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裘德
她正是我们怀疑的对象。稍加引导，指挥官自会选中她。无人会察觉端倪。
未知寄信人致西里安国王的信函，诅咒纪元五十年
当我步入圆形大厅时，新兵已在哈洛、卡特和以赛亚面前列队站定。
今日将是命运彻底改变之日。今日，我将宣布比死亡更残酷的判决。
踏进大厅中央与同僚并肩时，我的胃沉得像灌了铅。
哈洛点头致意，而以赛亚却凝视着我的双眼，彼此心照不宣的目光交汇间，他无声传递了我脑海中翻腾的所有念头。
这些少年尚未做好赴死的准备。
命运如此残酷，我们除服从命令外别无选择。
我转身避开这位老友的注视。若再对视片刻，今日必将难以支撑。以赛亚总有本事直击我内心最柔软处，几乎让我忘记自己是王权的奴仆。
新兵们面色凝重，无人敢出声。
“你们一定在疑惑为何被召集于此。”哈洛中尉如困兽般环场踱步，深绿色的眼眸如刀锋般刮过每个年轻士兵的脸庞。
“今天，你们当中由指挥官亲自挑选的少数人，将负责执行一项危险任务。但马多克斯指挥官格外开恩，允许被选中者接受或拒绝…毕竟你们尚未完成训练，”他皱着眉补充道。
哈洛不喜欢这个附加条件。以赛亚也不赞同，他认为违背国王的意愿并不明智。
老实说，我本不该给予选择权，但这正是我反抗西里安的方式。当年我从未有过选择的机会，若是在未经新兵同意的情况下就把他们派往诅咒之地，我宁愿遭天谴。
当哈洛与其他骑士列队站好时，我迈步上前。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即转向前方。
“今天，我将邀请少数人与我和我的部下共同深入迷雾，”我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你们有权拒绝这项任务，但需要知晓—国王已宣告此事关乎王国存亡。你们或许也听说了，上次任务折损众多骑士，正因如此，今年我们不得不强制所有符合条件的预备役接受征召。”
我的目光短暂掠过会场对面的琪雅拉，她浓密的铜色长发在水晶吊灯下流光溢彩。身旁紧跟着三个形影不离的男孩。长着雀斑和浅绿色眼眸的帕特里克悄悄贴近，当他试图去牵她戴着手套的手时，她却避开了。有意思。
我移开视线，已然预见她发现我的所作所为—或者说我最终的决定时，将向我倾泻而下的地狱之火。
“当我念到名字时，请踏入法阵。”所有人瞬间挺直背脊，恐怕连呼吸都屏住了。四个名字。四条即将消逝的生命。
“尼克·达尼克。”
琪雅拉立刻望向她的新朋友，对方脸色明显变得惨白。但他很快恢复镇定，平复双肩大步走入中央。他向我恭敬颔首，随后反剪双手转向朋友们。
“杰克·卡尔顿。”她的另一位朋友。杰克走到尼克身旁列队，两人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琪雅拉在不知不觉中笼络了本届最杰出的学员—杰克擅长弓箭与格斗，尼克则是出类拔萃的剑士。
“亚历克·埃文斯。”
又一名优秀士兵，身手敏捷。我注意到他曾获得哈洛给出的高分评价，这本身就令人印象深刻。
四个名字。四名新兵。
基拉期待地扬起下巴，等待轮到她的时刻。她已准备好听我念出她的名字，宣判她的命运—
“帕特里克·帕森斯。”
她震惊得发不出抗议，我沉默地看着帕特里克缓步走进大厅中央，面色惨白如纸。他精通传说典故与植物学，这两项技能在我们即将前往之地都很有用。无论格斗能力如何，他都会是个不错的补充。
“麦道克斯指挥官！”基拉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新兵？”我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你有疑问？”
她怒火中烧，双拳紧握：“我比入选的新兵同样合格，甚至更胜一筹。我请求取代最后那名新兵的位置。”
帕特里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惊愕地瞪大眼睛，拼命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决定不可更改。”我厉声喝道，转身背对着她，“不过若有人想退出，现在是最后机会。”
我给予的这点仁慈并非虚言。诚然，拒绝此次征召将被编入守卫军，但至少能获得更大的生还机会。
听着基拉用淬冰含怒的语调哀求他们重新考虑，我的心跳如擂鼓。
无人应声。无人回应她的恳求。
我暗自庆幸。等国王发现我明知故犯地违抗直接命令时，必将付出代价，但届时我早已深入迷雾之境，无需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更何况，我本就不指望这次能活着回到斯西奥纳。
“新兵？”我依次扫视他们，“有人想回归原有编制吗？”
新兵们挺直脊梁，紧咬牙关。
“可是指挥官！您总不能指望—”
“肃静！”雷霆般的呵斥在厅内回荡，基拉的抗议瞬间冻结在唇边。
我诅咒所有神明，渴望抹去她脸上的神情。那种令我五脏翻腾、心跳加速的表情。她恨我—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开始向新兵传达指令，要求他们收拾好行装后前往马厩。所幸以赛亚和卡特立刻开始念叨着各项准备工作，不过以赛亚额头上浮现出深深的沟壑，这位朋友向我投来探究的一瞥。
自始至终，我都能感受到她的目光烙在我背上，如同烧红的烙铁。
快走，我暗自祈求。放聪明点，他妈的就该转身离开。
她没有。这个固执的女人。
哈洛一声令下，落选者争先恐后地向上方训练场散去。我并未随他们离去。至少现在没有。我只是转过身，完全清楚等待我的是什么。
基拉的眼神锐利得能穿透金属。她高昂着下巴，眼瞳中阴云密布，俨然一副致命战士的模样。
"我命令你离开，新兵。"我逼近她的空间低吼道。即便我比她高出整整一英尺，却仍感觉她在俯视我。这简直是种天赋。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压低声音厉喝，确保房间对面的人听不见，"我命令你立刻离开！"
"可我接到通知会入选你的名单。"她毫不畏惧地回应。
我逼近直至胸膛抵住她的身体。"你在挑战我的底线，弗雷。"我厉声斥责，残存的耐心消耗殆尽。若她再不离开，我将不得不当众发作，以违抗上级命令为由惩治她。
“而我根本不在乎。”
这番忤逆之言让我呼吸骤乱，我攥紧双拳，咽下所有即将冲出口的咒骂。"踏上那片战场你会送命的，不明白吗？"我的声线略微缓和，"国王这项任务根本是愚人之举，是自杀式行动。我仔细斟酌后决定不让你参与—尤其是当你拥有成为顶尖战士的潜质时。"
我彻夜未眠地思量，直至凌晨三点许做出决定。或许堪称冲动，但这辈子头一遭，我拒绝充当傀儡，拒绝成为棋子，更拒绝扮演死亡信使。
“我来了，裘德，”她龇牙低吼，一根手指戳在我胸口。她的眼眸颜色变得更深，眯成猫一般的细缝。
“不，你不能来。我绝不能成为害你送命的原因。”
“倘若你以为我会任由他们独自踏入那片被诅咒的迷雾送死，那你根本不曾了解我。”
正因我了解她，这才棘手。自从凯亚将那几位少年视作己任，她便会倾尽全力守护他们，就像她在召唤仪式期间守护她弟弟那般。
“太。迟。了。”我龇牙露出挑衅的神情，下颌肌肉微微抽动。
“你会为此后悔的，”她嘴角扭曲的冷笑让丰唇变了形。这句笃定的威胁令我呼吸骤停。
凯亚不再多费唇舌，利落转身狂奔而去，军靴踏地之声如裹挟着毁灭的暴风雨般雷鸣。
我目送她步步远去，心知自己方才的行径无异于挑衅蛰伏的凶兽。但我体内藏着与她匹敌的猛兽，最终只会落得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