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基拉
月亮被视为希望的信标，却总在噩梦与残酷真相肆虐时升起；太阳虽带来安全感，却总在人类最残暴的时刻将光芒倾泻而下。
摘自《阿西迪安传说：诸神纪事》
整个世界苍白失色，仿佛被漂尽了所有色彩。
雾气缠绕着我的靴子，拂过丝绸裤脚。我试探着迈步，试图看清脚下所踏何物，却宛如行走在云端般虚无缥缈。
唯有朦胧白光笼罩四周，耳畔唯有祈祷的低语，那些言辞过于轻盈空灵，难以辨清。
行至五步，一道阶梯赫然显现。石阶向上延伸至视野不可及之处，陡峭得近乎垂直的梯子。风声在耳畔呼啸，缱绻旋律竟与迪米特里的摇篮曲惊人相似。我开始攀登，感受着漂泊与麻木交织的悸动。
无论此地是何处，它正剥夺我清明的神智。
我不断上升，渐入虚无之境。必须抵达顶端，走完这道天梯。为了拯救裘德与我的渺茫希望。
琪亚拉。"我的名字裹挟着甜腻花香的风中呢喃，凌驾于万千轻柔祷文之上，无数声线融汇成一首诗意的歌谣。
浓雾渐次消散。
平台尽头显现出紫晶石垒成的墙壁，碎岩闪烁着剔透光芒，如跃动的炽焰般璀璨夺目。这异世奇景令人窒息，但我的目光却被悬于眼前的物事牢牢攫住。
一面雕花银镜镶嵌于墙面，映照出我惊愕的模样。芦苇般的藤蔓与尖刺缠绕镜框，完美交织成永无止境的环状纹路。
我呼吸骤停。镜中人…判若两人。
尽管沾染污渍，丝绸紧身胸衣与配套长裤仍紧裹着我的身躯，衣料是专为我的身形剪裁的。镜中那张属于陌生人的脸庞妆容精致，带着烟熏效果，近乎妖媚。镜中少女嫣然一笑，似乎很满意所见之貌。
可我清楚自己正蹙着眉。能感觉到唇角的紧绷。
是被施了咒法—我暗忖。这必然是魔法作用，而除却自身法力外我什么都不信。
椭圆镜面两侧各悬挂着两面小型复刻镜。
左侧的镜子显得古旧，镜面晦暗布满斑驳蚀痕。右侧镜面则亮得刺目，令我难以看清。凝视愈久眼睛愈是酸涩，只得移开视线以免灼伤。
我的名字再次响起，我蓦然转身。浓雾弥漫，空无一人。
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我踱向左面镜子，渴望端详它褪色的表面，窥探斑驳银镜背后的奥秘，揭露隐藏的真相。
眼前浮现出一幕景象：夜色中缕缕烟雾缭绕着一个戴兜帽的孤寂身影。他伫立悬崖之巅，背对着我眺望山下宁静村落。
明月是他唯一的伴侣，连星辰都不屑现身嬉戏。凝望他坚如磐石的守夜姿态，我不禁感同身受那份忧郁—仿佛他誓要守护脚下安眠的居民。
画面震颤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一个宽肩男子的新影像。他必定守至破晓，因为当我所知的太阳升至天穹时，他双肩颓然垂落，下颌避开村庄方向微微低垂。
无数笑靥流转闪现，将男子与他的孤独守望抛诸脑后。我目睹来自阿西迪亚各地的人们眼眸闪烁，翕动着嘴唇念诵蕾娜之名。他们热爱太阳，在温暖光辉的庇护下心安意适。
下一幕再次出现那个男子，他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夜幕笼罩着整个领域，将其淹没在黑暗之中。他双手紧握成拳，我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力量，阴影沿着他的脊背蜿蜒而上，凝聚成我见过最美丽的翅膀—闪烁着颤动摇曳的漆黑光芒，金属般的光泽赋予它们如梦似幻的特质。
银紫相间的光芒自他形体中渗出，涓涓流淌入沉睡的小镇，穿过窗棂与门缝。不见欢颜，唯见安卧的身形，每当他的力量微光触及人们，浸入他们的肌肤时，唇边便浮现柔和的微笑。
梦境。他正在赐予他们梦境。
夜幕转为白昼，太阳升起，人们挣脱睡意起身，再度赞颂太阳。他们向蕾娜的神像鞠躬祈祷，献上虔诚信仰。
这般循环周而复始，恍若经年之久，直到男子再度归来时，绝望笼罩了他整个身形，双翼低垂黯淡无光。
我深切感知到他的悲恸与孤寂。他付出的抚慰无人珍视，他馈赠的美梦无人感念。每个夜晚他都备受忽视，却依然在人们阖眼之时，执意为他们带来安宁。
镜中景象骤然消散，此刻唯余我的面容映在镜中与我对望。
月光之神被世人误解。据我所见，他深切关怀着子民，却徒劳无获。数百年来他渐生怨怼，而我内心某处竟无法责怪于他。
我走向最右侧的镜面，却未见如前般的幻象显现，唯有刺目光芒迫使我退回中央。
漆黑阴影在我背后盘旋成圈，我的面容逐渐扭曲模糊。
眯起双眼，我更进一步贴近镜面，几乎与玻璃鼻尖相抵。某物正在我身侧逐渐成形……或者说，是某人。
我猛地向后一退。那个戴兜帽的男人取代了我的位置，他魁梧的身影占据了整面镜框。他身披缎面斗篷，边缘装饰着柔和的蓝色丝线。我渴望看清他的脸，但他始终没有转身，只是凝视着外面渐浓的夜色。虽然我能感觉到他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胜利的气息，却也感受到一种恐惧。他仰起脖颈望向天空，但寻找的并非月亮……
数千道嗓音的低语—与此刻充斥神庙的声音几乎完全相同—同时响起。男人高举双臂，将所有这些低语尽数拥抱。他攫取了它们，就连呼唤其他神祇名号的祈祷也不放过，周身散发的炽烈光辉变得越来越强盛。
"他在窃取祈祷。"我喃喃自语，证实了我们早已知道的事实。但亲眼目睹完全是另一回事。
然而他并不让人感觉邪恶。不像帕特里克显露真面目时那样。
这面魔镜传递的不仅是影像，更有情感。这位神秘的神灵散发着真切的使命感与爱意。
我将注意力从镜面移开。月神并非存心要伤害我们。他以为自己正在拯救众生，并终将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爱戴。
视野边缘有微光一闪。
是颗孤零零的黑宝石。在镶嵌于墙壁的众多紫水晶与玻璃中显得格外突兀。我无意识地用手指抚过它光滑的切面，一阵战栗窜遍全身，颈后寒毛倒竖。
我手上蛛网般的疤痕与这枚来自异界的宝石相呼应。当我用指甲抠挖宝石边缘试图将其从岩壁中撬出时，发黑的指尖泛起虹彩般的光芒。
粉末状尘埃飞扬，我吸了满肺的碎屑，却仍坚持挖掘，咒骂着直到终于将其拽出。
我握着这枚以最骇人的方式召唤我的奇石。
“我正想你何时会出现。”
将石头塞进口袋的瞬间我猛然转身，肾上腺素让血液几乎凝固。
阿西迪亚国王站在五英尺外，丝质白袍赋予他一种虚伪的圣洁感。那副恶名昭彰的银面具贴合着他的面部轮廓，除了浑浊无神的双眼外，只能看见他尖削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我强压住一声惊呼，脉搏在喉间狂跳。
西里安或许是月神的棋子，但我没料到他会在此地—位于神庙地下数百尺的神祇内殿之中。
"西里安国王，"我低声吼道，他的名字如同毒药，"你在此作甚？"
他的出现让我的思绪锐利起来，真正的使命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此人意图取我性命，扼杀阿西迪亚的希望。
国王慵懒地朝我迈进一步，眯起的眼睛飘向我口袋中隐匿的黑曜宝石，发出啧啧之声。
"这不属于你，"他的声音比钢铁更冰冷，"本以为你根本活不到这里。真是可惜。"
我疾步上前，刀光乍现，瞬息间已抵住他的咽喉。
他唇畔绽开一抹扭曲的笑意。
"如此易怒，"他讥讽道，声音此刻显得沉闷，恍若隔空传来，"若你亲爱的祖母见你这般模样会作何感想？是叫奥罗拉吧？好个两面三刀的叛徒。若能在死亡带走她灵魂之前擒住她便好了。"
我身形微颤，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祖母虽对我隐瞒诸多事，但我必须相信她有其苦衷—相信她始终站在正义一方。
"你究竟是什么？"无需多言，我们都心知肚明。他试图用祖母的名字扰乱我心智，但我并非那般天真。
"是在问我是否即是他本人？"西里安偏过头，黑发掠过银质面具，"我以为你早已知晓真相。"
他的傲慢让我想剜出他的喉骨。
"那就告诉我真相，"我怒火升腾，暗影在双手间蠕动，缠绕着执刀抵在他喉间的手指。
不论他是谁，此人曾折磨过裘德，仅凭这点就该受尽缓慢的极刑。
我会亲手执行—在我得到答案之后。
"我既是众生，又是虚无，"他答道，"不过是一场梦的产物。"
当他的怪笑声划破空气时，我残存的最后一丝自制力也消失了。刀刃偏斜，划破了那层脆弱的表皮。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也没有流血。
"别说谜语，"我厉声道，盯着本该渗血的位置，"我们早过了玩游戏的阶段。"
西里安发出若有所思的喉音，低沉的嗡鸣在喉咙里滚动。我将刀刃压得更深，依然没有鲜血涌出。
"知道吗，这样更好，"他说着环顾房间，仿佛在寻找隐形观众，"他真正聆听了祈祷，回应的次数远超任何神明。自瑞娜陨落后，他挺身迎接挑战，尽管所有努力都未被认可。假以时日，人们终将拥抱黑夜—这本该在很久前就发生。他们会见识到黑夜的全部之美与它可能带来的安宁。"
"安宁？"我反问，持刀的手开始颤抖。当他的话语彻底渗透我的意识时，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每块肌肉。西里安证实了我的恐惧—他不过是个傀儡。和我一样。
荒谬的是，与他对峙反而让我感到安全。总好过面对阴影中未知的敌人。
"几十年来从未有过战争，"西里安继续道，"自他掌控以来，民众已然安定。太阳赋予人类权力的幻觉，而他带来真正的平静。"
简直荒唐至极。"能保持和平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努力迎回太阳。"
西里安叹息："若你执意如此相信。"
我将刀刃更深地刺入，切口边缘的皮肤开始翻卷。持续施压直至黑色腐臭物渗出，粘稠液体从创口滴落，带着死亡的气息。
迷雾与面具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的双膝阵阵发软。
"摘-摘下你的面具。"我的命令在回荡…随之而来的是他的笑声。"我说摘下你那该死的面具！"
当西里安的狞笑变得尖利时，我替他做了决定，猛地掀开他脸上那副俗气的银色面具。
当噩梦照进现实，凄厉的尖叫自我喉间迸发。他没有脸。
面具原先所在之处翻涌着旋涡状灰烬的漆黑虚空，其余皮肤纷纷龟裂破碎。他就像窑中陶罐，承受着过高的温度。当身体碎片簌簌落下摔成更小碎块时，他仍在发出低沉笑声。
"我仅仅是个开端，"他警告道，声音空洞缥缈。
躯干裂成两半时他仍在笑，右侧部分向旁滑落。黑色腐液滴落在地，肘部断裂的手臂掉落时发出湿腻的扑哧声。
修长手指接连断裂发出咯吱声响，令人作呕的爆裂声使我胃里翻江倒海。
仿佛那张面具被施了咒，维系着活人的幻象。如今我揭下面具，将他强行拼凑的扭曲咒法便土崩瓦解。
我厌恶地看着阿西迪亚国王化作尘埃与碎骨的云雾。唯余恶臭的黑色污渍沾染地面，覆盖着灰白骨屑，那血液的腥臭与迷雾中面具人如出一辙。
一道灼热闪光在我身后骤然亮起。
急转回身准备迎敌，却只看见自己的倒影。我凝视着最大的那面镜子，惊恐使我的面容扭曲变形。丝绸衣物紧贴身躯，浸透漆黑血液。血珠正顺着脸颊滑落。从眼角渗出。自耳道流淌。在唇角凝滞。
无声的尖叫自我唇间逸出。那张与我容颜相同的少女面庞宛如噩梦。
都是假的，我心想。都是假的。
琥珀色虹膜渐变成银灰。双目眼角渗出血丝，黑色细流沿着脸颊蜿蜒而下。
全是你的想象。你不是那种怪物。
我无法移开视线。四肢如同冰冻，目光被牢牢钉在光洁镜面，无法挣脱这自我囚笼。
先前听到的祷文汹涌回潮令人作呕，纷杂的诵经声迫使我把手掌堵向流淌黏稠血液的双耳。声浪愈汹涌，身躯愈战栗，最终伴着刺破天际的震耳尖叫，我轰然坠落。
我淹没在排山倒海的祈祷浪潮中，很快便无法分辨此起彼伏的祈愿声。成千上万投向神明的恳求令我窒息—纵然神明有心倾听也无从听见—
因为这些祈祷都被送到了这里，月神庙。
人们不曾意识到简单祈祷何其珍贵。那些在困境中抛向苍穹的无声词句，诞生于纯粹而原始的人类情感。它们源自人灵魂的某个部分，因而保持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此刻凝视这面镜子，我仿佛窥见了自己灵魂中令人恐惧的一面。然而我却似乎凝聚不起力量献上自己的祈祷。
钝痛在我的肋骨、胸膛乃至肩头阵阵抽动。夜幕笼罩万物，我很快坠入更深邃的深渊—那里栖息着我如影随形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