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裘德
我对月神的身份已有猜测…无法亲自会见您，因他正严密监视着我。请务必谨慎行事，保护好那个女孩。
未知发件人致奥萝拉·阿代尔的密信，诅咒纪元四十九年
恐惧与未知犹如利刃将我五脏六腑撕成碎片。每次呼吸都似刀刃划过胸膛， phantom blade幻影之刃让我血流殆尽。
“我爱你，裘德·马多克斯。”
从未有人对我亲口说过这句话。
在她离开我的数秒之前。或许是永别。
"她耽搁太久了，"艾米莉亚喃喃道，眼角挤出细纹。她用手指梳理着直顺的黑发，指尖微微发颤，开始来回踱步。
"没想到你会在乎，"杰克反唇相讥，焦虑点燃了他的脾气。"你这么做全是为了他。"他瞥了我一眼，目光既无善意也无恶意。"别装得你他妈的在乎其他人。"
母亲面向我，棕色的眼眸闪着微光："我儿子在乎她，这再明显不过，所以我也在乎。"
如此简单的陈述，但出自声名狼藉的狐狸之口，我知道其中深意远非常人所能理解。被心痛与惶恐扼住咽喉的我，唯有颔首回应。
或许，在这诡异的境况下，我终究能达成与母亲建立联结的夙愿。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艾米莉亚停止踱步，将羽毛般轻盈的手搭在我肩头，随后任其滑落身侧。某种抚慰般的接纳感渗入心房，悄然消解着积压多年的怨恨。
至少是个开端。
“杰克，看看时间—”
彻骨寒意突然席卷上半身，缠绕腰际。伤疤随之搏动，金芒透过衬衫隐约闪烁。
我蹙眉解开领扣，预期会看见熟悉的青黑色藤蔓纹路。但它们已不再青黑。
竟化作银白色…且剧烈搏动。
忧虑攀上胸腔，警铃在耳际轰鸣。更多冰流顺颅顶淌下，沿着脊柱汇聚如死亡之手的枯指。
"出事了，"我脱口而出，迫切想触碰门扉。此门曾轻触即伤利亚姆…基拉坚称因接触过月神造物，唯她可入内，但—
我也接触过。
基拉留下的烙印。那是她刻在我身上的印记。
"我要进去。"语气不容置疑。母亲猛地抓住我手臂，指甲深陷皮肉。
"你疯了！"她拽着我后退，"没看见她弟弟的下场吗？"
伤疤骤然刺痛如锥，血液中的冰寒逐渐沸腾。
无暇争辩。这是危险信号，是基拉在呼唤我—我承诺过永远做她的接住者。
我扯下精致外套掷地，拽开衣领向艾米莉亚展现扭曲线状疤痕："无论基拉是否意识到，她已将部分力量留存于我体内。我能进去。"
无视杰克与利亚姆的劝阻，挣脱母亲的钳制，我抬手向前按在冰凉门扉上。
白光爆闪吞噬视线，肺中空气瞬间冻结—不过持续了心跳一瞬。
我踏上一片云朵，进入了一个梦境与令人麻木的雾气交织的领域。
"琪亚拉！"我呼喊着向前狂奔，看不清脚下的路。我不在乎。"你在哪里？"
我不断奔跑，直到一道陡峭的阶梯在云层中逐渐显现。当我冲上台阶，越来越高地向虚无之处攀升，逐渐迷失在月神的魔法中时，恐惧如影随形。
当我抵达顶端时，呼吸已变得紊乱。一堵由破碎紫水晶和白石砌成的墙壁上镶嵌着三面精美绝伦的镜子。我来不及细看，因为在它们威严的表面下方，地面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琪亚拉。
呼唤着她的名字，我跪倒在地抓住她的肩膀。她琥珀色的眼睛睁着却毫无神采，没有任何反应。
我缩回手咒骂着，慌忙环顾四周。恐慌让世界变得模糊，耳鸣声中充斥着嗡嗡的杂音。
我扫视着这个空间，直到看见它—
在那里。距离她倒下之处五英尺远的地方，躺着我再熟悉不过的物件。
我扑向阿西迪亚国王的面具，手指紧紧攥住它厚重冰冷的金属。这东西究竟怎么会在这里？我反复翻转检查，没有发现任何血迹，只有一道诡异的黑色污渍。周围没有尸体。
“那可笑的东西已经无关紧要了。”
面具从我手中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刺耳的撞击声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痛苦地回荡。
不。自从那次之后我再没听过这个声音—
身旁的琪亚拉发出一声呻吟，我冒险向她瞥去。她仍然躺着不动，但眨了眨眼，就在那一瞬间，我发誓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惊恐的闪光。
脚步声重重响起，沉重的军靴带着残忍的目的撞击着石阶。
我不敢回头。若是看了，就会证实我最恐惧的噩梦。我会彻底崩溃，如果再失去琪亚拉……
操。
“我很想你，裘德。”
当我转身面对这个曾视为血亲、兄弟、家人的男人时，寒意顺着我的脊梁疯狂窜动。
"以赛亚。"我唇间吐出的这个名字，既是诅咒又是扭曲的馈赠。
这不可能，本不该发生，但他却站在那里，高大挺拔如昔，几乎称得上温暖的笑容咧开嘴角。丝绸长袍下穿着朴素的白色束腰外衣与同色长裤，衣缘处织着繁复的银线泛着微光。曾经总是向后梳得油亮的黑发如今狂乱披散，平添几分天真气质。
他看起来像我的朋友，听起来像我的朋友，可某种感觉糟糕地错位了。他歪头的样子与其说是嬉闹不如说是狡黠。那双冷灰色眼眸愈发明亮的方式。
我必须相信这是个幽灵。是神庙残忍想象孕育的怪物。
"裘德？"以赛亚问道，我发誓他的声音带着受伤的意味，"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你死-死了。"弑神者匕首在我夹克口袋中嗡鸣苏醒，"我亲眼看见你断气。"
我眨眼的瞬间，那罪恶之日再度浮现：他的外衣浸透鲜血，双眼圆睁满是恳求。他与那些戴面具的怪物搏斗，直到它们将他从我身边夺走。即便在那时，就在他阖眼前一刻，我仍从灵魂深处感受到他对我的爱。
以赛亚抹了把脸，一丝受伤的神情牵动他的面容。"你以为把我独自留在迷雾中等死，让我在森林地上流血而亡。"此刻他的痛苦显而易见，"但我必须假装如此，你才能取得那把剑。事情必须按特定方式发展，否则你期望的未来就会改变。"
我想尖叫，想怒斥这个满口谎言的男人。因为这绝不可能是我的兄弟。可是…此刻他凝视我的模样，那双熟悉的眼眸盛满怜悯，分明就是我每次任务归来时老友注视我的神情。每次我受伤孤独时的样子。
这就是以赛亚。无论真相是否将我撕裂。
以赛亚瞥向右侧悬挂的镜子，镜面散发的刺目光芒令人无法直视。我紧盯着他准备开口的每个动作，而即便如此，当他声音响起的瞬间，我依然心碎难抑。
“我本不打算以这种方式现身，但那个女孩找到了唯一能召唤我的东西。像野兽一样困住我。那第一颗月亮石，”他叹息道。“我原以为几十年前它变黑后就已经对我失去效力，但看来我错了。”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身形，随后落在镜墙上。但他注视的并非镜子—而是光滑岩壁上一個粗糙的凹痕。仿佛曾有某物镶嵌其中……
那必定是琪亚拉发现月亮石的地方。在如此洁净的房间里，这处凹痕和那堆碎石灰尘显得格格不入。
伊赛亚将视线从镜面移开，垂首盯着自己的双脚，喉结上下滚动。“或许这会让我显得懦弱，但若你没见过我的脸，事情会简单得多。我想我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一刻。”
我回想起在迷雾中时，琪亚拉曾在他的躯体旁驻足。她说看见他的胸膛起伏，而当时我被悲伤蒙蔽了判断，并未在意。
“是你。”这是我唯一能挤出的词。喉咙干涩得胜过沙砾。
伊赛亚懊恼地搓着下颌：“是的，是我。最该提防的往往是最亲近之人。我想我曾告诉过你这句话。”
月神。自始至终，伊赛亚既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最大的敌人。
“为什么？”我似乎只能说单字词。
“很抱歉非得如此，真的。”他紧闭双眼，“我在乎你，或许若你愿听我解释，你会明白我为何拒绝让太阳重现。”他开始踱步，双手在身侧不安地抽动。他很紧张，几乎不敢直视我。
“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再也不想。”我咬紧牙关说道，愤怒与背叛感在沸腾的血液中奔涌。
他根本听不进去。以赛亚向来固执己见。"这个夜晚带来了多少美好！你难道看不见吗？"他嘶声喊道，嗓音因激动而破裂，"战争消失了，死亡减少了。梦境变多了！梦境承载着巨大力量，裘德，能让人们看清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而我负责传递这些梦境，月亮则守护着安眠的人们。"
他转向我，诚恳的神情掩盖了面容上显而易见的悔恨。
“太阳将太多真相暴露于世，在刺目的日光下，凡人总被卑劣本能操控。他们实施阴谋诡计，追逐贪婪腐化的野心。我要在他们自我毁灭前阻止这一切。即便遭他们排斥，我也始终守护着人类，永远都会。”
他竟然真心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这才是最令人作呕的地方。我无意识地捂住胸口，寻找那道灼热跳动的疤痕温度，需要这份灼热来提醒自己为何不能向痛苦屈服。
一切皆非真实。从头到尾都是场游戏—而我输了。
"我追捕你们多年了，"以赛亚终于迎上我的目光，"三个承载蕾娜魔力的容器。帕特里克我早已察觉，但你意外闯入我的生命，倒是个愉快的惊喜。"以赛亚眼中闪着光，唇角漾开饱含深情的温柔笑意。
胆汁灼烧着我的喉管。
"至于琪雅拉……"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厌恶地掀起上唇。"她是最后一块拼图。当她的传闻散播时，我就知道命运站在了我这边。这是宇宙给我的征兆—终于轮到我主宰一切。"
我看向那个被如垃圾般丢弃的面具，无数未解之谜压得头颅沉重。
"那么面具后始终是你吗？用魔法操纵不死之王？"我屏息问道。明知答案，却偏要亲耳听闻。
老友嗤之以鼻："西里安是我拙劣的造物，但很有必要。原计划完成使命后就处理掉他。"
“造物？”
“他就是你们所说的蒙面人。来自迷雾的怪物之一。你要知道，那并非我的杰作。在蕾娜坠落而迷雾升起后，游荡在那片土地上的凡人都遭受诅咒的折磨，变成了怪物。我只是学会了如何训练它们并加以利用。如果人们因恐惧而不敢越界，他们就不会离开阿西迪亚。就不会离开我。”
一个残酷的念头骤然击中我—这本该在几分钟前就想到的。
以赛亚控制着国王。西里安强制推行了征召令，而他深知我会选择她，这也意味着……“是你一直在派我执行夜间任务。”背叛感如同枯萎玫瑰上的尖刺扎进我的五脏六腑。而之后，以赛亚这个病态的混蛋还会安慰我，给我送食物，帮我清理伤口，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曾经信任过他。爱过他。
以赛亚瞥向角落，脸颊泛红。“我选择了必须走的道路来让你变得强大。没有我你根本活不到今天，而且我们必须等到琪亚拉主动现身。”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他的坦白如同物理重击。“去你妈的。”我说道，不在乎任何后果。我要让他感受我的愤怒，让他在我彻底终结他性命之前就明白我有多憎恶他。
“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我做了必须做的事。为了确保你足够坚韧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让你成为我需要的战士。”以赛亚的鼻孔张大了。“若不是我介入，你早就死了，每一次任务，每一次受创，都让你活得更久。我只希望最终你能留在这里。站在我身边。在我认识的所有凡人中，你，裘德，才是最配得上的那个。”
我的魔法在体内剧烈翻腾，渴望缠绕他的脖颈施加绞杀。将他灼烧至灰飞烟灭。
就在力量即将迸发之际，身下的琪亚拉躯体轻轻颤动—那是最轻微的颤抖。我的魔法瞬间平息，被汹涌的恐惧彻底压倒。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还没杀她，尚未，但他会的。
当我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时，以赛亚的下颚绷紧了。“这些镜子能映照过去、现在与未来，尽管最后那面镜子从不让我窥见太多。我猜她定是凝视其中一面太久，被我一直封存的祈愿洪流吞噬了心神。唯有拥有完整神性的强大神明才能抵抗其牵引。她很可能沉溺于自我，坠入了自身的黑暗深渊。”
我浑身肌肉瞬间僵直。
想到她被困在黑暗中惊恐迷失的模样，我灵魂深处迸发出超越魔法的火花。我缓缓吸气，强迫自己摒弃情绪，以统帅的思维冷静思考。
我必须为她这么做—哪怕自己正一寸寸碎裂。
琪拉拉此刻定然已找到召唤他的法器。但为何他未被禁锢？难道她在遭袭前来不及启动？我快速扫视房间却未见异常。或许护身符就藏在她身上，可我若搜查必会引起以赛亚的疑心。
“以赛亚，”我刚开口，他整张脸顿时焕发光彩，“不必如此。我们的国度正在消亡—庄稼彻底枯败，子民饥肠辘辘，失去太阳后他们永远缺失了部分灵魂。世间需要平衡。”
我抱起琪拉拉，让她的头倚靠在我胸膛，耳畔紧贴我雷鸣般的心跳。手掌悄然探向她的衣袋。定是他现身时她匆忙将法器塞了进去—
地面随着以赛亚逼近的脚步震颤，我们之间最后几步距离正在消失。我猛地抽回手环住琪拉拉的腰肢。
“你永远不懂被视作最后选择的滋味。我是世人诅咒的神祇，是清凉的夜幕，是皎月与星辰，却也是令凡人心惊的每一道阴影、每一场梦魇。他们视我邪祟扭曲而避之不及，唯有你…你是懂我的，对吗裘德？你曾是我的挚友，或许我早该坦言，但我仍怀希望—盼你此刻回心转意。”
当琪亚拉在我怀中抽动时，我的疤痕阵阵刺痛。我低头凝视，将她惊人容貌的每道精致线条、每个光滑切面都尽收眼底。她看起来几乎很安详。但我知道那是假象。
"你这样做正是活成了他们期待的样子，"我尝试换种方式说服他，"帮我们重燃太阳且不必互相残杀，你就会成为英雄。他们会崇拜你的英勇行为。"
他一直很孤独。这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这种情绪我再熟悉不过。
以赛亚爆发出笑声，虽然眼眶已湿润却强忍着泪水。"她真的改变了你，不是吗？可笑的是这些年来我一直试图让你开朗些。看来只需要一张漂亮脸蛋就能办到。"
我胸腔里滚动着低沉的怒吼。跟他沟通毫无进展。他不会改变计划，即便为了我也不会。
这些年来被他修补好的心裂突然再次撕裂开来。
以赛亚为我疗伤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那些夜晚他守在我床边絮絮叨叨，明知我渴望慰藉以求暂时逃离思绪。他曾是我的家人，我的一切，在漫长岁月里他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依靠。
我他妈无法呼吸。
他正是我诸多悲痛的根源。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仿佛读透我的思绪般低语，"起初你只是个任务，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在乎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个被遗弃、被视作懦弱的男孩。一个因为无知者的偏见而始终被忽视潜力的人。但尽管艰难，你必须死。我只希望你能自愿牺牲。"
"自愿？"我嘶哑地说，震惊不已，"你声称了解我，但该明白我绝不会帮你做这种事！"
以赛亚鼻翼翕张，转身背对我，长风白斗篷被微风拂起。
我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离开。何况还有个念头折磨着我："为什么不在我们都在那片原野时下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明明已经将我们置于理想境地。这说不通。
以赛亚猛地转过身，面容紧绷，不见丝毫暖意。"洛里安并不乐见我杀死蕾娜的族人。在你们逃跑时，他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这就是洛里安突然消失的原因。
怀中的琪亚拉颤抖着，唇间溢出无意义的呓语。
她快速眨动着眼睛，面部抽搐，肌肉痉挛。她显然正承受着痛苦，我的血液顿时沸腾，金红色漫过视野。胸口的伤疤灼热发烫，唯有在皮肉下蠢动的兽性才能让我忍受这般剧痛。
当琪亚拉再次发出呜咽般的微弱哭喊时，我几乎彻底失控。
我化作烈焰与怒火的化身，不是人类，甚至不是半神。我是暴怒的具现，即便试图控制也无力阻止自己的行动。
以赛亚张开口，瞳孔猛然放大—
整间殿堂随我的暴怒轰然迸发，金色光芒点燃每个角落，将空间照得通明，令我足以看清敌人熟悉面容上的每处细微特征。
惊骇。我目睹恐惧席卷他的面容。
我勾起嘴角，单臂环抱着我的姑娘，力量喷薄而出，热浪扫过神殿地砖。
"回到我身边，琪亚拉，"我低声呢喃，眼眶刺痛，"我不能失去你。"也绝不会失去你。
以赛亚抬起手掌，但我的光芒撕裂阻碍。这为我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一只手按在她疤痕处，我霍然起身冲向那面夺走琪亚拉的魔镜。毫不迟疑地凝视镜面，伸手触及玻璃。
毁灭性的黑暗吞噬了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