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基拉
他一直用虚伪的笑容欺骗他们所有人。我假装不知情，但多年过去，我确信他早已看穿我的伪装。我毫不怀疑他很快就会来找我。他已经让那个男孩对他言听计从。
哈洛中尉致奥罗拉·阿代尔的信，诅咒之年第48年
我体内仅存的能量刚好足够将裘德和他的肉身带到安全的地方。神殿之外。远离以赛亚。
月神此刻站在我面前，双手捂着脸，仿佛在抵挡某种攻击。他缓缓放下手臂，快速眨着眼睛扫视房间，身体摇晃着。
我躺在地板上，不禁畏缩了一下。他英俊的面容几乎难以辨认，尽管裘德早已告诉我他背叛的真相，看到他如此冷漠的模样，我的心依然沉了下去。
现在再也无法否认了。他欺骗了我们所有人。
以赛亚猛地转身看向那三面附魔镜子原先所在之处，却发现只剩满地玻璃碎片。他咒骂着扫视房间，随后将冰寒的目光落在我蜷缩的身形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困惑。
"他消失了。"他低声自语，"怎么会？他刚才还在这里，明明就—"以赛亚顿住，嘴唇抿成直线，恼怒让他的眼神阴沉下来。
时间似乎终于偏向了我们一次。仅此一次。
我对着这位神明露出微笑，心情雀跃。裘德应该已经逃到足够远的地方，能占据有利位置发动突袭。我的放逐为他争取到接受兄长背叛的时间，尽管我的身体疼痛难忍，太阳穴如同被灼热匕首刺穿，但我从未感觉如此好过。
裘德会活下去，至少能活到迎来一场公平对决。
"你做了什么？"以赛亚凝视着碎裂的玻璃，愤怒染红了他的脸颊。
三面镜子—过去、现在与未来—全部破裂，仿佛有人用重锤砸碎了镜面，释放出所有被窃取的祈祷。
很好。他再也无法使用这些镜子。再也无法窃取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我的笑容愈发灿烂，尽管肋骨剧痛，每次呼吸都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体内再也感受不到魔力的涌动，那些我已习惯的细微嗡鸣彻底消失。我只感到空虚……以及胜利的狂喜。以赛亚没能掌控裘德，这意味着我赢了。
"他拿到了刀锋。"我嘶哑地说着，露出狰狞的笑容，"下次他找到你时，必将取你性命。"
以赛亚猛扑过来。他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提起，我的双脚在空中无力踢蹬。当他将脸逼近我时，我疯狂挣扎扭动。
"若他杀了我，谁来执掌明月与其照耀的一切？没有我，世间再无安眠，再无星辰，再无潮汐。再无梦境。我统御黑暗时分，很快就能找到裘德，即便他窃取了你的力量。"以赛亚的目光略微柔和，"他本该理解的。若说有人能明白，那必然是他。是你玷污了他。毁掉了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他失神地移开视线，瞳孔变得空洞朦胧。
以赛亚责怪我，那没关系。他大可以拧断我的脖子，我会微笑着死去。这一切都值得，目睹他输掉这场战役，即便我无法活着看到他输掉整场战争。
以赛亚怒吼着松开我，我瘫软在地。
他继续踱步，自言自语。我猜想他不习惯事与愿违，毕竟至今他布局精妙，将我们所有人都当作棋子—直到我掀翻了棋盘。
我用手肘撑起身体。房间天旋地转。即便手持弑神者，以此刻的状态我也无法战胜以赛亚。在镜渊深处—那个灵魂与现实碰撞之地—我的所作所为让我付出了惨痛代价。
但我他妈确实做到了。
我还活着……而最不可思议的是，我将蕾娜最后的神性碎片交给了裘德。他在我灵魂深处找到了我，在那个灵魂可相触的领域，我迫切地将完整的自我奉献给他。
剧烈的咳嗽震颤着我的肺腑，使我踉跄侧倒，蜷缩成跪趴姿势。以赛亚仍在喃喃自语，他脚边低语的阴影剧烈波动着。铜腥味充斥口腔，我将血沫吐在纯白无瑕的地面上。
殷红刺目。
我早该知道代价终会追上来。
"沦落至此真是悲剧。"以赛亚说着，一滴泪划过脸颊。他静立原地，但周身阴影仍在躁动，如烟尘般沿着身体越升越高。"终究…裘德并非我坚信的那般人物。"
黑色漩涡将他包裹，银光闪烁间消失无踪。
他的魔法将其送往我永远无法触及之地，留我独自在无尽白雾与碎玻璃的房间里等待死亡。
如今我只是擅闯圣地的凡人，月神的黑暗痕迹已从我体内消失。仿佛正被从内而外撕裂。
视线逐渐模糊。被遗弃在此地腐朽的不止我一人。艾米莉亚、芬恩、杰克、利亚姆—他们同样被困在宫殿那扇门的彼端。
知道他们将一同赴死而我却要独自死在血泊中，这并没给我多少安慰。
我侧过身，面对中间的镜子，凝视着原本是镜面的旋转黑色漩涡。至少我做了件有用的事—释放了王国的祈祷。也许假以时日，若裘德失败，这些祈祷能让他神强大到足以对抗以赛亚。
而他最好别失败。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我干呕，温热的血液涌上喉咙灼烧着我的内脏。此刻我多么渴望能有人握住我的手。我曾听说濒死之人会渴望安慰，哪怕是来自敌人。见鬼，就算是阿罗的手我也认了。
我希望你现在能听见，老混蛋，我嘲弄地盯着最大镜子的边框，望着它中心不祥的空洞。真希望你能帮我一把。死亡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不过如果你在这儿，大概会先骂我把自己搞到这般田地。
这个想法让我发笑。或者只是我以为自己笑了。他肯定会因为我放弃权位而冲我咆哮。阿罗真是个奇葩…但我想念他。
此生我们无法选择家人，虽然远不完美，但阿罗始终都在。他以残酷之神唯一懂得的方式保护着我。他在乎。
我的身体逐渐变冷，冷得不合常理。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呼出最后一口带喘息的呼吸。我试图召唤出裘德和朋友们的身影。既然无法拥抱他们，我希望能被他们的面容环绕。
这是我仅有的奢望，但我的意识拒绝留存他们的影像，他们的面容逐渐模糊，在我伸手抓住之前便消散无踪。
迄今为止，死亡实在不值得推荐。
上方传来剧烈的崩塌声。碎石溅落在我紧闭的眼睑上—它们沉重得无法睁开，泥土滑入我微张的双唇。我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粉尘空气溜进肺部，令我窒息。
反正无论来的是什么，都不可能让我更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