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裘德
太阳女神消失后众神为何隐匿行踪，至今成谜。有人说他们如同这片土地般遭受诅咒，也有人认为他们心怀恐惧—尽管恐惧之源尚未可知。
摘自《阿西迪安传说：诸神纪事》
狡猾狐狸酒馆依旧喧闹如常。
中央舞台上的乐队奏着欢快曲调，酒客们捧着满满的麦酒杯随乐摇摆。这个地方弥漫着汗水、酒液和荒唐抉择的气味。
"噢不，今天可别来！"芬恩看见我走近时哀叹道。
自从来到这座城市，我每天都被迫来此，却日日吃闭门羹。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见到那个女人—她掌握着情报，却拒绝接见我。
在福图纳满城贴着我的通缉令时，冒险出现在如此拥挤的场所实属不智。昔时作为西里安国王的刺客尚能隐姓埋名，如今我的画像却随处可见，实在令人憎恶。
国王究竟如何得知我仍在世而非葬身迷雾，至今仍是个谜。
魁梧的保镖伫立在通往狐狸书房的红门前，那女人定然藏身其中躲避着我。自从我来求援后，她再未在自己经营的酒馆露过面。若是不明就里，我几乎要以为她视我为威胁。
"正如前五次所言，夫人不会见您，也绝无您所说的物品。"芬恩交叉双臂，前臂粗壮如树干，"作为福图纳的正直公民—"
我挥手打断他蹩脚的辩白。这套说辞他已重复多次，然而全境谁人不知那名震天下的女盗贼究竟有多"正直"。
“你我心知肚明那扇重兵把守的门后藏着什么。若说谁有我所需之物，非她莫属。”
她劫掠过阿西迪亚每座城池，倒卖秘密、古籍和机密情报如同交易珠宝般轻易。每次得手后留下的爪印堪称明目张胆—但我此行是为情报…更是为了一场迟来十九年的对话。
我怒视着芬恩，这个两米高、三百斤重的保镖带着讥笑俯视我，宛若统治盗匪国度的君王。
"无论您作何想法，"芬恩倾身逼近，嗓音沙哑低沉，"您不会从她这儿得到帮助。她历经磨难，而您是她不需要的麻烦—我绝不容许您再伤她分毫。"
伤她？
我们近在咫尺。他灼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面颊，嘴唇咧出威胁的弧度。我认出他脸上的 defensive 神情—那层面具脱落得如此之快。
他或许在乎她，但我依然不会低头。我也有自己在意的人。
"告诉狐妖，我不会离开福图纳，"我压低声音发出威胁的低吼，无需提高音量就能传递危险—这是伊赛亚教给我的。"要么她来见我，要么……"我逼近一步，让芬恩有时间端详我脸上那些早已声名狼藉的伤疤。"我将不得不透露些狐妖宁愿永远埋葬的秘密。"
比如我。
当我退开时，芬恩的目光迅速瞥向我腰带上的佩刀。
那并非弑神者。我还不至于蠢到随身携带它，作为受过训练的优秀指挥官，我始终准备着备用方案—无论多么不堪一击。然而汗珠仍从他深棕色皮肤渗出，或许他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对我免疫。
芬恩的鼻翼翕张："我会再次传达消息，但若你越界企图伤害女主人，先过我这一关。"他忠诚得近乎偏执，在这地方实属罕见。我好奇狐妖如何赢得这般死心塌地。
我多凝视了片刻，看着又一颗汗珠沿他太阳穴滑落，流过右脸那枚断爪刺青。
狐妖的标记。我母亲的标记。
我会意地颔首，尽管彼此心知这事没完。转身之际，我潜入酒馆深处来到吧台尽头。当芬恩的注意力被某个穿着扎眼橙色外套的男人吸引时，我悄然抽出刀刃。柜台布满划痕与污渍，因此当我在台侧刻下姓名缩写与歪斜的新月时，确信无人会留意。
基拉会认得。倘若我失手被擒，她会知道我来过这里。而到那时，或许我已说服狐妖出手相助。
利落收刀入鞘，我在酒保踱步过来前起身。推开大门时，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刚刚脱离酒馆的暖意，冷风如针扎般刺痛我的脸颊。
我皱眉苦脸地将兜帽拉低遮住眼睛，漫步穿过福图纳腐败的阴暗地带。我憎恶这座城市，它散发着人类所有令我厌恶的气息。
倒不是说我这人本来就特别喜欢和人打交道。
主广场四面八方回荡着小贩们洪亮的叫卖声。有人推销治疗绝症的假药，有人提供能带你去往现实无法触及的新世界的非法药物或饮品。
这一刻我竟有些心动，但我必须保持清醒。
值得庆幸的是，那些面色阴沉的顾客都裹着厚羊毛斗篷匆匆经过，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厚重花纹围巾，全然没有注意到我。
与阿西迪亚大多数城市不同，一旦他们褪去外层衣物，就会露出色彩鲜艳、设计活泼的裙装和定制西装。华丽的锦缎与天鹅绒，精致的缎面高顶礼帽，深V领和短下摆。人们大面积裸露肌肤，沉溺于肉体之欢。他们描着炭黑眼线、涂着艳色唇膏的模样既大胆又诱人。
虽然我不愿在此久留，但不得不承认这里存在着王国其他地区都没有的令人兴奋的自由—或许正是因为西里安尚未在此确立统治权。
左侧映入眼帘的是我为"星光"租用的马厩，还没等我细想，双脚已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走去。
看守入口的年轻马夫奥利昂在我抵达时掀了掀他的红色格子帽致意。我始终低垂兜帽，不信赖这少年能管住嘴巴—说不定会为举报我们领赏金。
"它闹了一整天脾气，"少年抱怨着用沾满泥污的手抹脸，留下道道污痕，"没人能哄好它。"
它大概是想念基拉了。
你也想她，你这傻瓜。刚想到她，我的脉搏就在喉间剧烈跳动。但现在不是沉溺悲伤的时候。
奥利昂引我进入马厩，打开了最大那间畜栏的门。
他不耐烦地朝最后一个马厩挥了挥手。我抛给他一枚偷来的银币以示感谢。本不想偷人钱袋，但当时走投无路—何况有些混账确实罪有应得；我向来厌恶那些仗势欺人的家伙。
她的围栏里传来焦躁的嘶鸣，我探头望去，只见星光正用后腿直立而起，显然对狭窄的隔间十分不满。
"嘘，姑娘，"我低声安抚着伸出双手，"就我这老家伙啦。"我用了基拉给这牲口起的绰号，听到这个称呼，星光终于四蹄落地。虽然它眯起眼睛的模样活像在翻白眼。
这绝非寻常马匹。自从它在迷雾中找到我时起，疑团就越滚越大—当初那些蒙面人（或者说不死者）用箭射中它腹部，此刻却不见丝毫伤痕。它本该毙命的。
我将手凑近它的鼻尖，任它嗅闻气息，随后用手掌轻抚它的侧腹。"不会太久的，"我轻声许诺，"只要得到需要的答案，我们立刻去找她。"
星光发出轻柔的嘶鸣。
"不信我么？"我后退半步凝视它的双眼，"你知道我也想念她。"最后那句说得极轻。脱口而出的告白击碎了我强撑的伪装。
母马喷着鼻息向前倾靠，将头颅搁在我肩头。我继续柔声安抚，手指穿梭于它的鬃毛。
每次触碰都让我们的羁绊更深。骑在它背上的感觉如此自然，熟悉得超乎常理。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可能—我他妈可是蕾娜的后裔。
"舍不得离开你，但不能久留，"一刻钟后我低声絮语，"希望下次相见时，就是我们离开此地之日。"
当我移开视线时，星光再次发出咕噜声。走到马厩门口时，我顿住脚步—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我将一本红色火柴盒扔到她围栏旁边。盒身烫金压印着爪印与麦杯的图案—那是狡狐酒馆的徽记。这并非我第一次为琪亚拉留下线索，以备我被俘而她需要援手时使用。那只狐狸最好赶快帮忙。
我的姓名缩写如今刻在狡狐酒馆的吧台上，我料定她会搜遍所有酒馆探寻我的踪迹。在赌坊"滚骰堂"的主厅里，悬挂着一幅春意盎然的绿色原野画作，其中的野花令人想起我们幽谷中的那些。若你仔细观察，会发现羊皮纸画作在装裱时留有卷边，恰好在画作与画框间留出塞入纸条的缝隙。那张纸条只写着：狡狐酒馆。
我并未署名，但琪亚拉认得我的笔迹。
我对星光马轻声告别，离开马厩时胃部因紧张而揪紧。
若数月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因离开一匹马而心生愧疚，我定会当面嗤笑他们。同理，若有人说我会遇上那个粗俗、尖酸、暴力却美得惊人，并偷走我心的女人，我同样会发笑。
以赛亚大概正在死者国度里轻笑。我的指尖抚过旧骑士徽章—并非琪亚拉从他尸身上取走的那枚，但象征着我们的兄弟情谊。这枚冰冷金属在衣袋中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直到失去他，我才意识到他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回到喧嚣的主干道，我悄然绕过几个乞丐和一群正玩着破旧纸牌的孩童。有人围观看客下注。
仿佛人们察觉到行走其间之人的身份，人群自动分开，容我从纠缠的身躯间穿行，拐进一条被柔和夕照点亮的小巷。
书店和垂着帘幕的茶室皆挂着"营业"招牌，尽管后者根本不卖茶—从刚离开的那人便可窥见内售何物：他裤腰纽扣松散，红润的脸上带着恍惚而亢奋的神情。
推开书店门时，铃铛叮当作响。坐在柜台后的魁梧店主只愤懑地哼了一声作为回应—他收了不少封口费，在他眼里我如同幽灵。
我穿梭于书堆与积尘的书架之间，走向店铺深处，那里有通往店主套房的木楼梯。
不见半点太阳火把的光亮，但我在黑暗中长大，夜暗如同我的刀刃般亲切。只是此刻独处永恒夜幕下，竟感觉比往日更…沉重。
经过带着豁口瓷浴缸的肮脏浴室，便是我的简陋居所。我将长铜钥匙插进锁孔悄然入内，反手插上门闩。
虽然在王宫未曾享受奢靡生活，但至少睡的是像样的床。这里只有角落扔着张行军床，棉毯不仅被虫蛀蚀，还沾着天知道是什么的污渍。除床垫外，屋内仅容得下一座柜门摇摇欲坠的简朴衣橱。
尚未有人发现我的踪迹，但安全不过是幻觉—无论逃往何方，西里安都会追捕我。那些通缉令就是明证。
我们那批新兵与骑士此刻理应返回了斯西奥纳。若西里安不信我葬身迷雾，定会认定我叛逃…而事实正是如此。逃兵当处以极刑，但我猜他对我另有打算，远比割喉可怕千万倍的打算。不知为何，他确信我还活着。
他永远别想得到弑神者—这个念头让我心存希望。
伴着呻吟瘫倒在床垫上，我甩掉斗篷与外套，双手搭在膝头。寂静比噩梦中回荡的尖叫更折磨人。每当我合眼，总能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帕特里克利刃刺入她肌肤时痛苦扭曲的面容。
基拉。她既是恩赐也是诅咒，但凡未用于谋划的思绪，尽数献给了她空灵的身影。我控制不住，也早已放弃尝试。霎时间，炽热在胸腔翻涌。
眉间泛起一阵头痛，我任由脑袋倒在污渍斑斑的床垫上。窗外细雨轻叩着单薄的窗玻璃，持续不断的雨声如同催眠曲，诱使我陷入亟需的沉睡—我已经好些天没有真正阖眼休息了。
在彻底被疲惫征服前，我放任自己想象那抹浓艳的红发与燃烧着火焰的琥珀色眼眸。在这半梦半醒的幻象中，我伸手环住她的身躯将她拉近，深深吸入那独属于她的气息。
但伪装终究无法企及真实的万分之一。
…
我被狂暴的敲门声惊醒。
瞬间跃身而起，刀刃蓄势待发。店主深知不该靠近我的房间，所以绝不可能是他，这意味着—
该死。我抓起夹克和斗篷冲向面朝后巷的窗户。就在此时，砸门声戛然而止。
刚踏上房间外的金属窗台，房门便轰然洞开，木屑四溅。三名武装男子闯入视野，猩红制服昭示着国王卫队的身份，银盔覆面。
西里安的人。
"站住！"其中一人厉喝，但我已从二楼纵身跃至街道。靴跟触地时几乎无声，屈膝缓冲着冲击力。
发力狂奔前回头瞥见一人正疯狂地向窗外挥手，他那群愚钝的同僚想必正冲下楼梯追来。
所有睡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振奋的肾上腺素。
我绝不能失败。
若只需赌上我一人性命，我定会迎战到底，让鲜血染红身后的道路。但如今有人依靠着我，有人在意我的生死。这份爱的负担如此沉重，而我却将其紧揣怀中。
更不用说整个王国的存亡。
从夹克口袋掏出怀表，凌晨三点。此刻城市依然充斥着醉醺醺的狂欢者，我轻易融入人群，拉紧兜帽隐匿其中。
我放慢脚步，试图装作从容踱步，脉搏却狂跳不止，汗珠浸湿额角。比预期更早被发现的现实摆在眼前，而我根本想不出任何能让琪亚拉免于早夭的方法—我们俩都完蛋了。
说实话，我早该明白不该在此逗留。是自尊心作祟，非要向母亲证明我不再是她能随意抛弃的小孩。虽然最终这对她毫无意义。人永远不会改变，哪怕他们的行为能将你破碎的心再度撕成碎片。
既然无法返回"狡狐"酒馆，我便沿着一条较宽敞的街道继续前行，路过几家装潢朴素的赌坊，里面挤满了赌客。
身后响起叫喊声，但我没有奔跑。
反而转身扎进"滚骰"赌场，穿过铺着红绒布的赌桌群，挤过围在桌边摩肩接踵的温热人群。
我的肩膀撞到一位穿绛红大衣的女子，撞击使她手中的托盘脱手。盛满酒液的杯子凌空飞起，随后砸在赌客身上，他们一边咒骂一边用力擦拭浸透的衣衫。当女侍应环顾四周寻找肇事者时，我早已闪到厨房入口。
厨师们恼怒地挥手驱赶匆匆经过备餐台的我，几个侍应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阻拦我冲向通往小巷的后门。
北境凛冽的寒风猛地扑在脸上，风力扯下我的兜帽，露出极易辨认的面容。我急忙拉回兜帽，庆幸巷子里人烟稀少。多数人都躲进沿巷支起的帐篷里。我伸长脖子锁定一顶新买的绿色帐篷—那是在少年答应我条件后购置的。或许只是不忍心看见孩童在寒风中发抖，而其他人却在纵情享乐。
是时候启动备用计划了。
以琪亚拉的机敏必定能找到我的藏身处。她会穷追不舍直到把我堵在角落，享受当面痛斥我的乐趣。我只能祈祷她正在赶来—如果她还没进城的话。
我掀开门帘俯身钻入帐篷。
正如我所料，那个小杂种瞬间就从不安的睡梦中弹起身来，脏兮兮的小手攥着把弯刀，碧绿的眼睛迷迷糊糊的。
好小子。他倒是有不错的求生本能。
"时辰到了。"我厉声道，将腰间的布袋抛给他，"等她现身时，把包裹交付出去。"
不等那孩子争辩，我已窜至巷子中段，混入人群。连一秒钟都浪费不得。
我在福图纳城第三天发现的这个流浪儿，此刻正攥着我的未来—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外加我剩下的全部银币。我祈祷自己没看走眼，盼着他能完成任务而非卷款潜逃。
我必须相信他会守信。
尽管他衣衫褴褛，却戴着件值钱物事：雷娜女神的闪亮挂坠。当我从人群中发现他时，这小子竟昂起下巴大胆迎上我的注视。就在我们四目相交的珍贵瞬间，那股我日渐熟悉的异常热流再度涌过血脉。正是在那一刻，我将性命托付给了变幻莫测的命运之手。这种感觉…恰到好处。恍若天意指引。
惦记着那个男孩，我走向正在做出城准备的货车队伍。必须尽快离开福图纳城，躲进周边森林的安全地带。
商贩们正忙着装载货物，呵斥学徒在新日来临前加快动作。我盯上一辆运送麦酒桶的敞篷货车，车帮围着厚实的蓝色亚麻布帘用以遮挡货物—就是它了。这将是我的逃生通道，只要驶出城门，我就能隐入夜色。
趁车主专心照料马匹时，我钻入防水布下的酒桶后方，小心分散身体重量避免压垮货架。任何声响都会让我暴露。
蜷缩在酒桶后的狭小空间里，我全力保持呼吸平稳。
五分钟后货车终于启动，紧绷的肩膀逐渐松弛下来。
计划奏效了；我正在逃离福图纳城，踏上出亡之路。下一步要寻找隐居的太阳女祭司，或许她们掌握着关键情报。
货车颠簸前行，木轮不断撞击鹅卵石街面的每个凹坑。我被迫后仰着身子，在逼仄空间里艰难维持姿势。
“停车！”
我顿时僵住，每块肌肉都绷紧如石。此刻我们本该抵达城门才对。
靴子踏地的声响传来，随着声音越来越响，我的喉咙发紧。他们正朝我这边走来。
窸窣声响起。防水油布被猛地掀开。
“得了吧，看看我们找到了什么。”
双手箍住我的脚踝，我被拖着穿过木桶堆，呼救声卡在喉咙里。那双手将我死死按住，我甚至来不及举起匕首或看清袭击者的面容，一只钢头靴就已悬在我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