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基拉
神祇的珍宝往往伪装成日常物件。它们蕴含着神明亲自灌注的巨大魔力。虽然令人惊叹，但都没有阿罗的窥镜那般非凡莫测—这些在世界诞生之初锻造的魔镜，能映照出持有者最深的恐惧与最炽热的欲望。直到最后人们才发现，它们揭示的不过尽是谎言。
摘自《神谕纪事：诸神传说》
裘德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我洞穿。
我的目光四处游移，唯独不敢看他。事实上，此刻看着裘德，想到可能发生的结局—
我害怕穿过那扇传送门就再也回不来。害怕在这被诅咒的墓穴里，将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那张惊为天人的俊美面庞。
利亚姆正与我争辩，他的声音像是背景里遥远的尖啸。只有我的心跳声清晰可闻，在耳畔剧烈搏动，撕扯着我早已支离破碎的神经末梢。
杰克也加入争吵，但我的注意力始终紧锁在那扇门上—那扇要么引我走向救赎、要么将我打入冥界的门。
我是光暗同体的存在……唯有我能完成这件事。
在内心翻江倒海的煎熬中，伤疤持续传来沉稳的悸动，提醒着我裘德就在那里。在我身侧。等待着。
看着他啊，我暗自责备自己。这可能是最后一眼了。
纵然万分不愿这样想，却不得不面对。若我真死了，体内那一丝神力又将何去何从？
当现实如恼人的刺痒般袭来时，各种声响骤然涌回耳际。
那柄刀。
我俯身伸手，手指握住剑柄，取出了这柄能弑杀神明的唯一武器。
我望向裘德。
他脸上几乎看不出情绪，空灵的光芒逐渐黯淡，直至我能看清他褐色虹膜中点缀的金色斑点。连他的左眼也恢复了朦胧的蓝白色雾霭。
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让我僵在原地。
下一步关乎的远不止我们—我们正站在救赎的悬崖边。我们的国度终将重见光明。孩子们能吃饱肚子，田地里庄稼茁壮成长。
若我未能成功……裘德需要这柄弑神者。他不到敌人覆灭绝不会停歇。他总会找到方法，从复仇之神手中拯救我们的人民。
当我们目光交汇时，我将一路精心保管的刀刃递给他，乌黑的金属微微震颤。他如我所料地迟疑了，嘴唇扭曲着。他明白我此刻将这受诅咒的武器交给他的原因。
当裘德握住剑柄时，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将武器收进夹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
我从未想过会在召唤日那天遇见裘德。更未想过会与他共赴迷雾，爱上死亡面具下那个敏感温柔的男人。
而我怎能不爱上他？
我瞥见他旧的伤疤，那些在他魔力苏醒前就留下的痕迹。他憎恶这些父亲留下的红色疤痕。受伤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却不得不每天对着镜子，被迫想起那个称他毫无价值的男人。
当裘德只看见怪物时，我看见的却是超越痛苦与暴虐，毅然踏入烈焰并杀出一条生路的男人。或许他认为创伤定义了他，但我只看见他的力量。他的美。
"你相信我吗？"我踮起脚尖，让太阳穴轻触他的额间问道。他的手臂本能地环住我。
"永远相信。"他回答，声音嘶哑。
"等我带着需要的东西回来，我们就一起终结这一切。"我说，"我们会找到两全之法，然后迎来你心心念念的结局。"
感受到他嘴角扬起的笑意，我闭上双眼融化了。
一股愉悦的暖意在我胸口荡漾开来，脑海中只剩下我们与初升的朝阳，所有可能性铺展眼前，任我们采撷。
梦境里我身披金光闪闪的盔甲，而朱德…他身着金线绣饰的象牙白长袍，宛若神明般光芒万丈。一位战士，一尊神祇。
我纵容自己勾勒渴求已久的未来，作为回应，我的疤痕炽烈灼亮且毫无愧意。它并不疼痛，却以某种方式淹没感官，让我想起爱情的滋味。
朱德抽身后仰，手指轻抬我的下颌，用锐利目光将我禁锢。"我相信你，真的相信，但我向众神起誓，基拉拉—若你不从那扇门归来，我必将这整个领域夷为平地。"
“真是霸道呢。”
朱德摇了摇头，几缕黑发垂落至鬓角。
"我爱你，基拉拉·弗雷。"他低语呢喃，声轻几不可闻。"你还有漫漫岁月来继续摧毁我呢。"
这不像要求反倒更似恳求，彻底击溃了我心中最后的壁垒。
"我…我爱你，朱德·马多克斯。"我终于释放出那些禁锢已久的言语。本该千百次宣之于口的话语，却始终未能凝于舌尖—尽管我的行动早已诉诸无声。
或许是我自觉不配，又或许恐惧成真后的结局。害怕刚将爱意昭示天地，转瞬便会遭掠夺。但此刻说出这三个字时，巨大的解脱感掠过灵魂，心如羽轻盈。
他面容松动，胸腔泻出悠长气息。我看见同样的释然漫过他凌厉的轮廓，双眼盛满渴求与欢欣—这欢欣注定在我转身时消散。
未待朱德回应，我已切断对视望向众人。利亚姆喉结滚动强颜欢笑，怀抱我弟弟的杰克眼中泪光闪烁，而扶着芬恩的狐女则颔首示以鼓励。
我的身体感到异常燥热，突如其来的潮热让双手止不住颤抖。我将其归咎于紧张情绪，心底却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当我向裘德表白爱意时，某些东西悄然改变。虽然诅咒没有破除，世界也未焕发光明—至少在神庙内我们无从得见—但这仿佛是一场巨变的开端。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仍需独自完成这场使命。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门把手，迈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