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基拉
信念之跃，是明知可能坠落却依然纵身而下。
阿西迪安谚语
我们脚下没有地板。
字面意义上的。根本没有。该死的地板。
我们永恒地坠落着，大地始终未曾升起终结这通往冥府深处的无尽下坠。
阿洛莉娅和她情人那骇人的故事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士兵们是如何将他抛下阿冈戴尔山脉悬崖的。而我们现在竟连看都不看就纵身跃下悬崖。我本该更谨慎些的。
我在心中千万次咒骂自己的鲁莽。尽管咒骂并不能减缓我下坠的速度。
气流从两侧呼啸而上，抽打着我的脸颊、头发和衣衫。我拼命伸手试图抓住些什么，任何东西都好。却只触到无用的虚空。
正当我默念最后告别，准备迎接坚硬无情的大地时，无边的黑暗轰然炸裂。
一道纯粹灼目的光芒从我身侧流星般迸发—但那当然不是星辰，是指挥官 裘德，他的魔法照亮了岩壁通道。我无法判断哪件事更糟：是看清这条通道如此狭窄，还是意识到我们已无路可逃。
下坠，不断下坠，直到 裘德 发光的身影伴随着落水声骤然消失。
紧接着我也砸入水中。
冰针般的刺痛感扎进暴露的皮肤，撞击震得我五脏移位，视野瞬间发黑。
河水无情地涌入口鼻，每次试图尖叫都会呛进更多冰水，窒息感如影随形。
一双手猛地环住我的腰际，指尖隔着薄衫陷入皮肉。我被强行拖拽着去往未知之处。昏厥如同暴风雨中的海妖在召唤，我的眼皮已然合拢。
破水而出的瞬间，凛冽空气劈面而来。吞下的河水自我唇间倒涌，我无力地呛咳着。在彻底被黑斑吞噬视野前，我的身体重重撞上坚硬地面。
有手掌压上我的胸膛，用力推挤着迫使积水从体内排出。
"又得让我碰你了。"裘德 的声音飘进耳际，"要是我他妈的把你弄得更糟就完了。"挫败感撕裂他的嗓音，几乎掩盖住底下翻涌的惊惶。"快点，基亚拉，"他持续按压着催促，"给我醒过来。"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醒了，但他没有停手，魔法的光辉在我紧闭的眼睑后炽燃—他的恐惧正催动着力量。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我的身体突然痉挛，猛地侧身呕吐，水流从口中涌出溅在粗砺的石地上。裘德拍着我的背，咒骂与祈祷同时从唇间逸出。
"好了好了，"他低声说着，用掌心在我背上画着安抚的圆圈。我贪婪地吮吸新鲜空气，因寒冷与未散的恐惧而颤抖不止。
若说我从前不曾畏高，此刻却是切切实实地畏惧了。
我焦灼地环视四周。裘德的光芒照亮了大部分空间，以至于我险些忽略石壁裂缝中透出的微弱蓝光。那不是裘德的力量—光芒源自神庙本身。
我们坐在圆形石台上，被诡谲的光晕包裹，水晶般清澈的池水轻柔拍打着圆弧状岸沿。不知为何，这里才像是神庙真正的入口。
我侧身望向指挥官，体温已逐渐恢复正常。事实上，他的触摸正让我泛起暖意，越是贴近，体温就越发升高。这种温热并不难受，与先前在上方时截然不同。
裘德像是刚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擦过我肌肤，突然懊恼地低哼着退开。"我弄疼你了吗？"他站起身，继续拉远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没事，"我怔怔答道。没有流鼻血，没有灼痛感撕裂血管，什么异状都没有。
裘德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也在思索为何这次触碰没有伤到我。
"看来你又救了我一次，"为打破沉默我开口说道，精疲力尽地仰面躺倒，"下次该轮到我救你了，你让我显得很没用。"
我想笑，却只发出嘶哑的喘气声。但我没有说谎。他的双手确实没有造成任何痛苦，这让我不禁思索缘由。从裘德刻意保持的距离来看，他显然不愿验证我逐渐成形的猜想—在这座月神庙中，我们终于站在了平等的立场上。
伴着一声呻吟，我用手肘撑起身子，小心避开水池边缘。
水面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发光球体，令我想起夜空。若不是我们差点丧命，我本会觉得这景象很美。
"其他人掉下来了吗？"我刚才光顾着挣扎求生，根本没注意是否有人跟着我坠落。
裘德缓步走到水边，背对着我喘气。他摇了摇头："没有，只有我们。"
“很好。”
我祈祷他们够聪明，看到我们坠入深渊后就赶紧后退—虽然我猜恐怕得有人强行拉住杰克才能阻止他跟着跳下来。
我仰起脖子望向浓重的黑暗，放声呼喊利亚姆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们坠落得太深，声音根本传不上去。
裘德扫视着四周，分析那些发光的裂缝和罅隙，显然在谋划逃生路线。他身上的光芒已经消退，但双眼依然明亮。他的目光快速逡巡，突然猛地起身，急切的神情让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发现什么了？”
他走到石壁前，手指抚过凹凸不平的边缘。一言不发地把我拉到身边。
"这些裂缝，"他终于挤出这句话，用力推着石块。挣扎时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周围的光线足够明亮，以至于我自身的魔力都没有被激发。
在他发力下，一块岩石碎裂开来，露出更多柔和的蓝光。
是出路。
我用手猛推石壁，又抓又扯那些松动的石头。
我们因用力而发出呻吟，汗水迅速从我的毛孔渗出，沿着颈后滑落。我们合力想要挣脱这座岩石监狱，当双手沾满污垢时，石壁终于让步。
随着碎石滚落，我和裘德踉跄着跌进洞口，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灰尘涌入我的鼻腔、眼睛和肺部，我勉强才没有脸朝下栽倒。
"就不能有个正常点的入口吗？"我嘟囔着直起身，手臂因为承受了坠落的主要冲击而布满擦伤。我弯腰剧烈咳嗽，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白雾笼罩着一切，我感觉仿佛踏入了云中—头顶空无一物，脚下亦不可见。朱德在我身旁喘着粗气，等待碎石落定。
他发出一阵低沉的咳嗽声，随后说道："我觉得还有一扇门。"
太好了。又是门。
朱德拽住我斗篷的衣角引导前行。犹如置身暴风雪，或更准确地说，是沙尘暴之中。碎石击打着我裸露的皮肤，尘雾在我们周身狂乱旋绕，形成的微弱阻力仿佛在劝我们离开。然而除了向前别无选择，先前见过的蛛网状蓝光正引诱我们继续前进。
"看，"朱德扯着我的斗篷轻声催促。
一扇银色的门在前方逐渐清晰。
"最好别再是张溺毙的单程赴死票，"我嘟囔着。
朱德松开我缓缓靠近，仿佛那门本身会是伺机扑食的掠食者。他回头瞥了一眼，确认我跟上。"退后些，"他嘱咐着，随即握住弧形门把向下按压。
门吱呀开启如同疲惫的叹息，凛冽寒气瞬间涌出。其力道几乎让我后退好几步。
揉着眼睛，我竭力让视线恢复清明，新的景象逐渐显形。
巨大的石板探出接触水晶般的水面，平静如镜的湖面宛若玻璃。跌跌撞撞穿过门廊，我仰头惊叹，不由自主地被这片空间征服。
无限延伸的洞窟内筑有敞顶的青铜隧道，夜空展现着亿万闪烁星辰。它们比寻常尺寸大三倍，纤云不染的星光纯粹璀璨。我凝视着镶有蓝环的满月，难以抑制地觉得它也在回望，月华照亮了目光所及的全部洞窟。
华美的银漆船只在一旁轻晃，船缘装饰着穹顶守望的月相图案。四周空气莹莹流转，青铜的光泽将穹顶光芒折射至静水表面。构成通风廊道的华美石柱无穷无尽，其设计令人联想到缠绕的藤蔓。
“我们在哪里？”我走近石板的边缘，双手悬停在一艘摇摆的小船上。星星的倒影在我见过的最蓝的水中闪耀，水面覆盖着一层紫色和虹彩的光泽。
我们仿佛完全走进了另一个境界。眯着眼，我辨认出一颗流星，飞快地掠过，眨眼间就消失了。
“夜空，”裘德敬畏地低语。即使他也情不自禁地欣赏这美景。“我从未见过它如此清晰明亮。如此接近。”
我蹲下身子。双手捧起，浸入水中，舀出一捧魔法。
如果我不知道实情，我会说真正的星星漂浮在我的手掌上。
“小心，”裘德警告道，突然出现在几步远的地方。
我抬头看，发现他的眼睛炽热。当它们凝视我时，更加明亮。他如此接近让我膝盖发软，我犹豫着是否要冲动行事，看看我充满希望的想法是否正确。但我犹豫了，害怕再次失望。
我的内心没有因魔法而翻腾，似乎没有感觉到迫近的危险，但我无法摆脱难以置信和令人陶醉的肾上腺素带来的激动感，从一个世界落入下一个，进入一个中间维度。我感觉不同，身体几乎失重，每一寸皮肤都在刺痛。我体验着一切，且过于强烈。
看着指挥官和他不寻常的眼睛，我迷失了方向，我们处境的现实像倒塌的纸牌屋一样从四面八方压来。
我们在神殿里。离死亡或胜利更近一步。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的脑海已经决定了我们相信我们会找到哪一个。Harlow的话进入了我的脑海，像落雨一样回荡。随着每一个怀疑的循环，我担心当时间到来时，当需要做出艰难决定时，我会选择懦弱。
我从未意识到做好人是多么累人。做正确的事。
裘德在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我向所有神发誓，Kiara。你最好不要胡思乱想。那是我的工作。”他强迫自己的嘴唇扬起微笑，但那是勉强的。
他在我身旁，我的朋友和兄弟紧随其后……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们无法找到出路怎么办？我们可能会死。可能性很大，而且—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后悔，”朱德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有种感觉告诉我，我们注定要来到这里，而我拒绝相信这只是为了让我们送死。”
我的目光与他的相遇。“你刚才读了我的心思？如果是这样，我可没批准这种新能力。”
他笑了。“没有，但我不需要读你的心思。只需看你的表情。你受伤或犹豫时，眼睛有时会抽动。”他大胆地靠近一步。“在你开始战斗之前，你的鼻子会微微皱起。当你疲惫时，你会用食指敲出某种节奏。我甚至不觉得你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但我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弄清楚那是什么曲子，尽管我最终得出结论，那是你独有的旋律。”他又靠近一步。“但最重要的是，每当我靠近你时，你的脸颊会泛起最动人的粉色，顺便说一句，我相当享受这一点。”
他的嘴唇如此接近。
一步之遥。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心跳加速。阿尔洛和他恶毒的警告从我的脑海中消失，我的疑虑如同我们刚刚扬起的尘埃般消散。
一阵强烈的觉醒感震撼了我。
我渴望朱德，并非因为他所掌握的力量。魔法或许存在于我的灵魂中，但它无法控制我的心。早在阴影触及它之前，早在太阳女神的光芒唤醒它之前，我的心就已属于我自己。
阿尔洛从未懂得爱，因此，他假设了最坏的情况。
但我不是他，也不缺乏爱。我只需要足够勇敢去接受它。
指挥官以他那种冷静的方式审视着我，对其他人来说，这可能显得冷漠，但我更清楚。他目光中的炽热只为我一人存在，被如此魔法环绕，在几乎溺亡之后，我决定屈服，哪怕只是片刻。
“你让我对许多新事物产生了好奇。那些我从未认为可能的事情，”朱德继续说道，他的目光不在神秘的神殿上，而在我身上。“最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是否丝毫意识不到你对我拥有多大的力量。你如何能仅凭一个微笑就轻易摧毁我。”
我的嘴角扬起他所说的那种微笑，那种只为他保留的笑容。他的话…从未有人这样对我说过。我无法想象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能够如此直击我的心灵。
当他整张脸都亮起来时，我伸手攥住他的斗篷。猛地一拉，我贴在他身上。我需要品尝那双说出如此动听话语的嘴唇。
当我们的唇相触时，世界没有陷入黑暗，鼻尖也没有涌出鲜血。只有令人沉醉的极乐，让我头晕目眩。
裘德发出一声低吟，手指穿入我的发间固定着我的位置—虽然此刻我根本不愿去往任何其他地方。
他的气息如同自由与罪恶交织，令我对他带来的这种悸动渴望不已。
"怎么会？"他恋恋不舍地退开时问道。
阿洛说过在凡间裘德的魔法会压制我的力量，但在这座神圣庙宇的幽暗之中，我的魔法蓬勃生长，与他的力量交相辉映。
"呃，魔法或别的什么我现在不在乎的玩意儿，"我说，"现在，回来。"
我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再次贴近他时，他轻易地顺从了我的要求，用同样热烈的吻回应着我的渴望。
命运也好，美丽的谎言也罢，我都不在乎。将我召唤至他身边的力量属于我，正如他属于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