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基拉
迷途者不会永远彷徨
破碎之物亦能重圆；
但那些从未迷失
亦未破碎之人永远无法理解
愈合的真正含义
—阿西迪安谚语
永夜无垠。我被星辰包裹，被黑暗环绕，下方，上方，内外皆是虚空。
我即是笼罩疆域的夜幕，是冰冷虚无中的静谧平和。迈步前行时，身躯化作暗影，一缕黑雾。靴底下的星辰闪烁明灭，带来令人战栗的愉悦感沿着脊柱蔓延。
直至此刻，我已彻底遗忘发生的一切—连自己是谁都不复记得。只觉得身轻如羽，自由自在，完全沉醉于目睹的瑰丽景象。
下方，阿西迪亚如叶脉般延展，大城市、斯西欧那令人不安的首都、散落在乡间的无数村落。一切都在为我闪耀，城镇散发的光芒与星辰及羞涩月亮的辉光争相辉映。
我在景象上空滑翔、飘浮、翱翔，只能崇拜这片黑暗—它如何拥抱我们所有人，覆盖我们的肌肤，轻吻我们的视线。
宁静。如此宁静。
我或许飞翔了数小时、数日或数年，时间已无关紧要，但最终天空泛起涟漪，阵阵狂风呼啸而来轻拂我的脸颊。
眯眼望去，只见剪影从云层豁开的裂口中涌现，宇宙仿佛被撕开。利爪与尖牙寒光闪烁。赤瞳灼灼生辉。砂砾般的咆哮淹没了慰藉的微风。
噩梦夺走了所有光芒，如瘟疫般倾泻而下，降临在沉睡的国度。忧虑绷紧了我虚幻的双肩。身躯变得过于沉重，再难飘浮。
我坠落。不断向下急坠，如同遮蔽苍穹的噩梦般直落。自始至终却毫无恐惧，仿佛我认得这些盘旋落地的 haunting 形影，并未察觉迫近的危险。至少，对我而言没有。
噩梦是黑暗的代价，世间美好皆需付出代价。
但我知道自己遗漏了关键之物，正在遗忘自我的碎片。一段记忆在潜意识边缘摇摇欲坠，嘲弄着我。一张棱角分明、鸦羽为冠的面容悬浮眼前，细节却依旧模糊。
不断下坠中，大地即将将我吞噬，黑色树冠攀升相迎。恐惧渗入曾经空缺之处，逐渐填满所有缝隙。越是接近人间，恐惧越如饥渴野草般滋长……或许不仅是恐惧，更混杂着期待与肾上腺素。
我重重撞击地面，却未感到疼痛或其他实质触感。而那张脸……此刻正悬于我上方，在这片午夜绽放花与焦木共生的草甸中。
所有遗失的记忆如滔天巨浪般汹涌回归。
裘德。
他站在我面前，如此真实存在，并非用来摧毁我的可怖幻象。
裘德靠得更近了，他的棕色眼瞳镀着金辉，右眼则盛满琉璃色与象牙白的风暴，两道猩红的裂痕斜贯瞳孔。我呼吸着他的气息，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我的身体都在颤抖。
"琪亚拉。"他沙哑地唤出这个名字，如同祈求，低沉的声线让我手臂泛起鸡皮疙瘩。他距我数步之遥，乘着罡风向我滑来。"你潜入得太深了。已在自我意识中迷失。"挫败感令他嗓音破裂，眼眶泛着水光。
"你是真实的吗？"我必须问，必须确认。我抬起颤抖的手，却不敢触碰他的肌肤。
"现在你能感受到我了，对吗琪亚拉？你知道我是真实的。我会随你踏入黑暗，在你坠落时将你接住。"裘德抬手抚向胸膛，触碰那道伤疤。光芒自他掌心之下流泻而出。
我将手滑至心口，恰在心脏上方，它的跳动正与裘德搏动的辉光同频共振。
下一次呼吸时他已近在咫尺，双手环住我的腰际，坚实触感将我从阴影与噩梦的国度锚定。
"我在这里，"他低语，近乎自言自语，"我绝不会让你独自坠落。"
宽慰与恐惧如潮水将我淹没，双膝因这复杂情绪而发软。裘德收紧手臂支撑着我。
“我—我怎么来到这里的？”
"嘘。"裘德捧住我的脸，拇指拭去我颊上的湿意。"你迷失了。就像我们所有人都曾经历过的那样。"
而他找到了我。问题在于—此处究竟是何处？
我仰起脸环视周遭晦暗的森林。目之所尽皆陌生，恐慌让我的胸腔不规则起伏。我方才分明……置身于虚无的雾霭，炽白光晕照亮三面镜子的时刻。西里安现身，他的面具脱落，而后我凝望着银藤棘蔓环绕的镜中倒影。
"但这究竟是哪里？"我终于凝聚气力问出这句话，每个字都灼烧着喉咙。这里并非人间，并非真实意义上的世界，而我隐约意识到—裘德能随我来到此地，本身就是近乎神迹的伟业。
“你不该看向最后那面镜子的，基拉。除了神明，它对任何存在都太过强大。”裘德低下头，额头轻贴着我的额头。“你被它蛊惑了，坠入了自我，坠入了你的黑暗。”
我的黑暗即是阿西迪亚的黑暗，是信仰沦丧的深渊。
我越过裘德的肩膀眺望，凝视这片我熟知一生的土地。既是苦难之地，亦是绝望希冀之所。但这是家园，我无法扼杀守护它的渴望—守护我自己。无论我多么黑暗。
裘德扣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视线引回他眼中。“时间不多了。我用魔法击昏伊赛亚才追你穿过镜子，但他可能随时会割断我们的喉咙。”
“等等…”我抵着他的胸膛，惊惶地仰视他，“你说伊赛亚在场？”这不可能。我亲眼见他死去。
但随即我僵住了。
当初将他留在迷雾之地时，我确实见过他的身体因呼吸而颤动。原以为只是疲惫让我产生错觉，但是…
裘德紧闭双眼，胸腔里滚出痛苦的叹息：“是的我见到了他，但此刻我已分不清虚实。不知他是月神本尊还是又一重扭曲幻象。原以为绝无可能，但…”
我刻意环视四周：“但现在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对吧？”
我们被困在虚实交界的夹缝世界，万物皆无实感，一切皆非真实。我们的肉身仍在他处，很可能还在神殿之下，受着他那两面三刀的兄弟监视。
“必须立刻离开，”我急促说道，胸中魔力翻涌。不确定此地的时间流速—是延缓还是彻底停滞？但若我们毫无防备地躺在伊赛亚的神殿里，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们。
裘德颔首欲言，我却踮起脚尖用轻柔的吻封住他的话语。双唇相触的瞬间，我尝尽了永难企及的毕生幻梦。
每天清晨我们醒来时，四肢交缠，阳光透过窗帘洒落。我和裘德骑着马穿越大陆—甚至更远—探索新土地、新民族与新冒险。每个夜晚我们安然栖息，在彼此的静默中舒适地围坐炉火，细细品味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珍贵瞬间。通过简单的触碰与拥抱，我们看见、感受并崇拜着彼此最真实的模样。还有那些微笑与欢笑。
深知我们彼此都找到了归宿。
我意识到自己的魔力正变得过于强大，过于磅礴，这具凡胎肉体已难以承载。
将裘德拥在怀中，唇间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我对他的爱意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其力量足以与月神及我体内栖居的暗黑野兽相抗衡。不。是更胜一筹。
我们是灵魂与灵魂的相契。
总有办法破解困局。
至少对我们其中一人而言。
我的力量可用于穿梭—当我化作阴影潜入裘德牢房，甚至融进天际时已得到验证。或许我体内的暗黑魔力刚好足够赠予裘德。足以带他逃离神庙，远离以赛亚。
若我能将两种力量都赋予他—既有暗黑之力，又有蕾娜缺失的光明—他就能逃脱。强大到足以拯救这个国度与我们珍视的所有人。我能做到，献出自己。完完整整的自己。
战士生来就该赴死，毕竟。
我微微后退，双唇与他仅距分毫。"我爱你，裘德·马多克斯。以此刻的全部，以未来所有可能成为的模样。"
这与从前说出口时截然不同。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肉体隔阂。没有恐惧。
天幕轰然震颤，奇异的刺痛感让我的身体愈发沉重，沉重到难以承受。但裘德…他在我眼前晃动，比空气更轻盈，如我掌控的阴影般失了重量。
太阳女祭司们的预言没错—当黑暗为光明陨落时，太阳终将重返天际。而裘德为救我沉入黑暗。因爱我沉入黑暗。真爱无非牺牲，而我刚刚付出了终极代价。
裘德来不及反对，但他眼中的惊惶明明白白诉说着他已洞悉我的所作所为。
预言已然应验。只不过于我而言，再无圆满结局。
在遥远的地方，我听到镜子碎裂的声音，神性的洪流冲破了古老的魔法银池。祈祷声逸出，它们疯狂的恳求射向全世界。终于自由了。
然而在混乱中，我聚集能量低声说出那三个小词最后一次，当裘德完全消失，滑入昏暗，并带走我持有的神圣力量的炽热碎片……连同我所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