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琪亚拉
昨夜我梦见了祖母，立刻就想到了你。你们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联系。我想我一直对此心怀嫉妒。你在很多方面都像她—固执、自以为是、而且绝对容易动怒。但正如她一样，你吸引着这世间稀少的善意，而人们—无论爱你也好恨你也罢—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见鬼，我觉得连这点也令我嫉妒。
利亚姆·弗雷致其妹琪亚拉·弗雷的未寄信件，诅咒纪元五十年
这个清晨与往日并无二致。
而问题就在于—朱德没有出现在圆形大厅的集会中，晚宴时他的缺席也尤为显眼。
数日流逝。
我不断窥视着走廊与壁龛，期待着能瞥见他那隐于昏暗的暗影身形，宽阔的双臂交叠在胸前，鸦黑发丝垂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永远在观察。始终在守护。
但他从未出现。
他就如我常比作的暗影般彻底消失，没有一个骑士提及他的去向。既然这不便成为我主动提起的话题，我便保持沉默，只警惕地留意着那张阴郁的面容—那张以多种令我不适的方式令我心神不宁的脸。
在朱德失踪的第四个清晨，帕特、尼克、杰克和我在圆形大厅练习战术。
自洞穴试炼后，我们四人便形影不离。或许共历磨难将我们紧密相连，使我们组成了这支杂牌小队。但无论原因为何，我虽不情愿却心怀感激。
在那个格外清冷的早晨，我刚指导尼克完成一套异常复杂的连招。卡特对我偏离他训练方案的做法露出苦相，但转眼间他就开始模仿我的动作，一边低声嘟囔着，一边试图完善这行云流水的连续技。
“还不错，”他粗声粗气地承认道，“力道可以再猛些，但还算像样。”他捋了把花白的胡须，眼角皱起的纹路让我几乎以为是笑意。
他走向下一组学员，揉乱某个小伙子的头发后开始演示新招式。我看着这景象不禁莞尔。
“马屁精，琪。”尼克撇嘴讥讽。
“才不是拍马屁呢，尼克。卡特注意到我标准完美的姿势能怪谁？”我俏皮地眨眨眼，“要是你出拳时不犹豫，说不定也能引起他注意。”
杰克嗤笑出声，尼克立即投去警告的眼神。
男孩们刚重新摆好架势，我后颈的发丝忽然微微颤动，松散辫子的潮湿发梢间拂过一阵怡人的清风。
甚至没转身我就知道—是他。
犹大。
我僵立原地，被麦道克斯指挥官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惊得噤声。
双眼下方绽开骇人的紫淤，完好的脸颊横着道狰狞伤口。曾经挺拔的鼻梁歪斜微肿，让我确信它已经骨折。
但彻底击垮我的是他眼中死寂—那种具象化的痛苦撞进我身体，生生撕裂肺里的空气。
脊背窜过战栗时我轻吸口气，陌生的怒火灼烧着眼眶，终于找回声音：
“麦道克斯指挥官！”我隔着训练场高喊，他的名字慌乱地冲出唇间，“能说句话吗？”
犹大踉跄步入阳光火烛的光晕，柔焰照亮他承受的每处可怖击打。我仿佛亲眼看见每一记重击，每道碎骨之拳，喉间泛起酸涩。
他冷峻地注视我，双手肃穆地背在身后。难熬的漫长秒针走过，就在我以为他会置若罔闻，任我窒息质疑时，他生硬地朝走廊僻静处偏了偏头。
悄无声息地，他隐入了阴影。
“我马上回来，伙计们，”我头也不回地喊道，连瞥他们一眼都懒得。他们八成又要拿指挥官的事取笑我—自从那天他抱我去浴室后这群人就没消停过，尤其是杰克，就属他最起劲。
我冲进弧形走廊，苍白日光火炬的光晕刚好能让我不至于绊倒。空火炬台下倚着个修长身影，裘德的黑衣黑发完美融入暗处。
“裘—指挥官，”我改口的同时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曾经他与我说话时眼中总跃动着戏谑的光，此刻那双眸子却似未打磨的银器般晦暗。“有事吗，新兵？”他的语气能凿穿岩石。
天啊，这冷硬的语调简直能劈开顽石。
“我、我在想，”我结巴着开口，“这些天您去哪儿了？既没见您跟着哈洛巡查，也没在晚餐时……”
“我的行踪与你无关，新兵。”他下颌绷紧，但我捕捉到那只棕褐色眼眸骤燃，琥珀色瞬间浸没虹膜。他环抱双臂横在胸前，呼吸粗重不稳。
“抱歉，我只是…担心您？”这话说出口竟成了问句，或许确实是。连日寻找他的缘由我并未完全坦白—若没发生可怕的事，他脸上怎会遍布青紫伤痕？
双拳骤然握紧，寒意在我腹中凝结。暴怒如毒酒般灌入喉腔，我想嘶吼想摧毁，这汹涌的怒意本该让我心惊，此刻却甘之如饴。
裘德逼近一步，火光在他本就深陷的眼窝投下狰狞暗影。“你究竟凭什么担心？”他淬毒般的讥讽将丰唇扯成薄线，“我是你的指挥官，不是你的朋友。”
这话刺得比预期更痛。是没想过会互赠巧克力或编发辫，但至少以为我们心有灵犀—段他从未与他人建立的独特羁绊。
难道我竟愚蠢至此？
“抱歉，指挥官，”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音节都浸透着恶毒，“那我就不打扰您执行公务了。”
天啊，我何必在乎这些？为何要夜不能寐地惦记那个根本不值得关心的家伙？我鼻翼翕张，带着足以令任何男人胆寒的眼神，蓦然转身朝同伴们走去。
没料到突然有只手扣住我的手腕，温热的指节带来的触电感令我猝不及防，硬生生拽停了我的脚步。
“琪亚拉。”
我转过身，自己的名字从他唇间逸出，粗糙得如同砂纸摩擦。
禁锢我的手掌微微施力，我任由他牵引着深入更幽暗的角落，远离那些窥探的视线。
怒意翻涌间我猛然回身，熟悉的冰火交织感顺着臂膀窜流，指尖阵阵发麻。这男人总能点燃我压抑不住的烈焰，将火势煽动到连内心混沌都失控的地步。
“您有何贵干，指挥官？”我语带讥诮，“不是已经让我退下了吗？”
裘德的目光落在他紧握我的那只手上，奇异的神情取代了先前的漠然。我几乎要心软妥协，却仍绷紧神经与他对峙。
当他终于开口时，嗓音像是掺着砂砾与碎玻璃，还带着我以为是苦涩的尾音：“上次提过的那支队伍？”就是他奉命带入迷雾的那群人。“我们明日就要出发。”
“原定上周启程，结果您突然消失无踪。”
“这个嘛。”他五指插进凌乱发丝，灯光下那头发泛出青黄交错的光泽，“我实在不愿让未经训练的新兵上战场—尤其我亲眼见过迷雾后的景象。但现在看来别无选择，虽然从来也没给过我选择余地。”
苦涩的意味在空气中膨胀，刺痛我的耳膜：“我向上级陈述过意见，但他们执意要穷尽所有可能。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最终决定让三批新兵直接踏入诅咒之地寻找解药—没有正规训练，没有准备时间，连他妈的生存希望都渺茫得可怜。”
他眼中燃烧的怨恨被一种刀割般的剧痛所取代，那痛楚鲜明刺骨。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你的脸…”我无法说完这个念头，难以组织连贯的语句。但裘德明白我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的下颌绷紧。我想杀了那些伤害裘德的人，那些让他流血的人。
这就是当我在地下通道濒死时他的感受吗？这种恼人的保护欲？这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
黑色阴影在我视野边缘闪烁，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当我覆着皮革的手指触碰到他颧骨上那道可怖的伤口时，他瑟缩了一下。但我没有收回手。
我本以为裘德会推开我的手后撤，保持我们身份应有的适当距离。但当他不寻常地粗糙的脸颊抵进我的掌心，双眼短暂闭合同时呼出一口气时，我叛逆的心跳漏了一拍。
片刻后裘德的眼睑重新睁开，他的凝视毫不退缩，目光深入我的眼底，抚平了我最近才发现的灵魂碎片。他不像大多数人那样看我—没有厌恶或冷漠，甚至没有怀疑。
裘德注视着我的样子，仿佛看见了潜藏在我皮囊之下的斗士。那个我可能成为的强大女性。在他眼睛的倒影里，我看见了最真实的自己。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无法长久注视它们。
凝滞的空气从房间里被抽空，一种既漂浮又窒息的强烈感受几乎要让我腿软。这是个被禁锢在气泡中的瞬间—一个注定会破裂的瞬间。
裘德率先抽身，站直了身体。
不知该说什么，我紧张地挪动双脚，透过睫毛偷瞄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后退一步，下颌再次绷紧，刚才在我触碰下体验到的宁静已消散进压迫着我们背影的阴影中。
“我们明早出发。”
我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选了四名新兵随我和另外两名骑士同行。其余两组后天出发。”
我感觉自己在点头，却还没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你本应在我名单上。”
“我明白了。”气氛如此沉重，我甚至没有调侃自己是这批新兵中最出色的那个—虽然这是事实，但此刻显然不适合强调这一点。
裘德凌乱的发丝垂落脸庞。他整个人都乱糟糟的，不止是外表。
“能告诉我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吗？”我迟疑地问道。
“我们会在迷雾前扎营。到那时我会全盘托出，这里不安全。”他警惕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看来骑士团的圣所并不像他们让我相信的那般固若金汤。
“我明白了，”我重复道，其实全然不解—既不明白任务内容，更理不清我与长官之间滋长的微妙情愫。
裘德抬手仿佛要触碰我的脸颊，却终究觉得不妥，垂下手攥成铁拳。他最后深深凝视我一眼，将我独自留在廊厅中。
明日即是终局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