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裘德
最识罪恶者，方为至善人。
阿西迪亚谚语
次日清晨，西里安国王瘫坐在高背椅扶手上，过长的四肢慵懒地伸展着，仿佛我们讨论的不是阿西迪亚的未来或可能的覆灭。
这位国王向来傲慢，一贯如此。
西里安宏伟作战室的墙壁漆成黑曜石色，比无月之夜更幽暗。这个没有窗户的空间里没有任何画作，仅有的家具是黑色长桌与深红天鹅绒座椅，此刻坐满了王国的重臣与最受信赖的将领。
这让我想起深邃洞穴的内部—尽是尖锐棱角，找不到明显出口。连空气都带着腐臭味，仿佛过多燃烧蜡烛的花香试图掩盖腐烂血肉的气息。
国王早已决定了我的任务，与丧失理性又手握重权之人争辩纯属愚行。今日我在此现身，本质上只是走个过场。
我向后靠向椅背，长桌尽头有双极浅的蓝眼睛正凝视着我。在某些光线下它们近乎银色，怪异得令人不安。
但国王显露在外的只有那双奇特的眼睛和硬朗下颌—他依旧戴着惯常的银质面具，由精抛光金属打造，蚀刻着繁复的螺旋曲线。数十年来无人见过他面具下的真容。上一个胆敢质疑此事的人，头颅被我钉在了尖桩上。
“不知是何事占据了您的思绪，亲爱的指挥官。”
十几张面孔齐刷刷转向我方向，随着身躯挪动，十几把椅子发出嘎吱声响。
我仿佛能感受到无形火焰舔舐着我的皮肤。我多么渴望扑过桌面，用双手扼住他的脖颈狠狠施压。
"陛下。"我站起身，竭力维持镇定自若、无动于衷的姿态。尽显忠诚。"我明白您知晓我对派遣新兵的忧虑。只恳请您待他们完成训练再行派遣。"
“臣也附议，陛下。若真如您所言时限紧迫，我们更应确保最后尝试万无一失。”
我瞥向巴里丁领主—这位南方昔日富饶的地主。三十年前他向塞里安宣誓效忠，但自那以后，他的领地在夜色中凋零，财富也随之湮灭。
塞里安猛然推开座椅起身，淡黄烛光下他那近乎发光的肌肤呈现出刺眼的灰白色。他完全无视巴里丁，踱步向我走来。
我岿然不动，双手在背后交握，肩背挺直，任由这位阿西迪亚的暴君在距我咫尺之遥停驻。
他尽可竭力威吓，但我早已不再畏惧此人。
此生目睹的暴行足以填满千载轮回。连死亡都不再惧怕的人，自然不会在死神的注视下退缩。
"我以为已经说得足够清楚，马多克斯指挥官。"国王厉声道，脑袋歪向一侧。我的倒影在他光滑的面具表面浮动，面容沉静，刻意维持着漠然。若国王知晓我内心真实所想…
“您确实明确示下，陛下。但这批新兵远未准备就绪，臣只愿为您的宏图大业献上最精锐的力量。”
塞里安咂了下舌："呵，我深知你从不在乎微小牺牲。况且我们已穷尽其他途径。很快，仅存的收成也将枯萎，子民将一无所有。想必你也不愿见此景象。"
他朝顾问方向投去讥诮冷笑—那个大腹便便的谄媚之徒在主人洞穿的目光下瑟瑟发抖。"称其为直觉也罢，神启也罢。"
西里安停顿了一下，嘲弄地将头仰向天花板，仿佛直指苍穹。“但我已得到保证，这确实是最终的正确道路。我们将在外界找到破除诅咒的钥匙，救赎将以三件圣物的形式降临—当它们汇聚之时，白昼必将重现。你最好别质疑我的判断，明白吗？”
除了“遵命，陛下”之外，我别无选择。
他并未详细说明这些能破除诅咒的神秘钥匙。早前西里安向我下达指令时，仅提及众神将会在我们危难之际施以援手。
但这绝不可能是真的。诸神从不在意凡人。
“很好。”西里安转动军靴，黑色长袍随着他精瘦的身形飘荡，朝着王座折返。但在就座前，他猛然揪住巴里丁勋爵花白的头发向后扯去。一柄藏在国王袖中的银匕首悄然滑入他戴着手套的掌心。
巴里丁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割开了喉咙。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飞溅的猩红染湿了他仍在抽搐的手中紧攥的文件。
西里安将垂死的勋爵掼在长桌上，头颅撞击桌面发出沉闷巨响。巴里丁在茶点旁淌血时，喉咙里不断发出汩汩的哽咽声。
议事厅里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实质的痛楚，而我却近乎麻木。这惨状本该让我更加不适。
“若还有人对我的计划存有异议，现在正是表态之时。”西里安叹息着，用长袍擦拭染血的匕首。
无人应答。无人敢喘息。
“完美。我很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诸位应当继续执行既定的指令。”西里安对谋士们露出微笑，高等领主们顿时面无人色。许多人连连摇头。
我仍僵立在座椅前，浑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那本该是你—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只要说错半个字，你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我竟一时大意，忘记了西里安的冷酷无情。这正是他能稳坐王位如此之久的原因。无数人曾试图篡位，却无一成功。他已从凡人蜕变为怪物，鲜少有人愿意与活生生的梦魇抗衡。
"很好，就这么定了。"西里安国王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议事厅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与翻飞的文件声。顾问们几乎是狂奔出殿，无人愿意给国王留下任何借口，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麦道克斯指挥官。"西里安的召唤让我僵在通往门廊与安全的半途。
我强咽下咒骂，蓦然转身。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力道之重怕是已刺出血痕。
巴里汀勋爵的尸身半伏在桌案，头颅颓然垂落。不断漫延的猩红在光洁桌面上晕开，浸透了散落的文件。我抬起视线。
“陛下有何吩咐？”
“若你方便，借一步说话。有要事相商，或许能解开某些谜团，安抚你躁动不安的思绪。”
此刻战情室内仅剩我们二人，与这位被世人视作嗜血无情之徒如此近距离独处，冷汗已在我额前凝成湿滑的王冠。
或许我并不畏惧此人，但他的每字每句仍会带来后果—且不仅关乎我一人。
“您想说什么，陛下？”
国王只是咧嘴轻笑，犬齿陷入饱满下唇。见此情形我的双拳骤然握紧。无论他欲询问何事，结局很可能是我双手再染鲜血。
我不过是他用以满足嗜血欲望的利器。
“据情报显示，有名来自希拉村的少女加入了你的队伍？”
我点头应承，胃部阵阵翻搅。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面容—那个我发誓要彻底遗忘的容颜。这誓言终究只是徒劳。
“我要你严密监视那姑娘。将她编入你的小队，带她同入迷雾之地。我的眼线回报说她对此行任务至关重要。”
“可是陛下—”
“肃静！”他吼道，话语中那抹戏谑的锋芒已然消失。他谨慎地将头偏向毫无生气的巴里丁，仿佛在发出警告。“我要她时刻守在你身边。她很可能协助我们达成目标—找到我们追寻数十载之物。我相信这也是你所愿，让我们的王国摆脱永夜，不是吗？”他又逼近一寸，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颊上。
我眉头紧锁：“一个姑娘能有多大用处？”我竭力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装作对这道命令无动于衷，但想到西里安不仅知晓基拉的存在，还企图利用她，我顿时怒火中烧。我厌恶自己这种保护欲。
“这不需要你操心，马多克斯。但当她的价值显现时，我要你贯彻到底。”我刚张口想问个明白，西里安却将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塞进我手中。
“阅后即焚，”他用修长的手指轻点我的胸膛指示道，“若一切按计划进行，你会得到丰厚奖赏。”
仿佛我当真在乎财富、地位或晋升似的。我渴求的是痴心妄想—那个早已封存、近乎遗忘的梦，直到那日在西拉广场，基拉唤醒了我以为早已死寂的执念。
“那姑娘不够格，”我撒谎道，“她连新兵训练都跟不上，我绝不派可能拖后腿的人。”
西里安王顿住了动作，逼仄的议事厅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胜过以往任何战斗时的悸动。我从未如此放肆地对国王说话。本以为会招来斥责，听他厉声骂我蠢货。不料他却打了个响指，唇角勾起罪孽的得意弧度。
数秒后，议事厅的双扇门轰然洞开，三个壮如蛮牛的杂碎—个个堪比两人体型—横冲直撞地闯入，粗犷脸上绽放着狰狞的笑容。
“帮我们敬爱的指挥官重温他的职责，”西里安向我身后的男人们点头示意，“不到他彻底…记起来的时候，不准停手。”
说完这话，国王便踱步离开了房间，两名守卫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我审视着眼前这些人—他们开始像秃鹫般围着我打转。我看到了两个选择—
反抗。
或是忍辱偷生。
就在第一记拳头落下时，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