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裘德
无人知晓蕾娜的离去为何会诅咒我们，但有一名低阶宫廷守卫的记述。他的说法未经证实，但我犹豫是否该在信中与你讨论细节。恳请你在得空时容我当面禀报。
威尔顿指挥官致布里昂国王的信函，诅咒元年
那本书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这是她留给我的两件遗物之一，当年因怨恨她抛下年幼的我，我把这本书扔进了公共图书馆。从无人问津—若书籍内容不是战争故事或兵法"艺术"，骑士团里没几个人会碰它。
结果偏偏是基拉选中的第一本书。
我在床上翻来身，睡意全无。连平日纠缠我的噩梦都未曾造访。
一小时前，我还在想着从未谋面的母亲。怀着自我折磨的心情，我去图书馆寻找她最后的告别礼物。当听见门后基拉压抑的呼救声，我不假思索冲过去，正撞见那个懦夫把她往死里打。
当时我体内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忍住没给他致命一击。我差点宰了那杂种，差点就—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杀意。
这个时辰来访只意味着一件事。
片刻后，一张信纸从门缝底下滑入。
基拉的身影，以及我粗糙指腹下她肌肤的柔腻触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我已习以为常的麻木。这感觉如同毒液涌进胸腔，将图书馆里残留的暖意彻底抹除。
点燃床头蜡烛时，我的心已是一片荒芜。
我起身，赤足走向国王信使遗落的那张纸片。
羊皮纸上潦草地写着一个名字。
将纸条折好，我走到烛台旁任火焰吞噬证据。待它化为灰烬后，我转向衣橱。推开骑士制服，找到要找的衣物开始更换。
…
莫里斯·兰登勋爵在国王尺寸的大床上酣睡，唯有鼾声在过分宽敞的房间里回荡。今夜无需传递讯息，这意味着不必大动干戈。
潜行至领主卧榻旁，我俯视着他咽下最后几口气。手中的刀刃仿佛因期待而震颤，渴望着饮血。
我会速战速决，然后—
我瞥见被褥下探出一双小脚，床尾蜷着孩童体型的隆起。
该死。
兰登仅有一个儿子。自妻子过世后他始终未续弦，尽管其财富堪比国王本人，还是众多宫廷贵妇青睐的对象。
我动作凝滞，手掌开始颤抖。若孩子醒来—
不。我早向希里安声明过绝不伤害孩童的底线。即便行凶时孩子未醒，清晨的喧嚣终将惊动他，而醒来置身血泊的记忆会永远烙印在他心上。
我没时间犹豫，没时间萌生良知。
五指收紧剑柄，向沉睡的领主缓缓逼近—这个或许仅因直言进谏就触怒希里安的男人。
众多贵族都想推翻那个只顾自我形象不顾子民的国王，他们对未解除阿西迪亚诅咒之事更是怨声载道。但他们早该明白，与怪物作对的下场。
他们早该知道，怪物会派我前来。
被褥窸窣作响，孩童的身形在棉被下翻动。
我精准锁定领主咽喉。强迫自己睁眼见证兰登勋爵双目圆睁，在血泊中窒息痉挛的全过程；强迫自己直面所有惊骇、痛苦与恐惧。
千钧巨石压在我胸口。每一块石头都代表我为国王之名犯下的一桩谋杀。我从床榻边退开，远离那个垂死的男人。
孩子始终没有动弹。整场变故中他一直沉睡着。
我正要转身离开床榻，一阵尖锐的愧疚感钉住了我的脚步。
未及思索自己在做什么，我已缓缓掀开被褥，露出个至多五岁的孩童。黑色鬈发紧贴太阳穴，细密汗珠缀满前额。他定是做了噩梦。
若他知晓真正的噩梦刚刚降临该多好。
收刀入鞘后，我双臂托起他幼小的身躯揽入怀中。他在我臂弯里如此轻脆，仿佛稍用力就会破碎。我从未这般轻柔地抱过什么，好似他是由琉璃造就。
当我蹑足踏出卧室穿过长廊时，唯有他轻柔的鼾声相伴。左侧敞开的房门里露出天蓝色房间，堆满色彩明艳的木制玩具，一张单人床挤在远角。跨过门槛，我将男孩安置在床垫上。
当我将厚实棉被拉至他下颌时，他微微颤动，但睡意如同致命的诱惑，令他始终未曾睁眼。
我猜他是否深爱父亲。若他选择在父亲房中寻求慰藉，想必如此。若换作我父亲，早该咒骂着掌掴将我扔出门外。羞耻感震得耳中血脉轰鸣，眼眶阵阵刺痛发烫。
木已成舟，此刻我无力回天。反正这都无关紧要—若西里安欲取兰顿性命，自会派遣其他刺客。
我扭身背对孩子，重返领主的卧室，走向那扇灌进塞西奥纳凛冽寒风的敞窗。最后瞥了眼走廊，我翻过窗台悄然落地，发力狂奔而去。
我虽饶他性命，他终将醒于失怙之境。
今夜，光明再无入梦之机。我合该永堕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