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裘德
洛里安是个隐士，只肯远距离侍奉他珍视的兽群。传说唯有一个存在能占据他的心，虽然她拒绝承认自己的心也属于他。
摘自《阿西迪安传说：神祇轶闻》
洛里安的美洲豹确实如传说中那般致命。
其中一头猛兽纵身扑击，巨颚咬住不死生物的咽喉，随后传来令人作呕的碎裂声。
洛里安始终尾随玛莉亚，永远蹙着眉头，永远偷瞥那位女神。当他凝视她过久时，面部线条会微微软化。我本以为是出于关切，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落回以赛亚身上，神情再度凝固如石。
以赛亚咆哮着释放出暗影洪流，魔法攫住一头美洲豹将其掀翻。当他把猛兽砸向地面时，哀鸣声中先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继而归于沉寂。美洲豹不再动弹。
“你这混蛋！”玛莉亚尖叫着掷出匕首。他只是手腕轻抖，暗影便将利刃扫到一旁。
洛里安在她再次徒劳攻击以赛亚前扣住她的手腕。她神情由愤怒转为哀伤再变回暴怒，但终究垂下了手臂，目光短暂掠过洛里安。
更多美洲豹涌入了空地，对着我们的敌人咬合下颚，它们的咆哮声在我耳边回响。它们眼中闪烁着杀气腾腾的怒意。
以赛亚与逼近的众神对峙，他的神态冷静得令人心惊。即便众神并肩而立，他也毫不畏惧—他凭什么要怕？他已窃取他们的力量与信仰，并坚信自己将是唯一能活着离开这片战场的永生者。
趁他分神之际，这本该是测试我新力量的绝佳机会。但当我转向他准备喷射火焰时，却犹豫了。
你就像我从没有过的烦人弟弟"，以赛亚曾在庭院训练结束后这样对我说。那天哈洛的训练格外严苛，心情恶劣。以赛亚揉乱我的头发，我拍开他的手臂。他根本不知道，那句简单的话支撑了我数个星期。
仅仅是"家人"这个念头就让我胸口发痛，那时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来假装我们真是兄弟。
沉溺于虚假回忆的我，直到为时已晚才注意到袭来的阴影。
以赛亚发出的冲击波将我掀翻在地。我急促喘气，张开的嘴里喷涌出絮状黑烟，窒息感阵阵袭来。
"起来！"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尖锐而饱含炽烈，"裘德！"
我奋力挣扎，体内火焰涌上喉头，与酸蚀性的阴影搏斗。那阴影极寒彻骨，反而灼烧着我。
当我的身躯遭受重创时，我听见她的呼唤声呼喊着我的名字。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我的魔法迸发，为崭新明天的可能性重燃火焰…那个明天里，有仍在远方为我厉声呼喊的她。
我的女孩还活着。
以赛亚的阴影嘶嘶作响地退散。我剧烈咳嗽，竭力排出他灌入我肺部的黑暗物质。
玛莉亚射出的火焰箭划破夜空，箭镞深深嵌入以赛亚肩膀，燃着炽烈的红光。这位神明龇牙咧嘴，注意力重新回到玛莉亚和她精湛的箭术上，此时洛里安已然抽出了自己的刀刃。
趁以赛亚被逼入角落且分神之际，我转身看见琪拉雅高踞星光兽背脊，杰克在她身后环抱着她的腰肢。
那时的她不仅是一名战士—更是一个象征，一具血肉之躯铸就的传说。她策马驰骋，冲入一场将震撼世界的战役。
我爱她至深。
星光骏马栗色的皮毛下肌肉贲张，眼眸流转着碎金般的光芒。琪亚拉轻拍马腹，猛然拽紧缰绳纵身落地。她朝着我全力奔来，目光如炬只锁定我一人。
当彼此相触的刹那，她纵身跃起用双腿缠上我的腰身。琪亚拉毫不回避我滚烫的肌肤触感，指尖游走过所能触及的每一寸疆域。她的双手没入我的发间，凝望着我的双眼，眸中跃动着珍稀的爱慕。
杰克在她身后轻笑，但我的注意力全然属于她—即便玛利亚的咒骂与无尽刀锋正撕裂空气。那位女神在笑，她让以赛亚鲜血淋漓，洛里安如影随形护其身后，稳稳掌控着战局。我没有浪费这个时机。
"你还活着，"琪亚拉轻语，恰在此时一声尖啸响起。
一只美洲豹尚未咬住以赛亚的喉咙就被击倒在地。它转而扑向洛里安，却被他以不可能的速度向右闪避。
"你放弃了一切。"我伸手绕到颈后握住她的柔荑。果然—她的指间空空如也，而我手上却浮现出那些她佩戴半生的蛛网状黑色纹路。
琪亚拉摇头："在从未渴求的力量与你之间做选择？"她轻嗤，"我毫不后悔。何况这是救你出来的唯一方法，而我还没折磨够你呢。"
我既想吻她又想掐住她的脖颈："亏我还以为自己是那个无私的英雄。"
她将前额抵住我的："你是我可能失去的唯一的珍贵之物。"
我虔诚地吻上她的唇，手指深陷她的发丝逐渐收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深知她与我同样清晰地感受着这份羁绊。
琪亚拉是我灵魂的归处，是我希望的栖居地—是我存在的意义。
她过早地抽身离开，滑落地面。当她站稳时，我注意到她必定扔在地上的那柄华美长剑。它就躺在我們身旁的泥土中。
"你为我丢弃了武器。"这句话以难以置信的轻语脱口而出，她却嗤之以鼻，嘴角弯起一抹沉郁的微笑。
"这下你总该明白我的心意了，亲爱的指挥官。"基拉踮起脚尖，手指缠绕我的发丝，再度将我拉近吻住。又同样突然地松开我，尽管我拥有不朽者的全部力量，一阵眩晕仍让我晃了晃。
脉搏在耳中轰鸣。
我早已为这个女人沦陷得无可救药。
"现在，"基拉说着俯身拾起被弃的长剑。她将剑举在身前，向雅克点头示意—后者正体贴地移开视线，轻拍着跺地的星光马。"我们去杀亡灵。"
在她疾冲而去前，我抓住她的手臂。
"等等。"我将手探入夹克口袋，取出弑神之刃匆忙塞进她手中。"带上这个，以防万一。"她试图推拒，但我严肃地摇头。"信我。月长石带了吗？"
她拍了拍存放宝石的口袋，内心挣扎着，眼眸渐沉，已然准备好要争论一番。
"别让我后悔这个决定，"她低声说，猛地从鞘中抽出旧刃，替换为黑曜石匕首。
很好。至少这次她听我的了。
"好了。"基拉又眷恋地凝视我片刻，旋即转身跃上星光马背。她猛拉缰绳，与雅克一同冲向灰压压的尸群，利刃准备蘸染敌人的鲜血。
我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
即使身处敌围，死亡的巨掌紧扼我的肩膀，她依然能这样影响着我。但她活下来了，此时此刻，一切皆安。
洛里安仍坚守在战场中央，持续控制着以赛亚化身的暴风。玛利亚从旁协助，她的美洲豹与箭矢在以赛亚的丝袍上划开细小的裂口—那袍子早已布满斑驳血痕。
尽管人数处于劣势，以赛亚却对他们露齿而笑，仿佛已然胜券在握。他的魔力自肩头升腾，正当我行动时，已准备好释放新一轮的恐怖攻势。
火焰嘶鸣着缠绕我的身形，随即径直射向以赛亚的心脏。
当我的火焰击中他后背时，他身形踉跄，这给洛里安创造了舒展双臂的时机。他魁梧的身躯如水流般波动，展现出流体般的优雅与力量。我敬畏地望着万兽之神面容扭曲，额角沁出晶莹汗珠。
他正试图变形…却失败了。
所有传说都宣称他能化身为所统御的猛兽之一，但似乎多年缺失信仰之力阻碍了这种能力。他带着暴怒的讥笑垂下双臂，转而吹出尖锐口哨。
当狼群应主人召唤跃入林间空地时，以赛亚正准备完成他的杀戮。这些正是当初帕特里克欺骗我们时，在荒野中交战过的野兽。那仿佛已是前世之事。
"老把戏"，以赛亚低语着，向洛里安接连释放波光闪耀的黑暗冲击。虽逐渐放缓步伐，洛里安仍避开了所有瞄准他的攻击。
与此同时，杰克与基拉背靠背而立，应对不断涌来的亡灵军团。星光不甘示弱地冲入敌群，铁蹄践踏着它们脆弱的躯壳。这匹牝马攻击任何靠近基拉的敌人，而漏网之鱼则被基拉的新剑轻易斩倒。
注视着她利落劈开躯干、斩断四肢，武器沾染着漆黑血污，另一种炽热感在我胸中涌动。她的衣衫尽数浸透，如今只余零星白点。发辫如冠环束额顶，她正是我梦中那位女武神。
眼见基拉独自稳守阵线，我迈向战局核心。
以赛亚正与洛里安对峙时，玛利亚射出一支银镞箭，面容因愤怒而紧绷。她凝视洛里安的眼神，绝非普通士兵看待同袍的目光。
那其中蕴含更多—
箭矢即将命中眉心的刹那，以赛亚抬手格挡，距颅骨仅一寸之遥。他啪地将其折为两段。
“你让我感到无聊，”以赛亚对洛里安说。“总是这么自以为是。但我打赌你现在感觉不到那么强大了，因为我拥有了你不久前还垂涎的力量。一种你为了自私目的而浪费的力量！”
这一次，当以赛亚伸出手时，他的暗影精准击中了。黑白相间的雾气环绕着洛里安，将他困在燃烧的夜之囚笼中。
“洛里安！”玛利亚对着黑暗怒吼，双刀挥动得如此之快，银光模糊成一道线。
以赛亚躲过了所有攻击，除了一把刀—其刀柄正插在他的腹部。他龇着牙，一把将其拔出。满腔怒火的玛利亚几乎没能及时反应以自救。
“跑—快跑！”洛里安喊道，声音嘶哑。
玛利亚在最后一刻猛地躲开了以赛亚的魔法，冲进亡灵尸群的混乱中。很快，她就被灰色面具人潮吞没，洛里安明显松了一口气，瘫软下来。
当以赛亚的魔法囚禁了野兽与猎物之神时，我的老朋友悠闲地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充满了傲慢。我祈祷这将是他的败笔。
“我还没忘记你呢，裘德，”以赛亚说。瞬间，我的魔力沸腾起来。“我知道你拿着那把刀。想把它从我手中保住？祝你好运。”
“那就来拿啊。”
基拉握着那把刀，而现在，取走以赛亚性命的机会属于她了。
我扫视战场，聚焦于她最后一次与杰克并肩作战的地方，但她已经消失了。我没有时间进一步搜寻。洛里安召唤的狼群几乎扑到我们面前。
以赛亚朝它们的方向歪了歪头，释放出一波魔法席卷战场。他的黑暗魔法笼罩狼群的同时，洛里安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骨骼碎裂，脊梁折断。狼群在以赛亚面前哀鸣着死去，而洛里安尖叫到嗓音嘶哑。一头接一头，这些雄伟的动物倒地不起，毛茸茸的身体再无动静。
“看到我生气时会发生什么了吗？”以赛亚毫无感情地问我。“我本来真想让你死得痛快点，因为我确实在乎过你，但现在你彻底把我他妈惹火了。”
他随后露出的笑容扭曲狰狞，那种邪恶感让我不寒而栗，即便我的火焰正从躯干辐射而出，将夜色照得通明。
当他的魔法如箭矢般从体内射出时，我本能地抬起新添伤疤的手臂。炽热舔舐着我的皮肤，火焰骤然腾起。以赛亚的魔法与我的轰然相撞—光与暗在瞬息间交织共舞…是我的黑暗。是基拉赋予的黑暗。
以赛亚发出嘶嘶声，当基拉赐予的力量协同我的火焰发动攻击时，他的阴影竟不知所措。几缕魔法悄然撤回，其余则停滞不前，仿佛感知到同源气息而无法辨识为敌。
我再度猛击。一次又一次。我用尽全部力量—包括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潜能—痛击这位故友。我们激烈交战，以赛亚竭力阻挡着我的攻势，那已化作愤怒与悲恸的宣泄。正是他亲手种下的悲恸。
就在我以为胜券在握时—这位神明在我的力量压制下蜷缩身形—以赛亚骤然消失。
片刻后，我听见了母亲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