿献上全部自我。
"知道吗，"帕特里克在漫长沉默后开口，"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我挥散关于往事和利亚姆的回忆。这比想象中更容易做到。
“朋友？”我眨眨眼问道。我实在无法想象帕特里克会有心上人—倒不是他缺乏魅力，毕竟他下颌线条硬朗，虽然体术不精却有着惊人的健壮体魄。他只是太害羞，有时甚至害羞到令人心疼的程度。
“算是吧，”他低声呢喃，语气突然变得阴郁，“她去世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看着帕特里克脸上浮现出那种深及骨髓的痛苦，我的胸口一阵发紧。“我—我很遗憾。”
“是啊，我也是。”他苦笑着，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她活泼又固执，总能惹上所有能惹的麻烦。要是不够危险的事，她根本提不起兴趣。”回忆让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遇见她之前我以为自己只是活着，失去她之后一切都再也不同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没有追问，但想了解更多关于帕特里克在加入骑士团之前的往事。
帕特里克明显哽住了，眼神游移片刻才回答：“罗茜。”
“罗茜，很美的名字。”
“她确实很美，美在最重要的地方。”他轻拍胸口，“虽然行事鲁莽，但从不漠视世间的恶行—只要力所能及就绝不袖手旁观。”帕特里克摇摇头，“有时候她那种助人为乐的执着让我心烦，大概主要是因为我实在不愿与世人分享她的光芒。”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恍惚的微笑消失了。“她遭遇了抢劫。在前往首都的路上遇到盗匪，她被…被刺中了。”我注意到他攥紧缰绳的指节已经发白。
我哑口无言。
“也许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帕特里克转向我，眼中微光闪动，“你和她一样勇敢固执，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然也同样不屈不挠。”
“我？不屈不挠？”我故作恼怒地挑眉，试图唤回他的笑容，“尊敬的先生，我可是顺从守礼的典范。”
“等等，刚才是琪在说自己顺从守礼吗？”尼克策马插到我们中间，棕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四处乱翘。
“那当然，”我一手按在胸前辩解道，“我从不撒谎。”
“得了吧，”杰克的声音随风飘来，就在我们身后。我扭头瞪视，用目光将他压制。他赭石色的肌肤因忍俊不禁而泛光，脸上那副神情仿佛在挑衅我争辩。我偏不接招。
“行行行，是我不可理喻，”我转身面向前方妥协道，目光落在朱迪身上。他正与以赛亚并肩骑行，两人似乎谈得深入。我多想听见他们那压低声音的交谈。
“所以咱们才忍着你嘛。”尼克倾身越过他那匹斑点母马，戏谑地戳了戳我的肋骨，“你从来都不会让人无聊。”
“再戳我就趁你睡觉时剪掉那头漂亮头发，”我威胁道，“反正你那点闪光的人格魅力可靠不住。”
“他每晚都梳头！”
“闭嘴杰克！”尼克低声呵斥，顺手将一缕散发别到耳后，“我女朋友就爱这发型，总得让她开心。不过你这种根本不懂谈恋爱的人怎么会明白？”
杰克嗤之以鼻：“要我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全世界都会嫉妒的。我这人向来最懂怜香惜玉。”
“是啊杰克，老家那帮小子肯定抢着要你。准确地说，是抢着要掐你脖子。”
尼克噗嗤笑出声，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她可没说错兄弟。召唤仪式前一周埃文就要掐死你，再往前还有迈克尔—”
“我非剪了你头发不可。”杰克恶狠狠地威胁。
“吃相别太难看，”尼克嗤笑道，但我注意到他悄悄调整姿势远离杰克。我敢说他绝对会提防那家伙的刀子。
接下来的四个时辰里，这群少年继续互相奚落挑逗。
这是场轻松的对话，没有阴霾与死亡的威胁。他们显然深谙互相攻讦的乐趣，这番景象在我看来倒是颇有意思。
偶尔我也会加入嬉闹，但多数时候仍凝神注视着前方。
尽管我满口大话，内心却充满恐惧。并非后悔跟随裘德和朋友们踏上这条不归路，但我那向来真实的自信此刻已变得勉强。每个笑容和白眼都需要耗费极大心力。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自己生存的能力产生了怀疑。迷雾并非能用闪亮刀剑和紧握双拳对抗的活物。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当我正凝视着某位指挥官的后脑勺，沉溺于疑虑与末日幻想时，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仿佛能感应到我的注视，他炽热的目光既原始又具有穿透力。
裘德将两指抵在唇边，吹出尖锐口哨，他那匹乌黑战马随之放缓脚步。卡特和以赛亚同时勒马，我们其余人也纷纷收紧缰绳。
方才深陷阴郁思绪，我竟未察觉所处何地。
前方百英尺处赫然显现着狰狞洞穴，张开的巨口被枯枝与墨色藤蔓缠绕成形。
后颈汗毛倒竖示警，喉间泛起胆汁的涩意。
我们即将踏入受诅咒之地—
自此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