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裘德
虽然有人认为暗影兽在人形态时可能被拯救，但目前尚无已知的治愈方法。这些学者声称，既然它们像凡人一样生存呼吸，必然拥有灵魂。而灵魂，据说能像其他疾病一样被治愈。
节选自《阿西迪安秘闻：领域传说与神话》
我张开双臂，燃烧的羽翼自背后迸发—那是兼具残酷与美感的双重武器。
魔力奔涌而出，金色光芒从我的毛孔、双眼、张开的口中喷薄。那一刻我全然非人，甚至不带丝毫人性。我感觉自己如同神明，一位复仇之神。
嗡鸣感震颤着我的胸腔，古老的热力在血液中沸腾。每次呼气都化作灼热火焰，每次吞咽都刺痛难忍。尽管我已化作暴怒的烈焰，却毫无不适，只觉身轻如燕。这力量驱使我的身体穿过细密枝杈，手臂拨开焦黑落叶与残骸，朝着一切终将了结的神殿疾驰。
为了基拉，为了我们的同伴，我必须前进。她赐予我这份馈赠，我绝不能辜负她的牺牲。我祈祷她仍在呼吸，必须坚信这一点。最令我恐惧的是她被困在地下，回到月神殿中与以赛亚相伴。无助地等待死亡降临。
那个叛徒。我两面三刀的兄弟。
若我最初那击未能重伤他，他定会杀了她。或许他早已下手。
她本可自救，但那倔强的姑娘选择救我。
又一次。
当我将肌肉绷至疼痛极限时，喉咙迸发出嘶吼。林间毫无生命迹象，基拉将我传送至离神殿相当遥远之处。这意味着时间刻不容缓。
为何她总选择我？一次又一次？
我根本不配承受注定的命运—自私易怒，厌恶多数人与事。大半人生我都安于如此现实。
基拉改变了一切。
很快，太阳即将升起；我能感觉到它的逼近。那时，我计划站在以赛亚的残骸之上。但如果他碰了她，以任何方式伤害了她—我会延长他的折磨。我会慢慢折磨他，享受他的痛苦。这血腥的画面或许会让其他人作呕，但我是在邪恶之手的引导下长大的，我害怕如果基拉不在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当我无法触碰基拉时，我夷平了一片森林。天知道如果她被人从我身边夺走，我会犯下何等暴行。
随着神庙越来越近，我体内的热量开始变异，弯曲重塑成某种新的形态。完整。三个部分正在重新融合，合为一体。
证据就在于我的步伐加快，疲惫如同松散的斗篷般从身上滑落。三个光球在融合成单一实体时仿佛在歌唱。
在我力量的核心还游动着别的东西。一片黑暗的魔法碎片—基拉的黑暗。而失去了她的阴影与伤疤，她只是个普通人，无法进行穿梭，也不适合进入月神内殿。
我紧闭双眼聚焦于她的面容，拼命尝试像片刻前那样进行穿梭，但蕾娜的魔法太过强大，压制了一切。若非基拉的指引，我根本无法脱离险境。我无法掌控阴影—至少达不到之前的程度。
我挫败地发出咆哮，野性的嘶吼震得树木摇晃。当我疾驰而过时，它们纷纷倾倒，枯枝弯曲成嘲弄般的鞠躬姿态。整片森林都在颤抖，我战靴所踏之地变得柔软，仿佛在漫长严冬后重获生机。
前方，神庙的尖顶巍然显现，高耸而傲慢，这座谎言囚牢。我渴望冲垮它的门扉，将其寸寸摧毁。在终结以赛亚之前先毁掉他的神庙，让弑神者刺穿他的心脏。
但不得不承认，这最后的念头是如此空洞。不像是胜利，反倒更像失败。
我与以赛亚的关系从来就不真实，我会不惜一切保护自己和其他人。那些在乎我的人。
我的靴子刚踏上神庙的第一级台阶，一连串令人骨寒毛竖的嚎叫声便撕裂了空气。
那声音尖细高亢，让我想起那些戴面具的人。但这不可能。边境离这里很远，而且—
“他们来了。我召唤了他们，因为你不可理喻，既然你现在……完整了，我不能再冒任何风险。”
盘旋的阴影分开，显露出以赛亚—他站在那座被诅咒的神庙旁，浑身散发着威严。他步伐坚定地走来，午夜绽放之花在他靴底发出碎裂的声响。神庙周围剩余的花朵开始枯萎，逐渐化作焦黑。
烈焰在我指尖翻腾，渴望着挣脱束缚。我的双眼发出炽光，将眼前景象染上红黄橙三色交织的滤镜。太阳女神的力量正渴望着杀戮盛宴。
"你做了什么？"我嘶吼道，此时新的尖叫与嚎哭正从林间涌来。但自私地说，我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些向以赛亚支援而来的不死生物身上。"你对基拉做了什么？"
"我把她留在神庙里了，"他冷静地回答，"她已摆脱影兽赐予她的礼物。现在完全是个凡人了。"他不屑地挑起眉毛瞥向我的双手，目光落及基拉留下的疤痕—那些遍布我的手指、手掌与手臂的印记。她最后的赠礼。
灼热的火焰在我额前迸发，如同凶恶的王冠。我要终结他。而且我会慢慢折磨他。我会享受这个过程。
脚步声震撼大地。无论以赛亚释放了什么，此刻都已逼近我们。
"面具军团听命于我。既然你拒绝拯救你的王国，我便邀请他们前来，希望他们能……说服你交出刀刃。是你让事情变得困难，裘德。不是我。"以赛亚握紧双拳，凝视我的火焰时眼眸泛起玻璃般的反光，"你曾是我最接近朋友的存在。最终却如此令人失望。"最后一句近乎耳语，我怀疑他本无意说出这些话。
"你曾是我的朋友，"我说道，眼眶阵阵刺痛，"但朋友不会多年来一直操纵对方！不会在计划牺牲对方时假装关心！"
“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以赛亚争辩道，“这是为了所有你能拯救的人。整个王国。你珍爱的基拉。我知道你一直想成为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而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无法相信这就是那个夜晚拥抱我的男人—当我为国王完成第一次杀戮时。他在我耳边轻声安抚，为我端来茶水，轻抚我的后背直到我眼皮沉重沉入睡眠。
“难道全是谎言？”我质问，更像在问自己，“必须是假的，或许你根本就不是他。”
也许他盗用了他的面容。没有人能数年如一日地维持这样的表演。月神以随心所欲变换形貌而臭名昭著—
“我始终是我自己。无论结局如何，我永远在乎你。但这恰恰证明了我愿意付出多大代价将凡人从自我毁灭中拯救出来。我甚至愿意牺牲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的兄弟。”
一阵刺痛在我胸口悸动，基拉留下的伤疤苏醒了。怀着渺茫的希望，我祈祷这意味着她依然活着。我强忍着不去触碰伤疤，以免被以赛亚察觉。
“你不是我兄弟，”我说，每个音节都浸透着苦涩。
阴影从以赛亚的肩颈处翻涌而出，升腾空中凝聚成翼。它们与基拉曾生出的双翅相似，但她的羽翼闪烁着银辉，而他的巨翼却骇人得令人窒息，嶙峋的翅面吞噬了所有光亮。
我背脊迸发出的火焰呼啸升腾，金辉倾泻笼罩整片原野。即便月光在头顶剧烈搏动—回应着以赛亚的魔法—我的力量让我沉静下来，肉身明证我不再是那个被以赛亚操纵多年的无助少年。
我们彼此对峙，火焰与黑暗，真正意义上的黑暗，我的心碎成两半。以赛亚曾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亮，漫长岁月里始终如此。若没有他，我早该崩溃了。
其中的讽刺意味，我心知肚明。
“我看得出你的不情愿，亲爱的孩子，你的犹豫让我由衷欣慰。”以赛亚的暗影如宠物蛇般缠绕在他颈间，平静地盘旋着。“真可惜你非死不可。但我保证，如果你顺从，我会尽量让你少受痛苦。我将让你的名字永垂不朽，在你的肉体消亡后，你仍会长存于我心中。此誓为证。”
他的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黑色能量从他手中迸发，冲击波将我掀飞过林间空地。我重重砸在地上，右臂传来剧痛。咳嗽时喷涌出蒸汽般的吐息，吐出漆黑粘稠的液体。这些秽物从唇角滑落，坠地即化为灰烬。
我本该抓住机会反击，却像个多愁善感的傻瓜般动摇。
“来吧，裘德。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教过你的！若你不愿接受命运，至少试着与我抗衡。”
我闭上眼将他的话语逐出脑海，专注凝视金色光芒中那张惊艳的容颜。当基拉空灵的影像逐渐清晰，我的伤疤开始灼痛—她柔美中带着凌厉的面容，我曾品尝亲吻的嘴唇弯出狡黠的微笑，那双永远让我想起梦中骄阳的眼眸。
按住灼痛的伤疤，我站起身来。战斗的意志尚未熄灭。
趁以赛亚还未组织起新的嘲弄，我释放出力量—这次驱使我的不是伤痛或愤怒，而是基拉赋予我的灵感。那是我愿珍藏至生命尽头的珍贵情感。
烈焰舔舐大地，直扑月神而去。
火焰猛烈撞击将他掀翻在地，未给他喘息之机便环成炽热结界，将他困在不祥热浪中。白色斗篷在他高大健硕的身躯上剧烈翻飞。
他随即露出的笑容让我动作一滞。
下一秒我便明白了原因。
不死生物的嘶吼穿透树林涌向神庙，无数钢铁般的眼睛闪着寒光，全部锁定在我这个既定猎物身上。
“他们到了。”以赛亚朝怪物方向轻抬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