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基拉
几位大地女神祭司说阿洛正在西行。若果真如此，他定然是冲你和那女孩去的。最好好生训练那姑娘，否则我必亲手取他性命—无论是否持有附魔刃。
哈洛中尉致奥罗拉·阿代尔书，诅咒纪元四十年
剧痛终于停止了。
就在阿洛将双手按上我躯干的瞬间，死亡带来的愉悦麻木感被猛然震散，他的指尖迸发出纯粹未经过滤的力量火花。
我躺在那儿，除了承受剧痛别无选择。这不像裘德的触碰那般灼烧，也不似我的暗影之力那样冰冷。阿洛的魔法是种毁灭性的存在，如同无形之手野蛮地撕扯我的血肉，在体内疯狂翻搅。
"振作点，"阿洛的声音从我头顶某处传来，"我们的训练课比这痛苦多了。"
"混…混蛋，"我嘶哑地说，视线逐渐聚焦。这位神明眯着眼审视我，嘴角不悦地向下撇去。
"我确实是混蛋，但也是保你活到现在的混蛋。"他双手环过我，将我突然托举到空中。我刚找回平衡就被放回地面。当我不稳晃动时，他投来警告的眼神。
渐渐地，我开始感受到指尖的知觉，双腿泛起针刺般的麻痛。我以难以言喻的方式重获新生—仍是人类之躯，却有力量在骨骼间嗡鸣流转。
"我…我都忘了您这么…善解人意呢，叔叔。"因声音颤抖，我的讽刺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只好尽力瞪视对方，"您对我做…做了什么？把我的内脏…拧了个遍？"
他竟敢轻笑出声："真够夸张的。不过是救了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命。"阿洛的手悬在我肩侧预备搀扶，"若无所获，痛苦便毫无意义。"
我呻吟道："永远都是哲学家做派。"
"永远正确，"他纠正道，终于缓步后退。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目光越过我肩头扫视树林，避开我的注视。
我伸展手臂，活动手指与脚趾。四肢残留着持久的酸痛，但每个僵硬的动作都让痛楚逐渐减轻。
俯视着自己，我曾预期会有某种不同—毕竟与神明相连……但我仍是我。看似毫无变化。衣物沾染污渍，长裤撕裂，束身衣浸透了我的鲜血。丝绸上玷污的大量血色让我看似半死不活，但阿罗的赠礼却赋予我能量。战斗的意志。
一切如常，除了—
除了……我的疤痕。曾经蜿蜒至手肘的扭曲藤蔓状疤痕消失了，肌肤呈现出光滑质感。
"当你向那小子献出灵魂时，这些就消失了。"他说道，毫不掩饰讥讽之色。
"我……"难以名状此刻心情。某种层面上我感到赤裸，甚至有些怀念那些疤痕。
当我垂下双臂时，阿罗发出嗤笑。反正他永远不会明白。
"你做了正确选择。但现在，你能依靠的唯有自己。鉴于我倾注在你身上的时间，这理应足够。理当如此。"阿罗咕哝着偏过头，我仍在嗡鸣的耳朵捕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尖叫回声。
裘德。
恐慌如潮水将我吞没。"他在哪？"我急迫地摸索弑神者。当然—早已交给裘德。腰间的鞘中仍佩着属于自己的刀，虽相较之下黯然失色。
若暗影兽的印记已消失，这是否意味着……
我触碰连接着裘德的胸前疤痕，当指尖掠过跳动心脏下方一寸处崎岖凸起的皮肤时，终于释然叹息。它还在。
难以置信地，历经拯救与近乎重生，我仍保留着这份永不愿割舍的疤痕。或许有些羁绊注定无法斩断。
阿罗猛地扣住我的双肩，迫使我对上他岩石般的眼眸。
"世人总以为力量源于魔法，实则大谬不然。尽管我愿将你的技艺归功于己"—他停顿时鼻翼翕动—"但确是你自己通过淬炼获得此等力量，达成此等境界。未曾借助半分神性助力。"
我怔住："这算夸奖吗？"
阿罗猛地推开我，仿佛我身染瘟疫。“拿去，”他厉声道，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他转向剑鞘，抽出一把让我垂涎欲滴的长剑。抛光钢刃流线凌厉，气势逼人，与翠绿色的剑柄相得益彰。琥珀宝石镶嵌在金属中，被黄铜藤蔓环绕，锐利尖刺环抱着华美的剑柄。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拿走。”阿罗将剑推过来，目光仍避开我。我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绝非寻常赠礼。
我惊得张大嘴巴，却仍不由自主地伸手。渴望将这惊艳工艺握入掌中的冲动，比呼吸更为迫切。
“快些。你的指挥官需要你，”阿罗提醒道。
我握住这把威凛兵器，四肢震颤，肾上腺素飙升。决战时刻临近，但奔赴战场前尚有一事未了。
“我的朋友们，”我虚弱地说，想起他们仍被囚禁之处，“能带我去找他们吗？他们被困在通往镜室的门廊外侧。”
阿罗再次发出低吼。他更像熊而非人类。或许他比洛里安更适合那个职位。“你向一个衰弱的神明索取过多，孩子。尤其是在你打碎我的镜子之后。”
“明明是月神先掳走他们的，”我咕哝着，但他已大步离去，迫使我跟上。在他救起我的位置约三十英尺外，地面裂开一道幽深沟壑。这想必是他将我拉出的地方。
我向下窥视，瞥见一缕白烟升腾至地表。
阿罗继续前进，深入林间。片刻后，他屈身蹲下，双掌触地，闭合双眼。第一波震颤晃动了我的靴底，大地开始战栗。随着震动加剧，震颤感窜上我的小腿，我踉跄侧倾，猛地仰面倒地。
阿罗周身泛着柔蓝微光专注施术，眼睑因凝聚神力而轻颤。树林之外传来嗜血的嘶吼。
激战正酣，但我必须拯救同伴—即便我内心渴望先找到裘德。若他认定自己是致我死因的罪魁祸首，定会做出某些过分英勇的蠢事。
又一次剧烈的震动撕裂了大地，随着裂谷蔓延，地面迸开深壑。
“你干什么—”
我手脚并用地向后急退，险些坠入深坑。更多声响从下方传来—并非来自正在进行的战斗。
"虽然失去全部神力后无法进入他的内殿，"阿洛咬紧牙关，眉心紧蹙，"但我掌控着神庙所依托的大地，而且还有几位虔诚信徒未曾背弃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能帮我们离开主宝库？"我几乎尖叫出声。这趟旅程我们牺牲了一条性命，芬恩还失去了脚。简直荒谬。
“在祈祷之力释放前我无能为力。所以若你停止抱怨并接受我此刻能提供的帮助，我会很感激。”
我摇摇头。他尽可以继续扮演冷血混蛋的角色，但早已暴露了底牌—阿洛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在意。
阿洛的光芒渗入地缝，先前听到的声响骤然化作尖啸。"你的朋友们在抵抗，"他不悦地补充道。
杰克很可能正用拳头挥打阿洛的法术。
汗珠浸湿阿洛的额角—能量流失让他面色苍白。他吃力地闷哼，先前救我性命时消耗已然过大。
片刻后，四具躯体从岩缝深处被吊起，所有人都在疯狂挣扎咒骂—主要是杰克—被抛在我身旁时，柔和的蓝光仍缠绕着他们的躯干。光芒微微闪烁后回流，涌入神明的身体。
阿洛踉跄起身，掸了掸长袍。"我做得够多了，"他像自言自语般说着，却仔细审视着刚站稳的朋友们—他们紧盯着他，不知是否该道谢。转向我时他说："神力枯竭必须恢复，意味着你们要独自完成我训练你们去做的事。别让我失望。"
蓝光乍现，阿洛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救我性命、赐我永生、解救同伴的不是他。
他倒是很懂如何退场。
"都没事吧？"我快速扫视着众人问道。
艾米莉亚让芬恩靠在她和保镖杰克中间，保镖的下巴低垂，脸上带着永久性的痛苦表情。而杰克…好吧，那个混蛋正对我笑着，就好像我们不是在为生存而战似的。
"虽然被神明拽着穿过地底的惊喜我不敢恭维，但我很喜欢这把新剑啊，琪。"他赞赏地吹了声口哨，目光落在我双手捧着的武器上。"不过咱们是不是该让它派上用场了？那些惨叫声听起来可不妙。"
确实如此。
"那真的是米迦吗？我是说阿洛？"利亚姆喘着气问，眯着眼望向神明消失的地方。我点头回应。"裘德告诉我时我还不敢相信，但亲眼见到他…"
亲眼见证他展现神圣荣耀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转向艾米莉亚。她双眼红肿，即使在杰克协助下，承受芬恩重量时仍明显颤抖。我问她："我去帮裘德时，你能照顾好他们吗？"
我或许没有超能力，但阿洛说得对。我从来就不需要那些。
狐狸僵硬地点头，但补充道："我们会隐蔽起来但保持近距离。如果我能做些什么，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儿子送死。"
"艾米莉亚，"芬恩沙哑地说，声音 strained，"放下我，自己去为他而战。我知道你多讨厌错过一场精彩的厮杀。"他捧住她的脸颊，她闭眼偎依在他掌心。当她睁开眼时，他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点头。
她的决定已经做出。
"就这么定了，"杰克说。"芬恩和利亚姆留下。艾米莉亚、琪和我前进。"我刚要反对，就被他打断。"我从未离开过你身边，现在也不打算这么做。"杰克用炽烈的目光注视着我，眼中的蓝色在柔和的月光下依然清澈闪耀。
我无法说服他改变主意。
"行。但重活让我来干，"我让步道，他咕哝着些难以听清的诅咒作为回应。
当我朝着战斗声响的方向走去时，利亚姆抓住了我的手臂。我难以直视他的眼睛。
“我需要我妹妹，”利亚姆说道，下颌紧绷，眉头因忧虑而紧锁。“回到我身边来。”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忍着点了点头。利亚姆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一把将我拽入怀中，紧紧缠绕住我，勒得我骨头都快散架。
“出去后只管做基拉·弗雷，”他在我耳边低语，“你从来都足够好。”
“我爱你，利亚姆。”我抹去意外滑落的泪珠，向后退开。
一声暴烈的马嘶与蹄声如雷斩断了我们的联结。这辉煌声响我在任何地方都能辨认，心脏因希望而剧烈跳动。
星光。她为我而来。
我和杰克循着星光暴怒的嘶鸣声向林中进发，两个毫无力量的凡人面对着重重险阻。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我们绝不会屈膝投降。我们不会屈服。就算倒下也要挥剑奋战…能多带走一个怪物就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