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裘德
十九年前我将心脏遗落在梅纳城的某处门阶。每个日夜我都在怀念它，多希望当初能足够勇敢地明白—我本可以配得上你。
未寄出的信函 来自狐爵 诅咒纪元四十五年
我的母亲在哭泣。
这景象如此反常，令我一时未能作出反应。
基拉拉却动了。
她伸出双臂环住仍紧抱着芬恩的艾米莉亚，将自己抵在母亲的胸膛前，丝绸胸衣浸透了决堤的泪水。那些泪水恣意纵横，从她晕染着炭黑眼妆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基拉拉贴在艾米莉亚耳边轻声安抚，带着疤痕的手掌反复轻抚她的面颊。
自从我们闩上门后我便未曾移动。杰克和利亚姆也同样静止。他们垂首而立，不忍注视重伤的护卫。
当我望着素未谋面的母亲为她所爱之人哭泣时，另一个念头击中了我：她为这场使命牺牲了太多，早已准备好失去一切。艾米莉亚召集最亲近的同伴时，分明清楚这项任务何等凶险。
而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在那个泪水与解脱交织的赤诚瞬间，斑驳泪痕浸湿她泛红的脸颊，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
破碎。残缺。却真实如人。
在某个时刻—或许是蕾娜告知真相之前，或许是之后—我的母亲早已支离破碎。
天哪，我曾心碎过，但以赛亚给了我支持，现在还有基拉。芬恩是她的孩子。我曾错以为母亲是个冷漠无情的女人，一个毫无悔意的女人。
她离开我是因为害怕，而我猜想作为堕落女神的女儿并不容易。为了躲避猜疑不断辗转城镇，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而一位母亲或许认为保持距离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
那该是何等彻骨的孤独。
直到站到她面前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迈出了脚步。
我试探性地环住艾米莉亚的腰，轻轻将她带向我的胸膛，手掌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她一定感知到了是我，因为整个人瞬间融化在我怀中，手指紧紧攥住我的衬衫布料。她低声唤着我的名字，反复重复着同一个词，直到这个词化作悲恸的咒语在空气中回荡。
对不起。
杰克和利亚姆都没有打扰，两个少年默默退到灯光昏暗的房间深处。我感知不到迫近的危险，于是纵容自己拥抱赋予我生命的女人，逐渐苏醒的芬恩正安卧在我们之间。
艾米莉亚持续重复着那个孤零零的词，当她最后一次喃喃出口时，我作出了回应。
"我…明白了，"我叹息道，这句话发自肺腑。我尚未原谅她—我并非圣人—但我理解了。"没关系。"我像基拉那样轻抚着她，而我的谅解反而让她泣不成声。
时间如纤薄易碎的浮萍悄然流逝。直到艾米莉亚抽泣着退开，我才松开双臂。寒意取代了她的温暖扑面而来，我内心那个迷失的孩子渴望重新投入她的怀抱。
艾米莉亚泛着红血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眼中微光映照出每一道坠落与拭去的泪痕。
我们相对无言。没有陈词滥调也没有煽情话语。这样就好。她只是握住我的一只手，轻轻握紧。
如此简单的动作，却让我积年累月的憎恨、怨怼与愤怒如孤寂的叹息般消散无踪。
“看来沙子烧灼芬恩的伤口止住了血，”基拉走进视野说道，她的发丝捕捉着从我皮肤渗出的残留魔法金光。她编好的头发几乎完全散开，松散的发绺垂落眼中，发梢滑下来轻拂着她污渍斑斑的上衣。我能想象那原本纯净的丝绸很快就会被血迹染脏。
“裘德，或许你和艾米莉亚可以帮忙搬运他，”她提议道。基拉扫视着这个小房间，疑虑让她不自觉地咬着下唇。“我不知道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还会遭遇什么。”
杰克伸手从芬恩丢弃的背包里掏出一盒火柴。他走到墙边两个壁灯支架处，划亮火柴举着直到火焰点燃灯芯。微弱的光线掠过阴影中一扇金属门廊。
下一道门，也但愿是最后一个房间。
“我来帮忙抬他，”艾米莉亚生硬地说，熟悉的冷漠面具重新戴回脸上。若不是她通红的双眼和玫瑰色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我根本看不出她刚才哭过。她咬紧牙关，朝门廊方向扬了扬头。
当我从母亲怀中接过呻吟的芬恩时，基拉为我们让出空间。他很沉且几乎失去意识，但有艾米莉亚在另一侧支撑，我们搬运起来轻松了不少。
我的姑娘已飘然走向火焰照明范围之外的昏暗处。
“这扇门感觉不同，”基拉说道，不安的情绪让她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凝目向前望去，周身散发的微光让其他人能看清更精细的细节。无瑕的银质门面上镌刻着数轮明月，蓝紫色细小宝石镶嵌其中，如璀璨星辰般熠熠生辉。金属门扉顿时华光四射。
基拉突然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我问道，肾上腺素急剧飙升。怀中的芬恩猛然抽搐，脉搏变得更强有力。
“它…有魔法守护。我几乎能尝到门上传来的魔法气息，”她解释道。我皱起眉头—未能感知到她所说的 enchantment（魔法结界），这让我心生不安。
利亚姆蹲在他妹妹身旁。两人一起琢磨着，各自托着下巴沉思。他们有着相似的小动作，我甚至注意到利亚姆的鼻孔和她在同一时刻张大了。
“嗯。”利亚姆俯身仔细察看一块较大的宝石碎片。他抬起手，伸向那闪烁的石头—
当他的指尖触碰的瞬间，一道刺目的强光猛然爆发，迫使我们都抬手遮挡这突如其来的炽烈光芒。
琪拉雅的暗影从肩头翻涌而出，将她的哥哥包裹其中。
光芒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
芬恩发出像是吃痛般的闷哼，艾米莉亚立刻凑到他耳边低语安抚。他的眼睛半睁半闭，渐渐平静下来。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琪拉雅大喊着抓住哥哥的手。他疼得缩了一下。“你的手指他妈的发蓝了，利亚姆。”
利亚姆触碰过石门的那根手指确实变成了蓝色。当妹妹扳过他的手指检查这异常伤口时，他疼得龇牙咧嘴。这让我想起冻伤—几年前黑暗寒冬时期，我带队远赴极北之地镇压叛乱时，有几个士兵就因此失去了手指和脚趾。
“而且疼得要命，这下可好，”利亚姆强笑着想抽回手，但妹妹紧紧抓着不放。
“艾米莉亚，有包扎用的东西吗？”她声音紧绷，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没等狐族女子回答，杰克已经行动起来翻找她的挎包，很快取出一卷干净亚麻布。
琪拉雅像护崽的母鸡般围着打转，直到杰克瞪了她一眼，才退开给予操作空间。
“绑太紧就说，”杰克轻声对利亚姆说，这种温和语调我从未听过。他小心翼翼地将亚麻布缠绕在发蓝的手指上，完成包扎后竟俯身轻吻伤处。动作结束后，他的手仍久久握着对方的手指。
杰克显然已经深陷情网—每当利亚姆遭遇危险时，他惯有的张扬姿态就会消失不见。我不知道这般炽烈的关切对他而言是否也是崭新的体验。
“我抓住他了，琪。你继续。”杰克朝门的方向示意。她在她哥哥身边徘徊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挣脱开来，知道他在杰克怀里会很安全。
她凝视着传送门的表面，时间久得让我不安，然后猛地转过身。“操，”她狠狠地咒骂道，眼中明显带着挫败感。
“那是好的操，还是坏的操？”杰克问道，又偷偷瞥了利亚姆一眼。
“你猜猜看，”她低声咕哝着，对上了我的目光。“只有我能进去。”
见鬼，才不要。“为什么？”我粗声问道，肌肉瞬间绷紧。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呼啸的风席卷而来，吹乱了我们的头发，抽打着我们精致的衣物。这风不知从何而来，却又无处不在，琪娅拉警觉地张开了嘴唇。
“你们能听到吗？”琪娅拉歪着头，令人不安地靠近那扇门。“有好多…”
“好多什么？”
“听起来像是…像是祈祷，”她出神地说着，快速地眨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恍惚。“不是所有的都属于这里。有些在呼唤洛里安或赛拉斯。呼唤其他男神和女神。”
这说不通。我们在月神的神殿里。应该只能听到对他的祈祷。
“玛莉亚…”杰克轻声开口，眉头紧锁。“ back in the Pastoria Forest，她告诉我们她没有了过去的力量，没有了同样的能力。我在想是否—”
“他在窃取祈祷。”所有人都转向琪娅拉。“月神，他一定是在窃取祈祷以削弱其他神祇。祈祷蕴含着力量，没有了它们…”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了。
如果月神正在掠夺众神的祈祷，那么他将无人能挡，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们没有联合起来推翻他。
一直沉默到现在的艾米莉亚说道：“这个阴险的杂种。”她厌恶地摇了摇头。“指向其他神祇的祈祷许多年来都得不到回应。至少，我没再像过去那样听说神迹了。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人转而向月神祈祷。为什么他们觉得其他神祇抛弃了自己的子民。”
基阿拉点点头。“而这扇门……被施了魔法。只有月神或他的……造物才能进入。”她咬住自己的脸颊内侧。“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森林，想起那—”
“暗影兽，”利亚姆替她说完了这句话。他妹妹紧闭双眼作为回应。她已经面对了自己最大的恐惧，而我明白那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但她是对的。尽管我万分不愿承认，利亚姆的伤势就是证明。
“所以必须是你，”我说道，每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她眼中泛起晶莹泪光，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仿佛带着永别的意味。
她凝视着我：“如果你们任何人进去，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