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裘德
边境迷雾的村落屡有失踪者上报。他们在王国沉睡时消失,抛下全部家当。我确信这些人是被掳走的。至于凶手,尚未查明。
贾尔康海军上将致西里安国王的信函,诅咒纪元十一年
我隐于暗处看着琪亚拉捧着药膏罐蹑手蹑脚回房,那双皮手套始终未离手。
感谢诸神她没有固执到拒绝我的赠礼—原本成败几率各半。
这罐药膏耗去我整周薪饷,至今不明白当初为何要买给她。绝非因她是女子。琪亚拉在任何战斗中都能独当一面,从她明显的训练痕迹来看,想必早挨过不少拳脚。
自欺欺人毫无意义。我心中早有了答案。
她让你多年来第一次心跳加速。
打斗与杀戮已成为我的日常,在最初几年割喉行刑、执行西里安国王要求的各种酷刑之后,我再感受不到同样的肾上腺素激增。事实上,我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这正合我意,让我犯下的每桩卑劣行径都轻松许多。
但此刻我的脉搏狂跳,皮肤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细密雨滴落在身上,我知道要再次压抑这种感受将会困难得多。
我的下一站将会远不愉快,却完全必要。
我撑墙借力,沿着走廊滑步走向军官食堂。
如同每个深夜的惯例,哈洛正站在炉灶前为自己泡茶。我的目光扫过他使用的草药,看到标签时不禁挑眉—露莓与薰衣草。
难道哈洛也深受失眠困扰?他是否会在深夜阖眼时,想起我们亲爱的国王以阿西迪亚与正义之名逼迫我们犯下的种种罪行?
“有何贵干?”他头也不回地厉声问道。此人总能察觉我的靠近实属玄妙—我向来以潜行术著称。
自我有记忆起哈洛便在此任职,尽管这人常令我怒发冲冠,我仍敬重他。他处事公正,至少是这世上凡人所能企及的公正。
“你打算如何处置那姑娘?”我试图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出口的嗓音却僵硬紧绷。暗自咒骂着,我滑进圆桌旁的空位,桌上散落着未打完的纸牌与半满的啤酒杯。
哈洛咕哝着完成泡茶。“正考虑送她去禁卫军。”他在我对面落座时说道,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木质桌板,“她显然不会服从命令,这会赔上人命。或许那里的将领会知道怎么管教她。”
哈洛呷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杯沿上方那双绿眼睛用他特有的审度目光眯视着我。在旁人眼中他或许是个无脑莽夫,但这份伪装自有深意—当杀招终现时,他的敌人永远猝不及防。
“你怎么看?”见我始终沉默不语,他逼问道。我假装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土。
我的左眼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一次,两次,第三次。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常常引发头痛。
“呃。”我耸了耸肩,歪着头说,“可能是在浪费一个士兵。如果国王的计划实现,我们需要能干的战士。再说,你也不用再应付她多久了。”
迷雾及其致命的奥秘正在召唤。尽管我不愿去想,但基拉和其他新兵很可能活不过这个月底。
哈洛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逼得我屏住呼吸,直到一分钟后他才放下酒杯。当然,我可以推翻他的任何决定,但那样会显得可疑。若说我从过去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永远不要亮出底牌。
“你说得对。”他粗声说着,直视我的双眼—这也是我敬重他的另一个原因:当他的目光落在我左半边脸时从不回避。他向后靠坐在椅子里,手指穿过及肩长发,“但她还是该受罚。”
我嗤之以鼻:“是你亲口说过这里没有规矩。”
他挑起一边眉毛:“马多克斯,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关心一个新兵。她有什么特别?”他问道,“可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太久没有女人相伴了。”那道眉毛扬得更高了。
“我的私事不劳费心,多谢关心。”我抱起双臂向后靠,学着他的姿势,“但我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战士了,没错,她的身手让我印象深刻。况且,被一群自大狂小伙子包围着,对她来说难道不算惩罚?”
哈洛发出的低笑声令我怔住。“也许吧,”他揉着青肿的下巴说,“但别指望我会对她手软,马多克斯。她或许令人惊艳,但也是个麻烦。”
我叹了口气。她确实是个麻烦。“如果她再越界,责任算我的。”这话脱口而出,来不及收回。
这他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如果哈洛对我的承诺和我一样惊讶,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他点头表示同意,随后将杯子送到嘴边又抿了一口。
后来在我房间里,把哈洛留在那喝茶后,我闭上眼沉入睡眠。
我没有梦见迷雾,也没有梦见那些死在我手中之人逐渐黯淡的眼神。
我梦见的是纯粹而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