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感到某种灼热能量从腹中涌向喉头。巨蝠在空中发出凄厉尖鸣。当我俯冲追击时，释放的声波信号竟让巨蝠被火焰吞没，朝着地面急坠而下。燃烧的毛发与翅膀传来焦糊味——那火焰从何而来？莫非源自我自身？
我的口腔发烫，舌尖萦绕着硫磺的苦涩。俯视下方，燃烧的蝙蝠正撞上某处屋顶。太好了！我究竟是何种蝙蝠？从未见过能喷火的蝙蝠啊！我振翅升回蝙蝠群盘旋的高空，发出胜利长啸。又一道火舌不由自主地从口中射向天穹，随着声波信号再次释放，蝙蝠群瞬间四散无踪。我赢了。
下方传来惊恐的喊叫，恍惚间仿佛看见无数粗短手指指向天空。我奋力鼓翼越过摩根敦城墙，飞过青草蔓生的原野，在夜色中精疲力竭地翱翔，直至力气耗尽。
***
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狭窄洞穴，晨曦正从缝隙渗入。
"沉沦硫磺！这是哪儿？我的手脚呢？"
视觉虽已恢复，身体却动弹不得，如同被钉在棺木中。我拼命挣扎扭动，先是松动肩膀，继而解放出手臂和腿脚。
"啊...总算恢复完整了。"爬出狭窄洞穴时我喃喃自语。"哇啊！"却从石坡滚落重重砸在坚硬地面上。"蠢货！怎么会想到变成蝙蝠？差点把命丢掉。失明的滋味更是糟糕透顶。"下次变形非得选个其他生物不可，但不得不承认：翱翔天际的体验确实无与伦比。
拍去满身尘土，欣慰地发现所有装备完好无损：长剑、弓箭甚至行囊。这种能连随身物品一起转化的魔法实在令人赞叹。"谢天谢地。"
朝阳已升至头顶，摩根敦早已消失在视野之外。最后记得的只有拼命加速飞行，将铁器节远远抛在脑后。然而对布伦瓦尔的愧疚渐渐萦绕心头。我知道他会暴怒，但也明白他无法理解——他是矮人，我却是半龙半人。他终究得明白这个道理。
一阵咳嗽袭来，胃里如同熔岩沸腾，硫磺的涩味依然盘桓在齿间。
我咂着嘴说：“这味道太恶心了。”我把手指伸进嘴里摸索，确信能在里面找到一块烧焦的木炭。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蝙蝠能喷火吗？绝不可能。
我又咳嗽了几声。没有烟。没有火。我竭力模仿龙的样子，猛地喷出一口气。什么也没出现。
“嗯...可能是药水的副作用。”我自言自语道。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你懂的。我耸耸肩不再多想。该出发了，但该去哪儿呢？我伸展四肢，用手指梳理头发。
“自由！”我高声呼喊，惊起了林间的飞鸟。“哈—哈—哈—哈！”
我狂奔起来！修长的双腿如同野鹿般穿过林地，我不停地奔跑，漫无目的。我自由了。倒不是说曾经身为奴隶，但只要没有布伦瓦跟着，我就感到解放。他总拖慢我的脚步，还唠叨个不停。
“别老盯着你的胳膊看。”
“集中注意力，龙裔。集中精神。”
“慢点走。”
“我要喝麦酒。”
“我跟你讲过杀双头巨人的经历吗？”
大多数时候倒也没那么糟，但独处无需向任何人交代的感觉无可比拟。现在我可以随心所欲，而且我正要这么做。这次我要独自解救更多龙族。我觉得这更能推进我的事业。
我跑出好几里格，终于在一棵荫凉的树下停步坐下。清风吹拂发丝，文明世界早已不见踪影，我享受着梦寐以求的宁静。
“啊，这才是生活！”
手指轻抚龙爪中央那片白色鳞片，我感到一阵宽慰。
“看来杀蝙蝠也没什么问题。”为什么不呢？毕竟那只蝙蝠先招惹我的。当又一阵咳嗽袭来时，我握拳捶了捶胸口，但口中的硫磺味已经消失。“总算好了！”我从行囊中取出水袋灌了一口。
时值正午，我思绪纷杂。该去何处寻龙？我不想只找一条，而要同时找到多条。我知道它们存在于世，最可能出现的地方是遍布世界各处隐蔽的巴纳巴斯神殿。
“这主意不妙。”我摩挲着龙臂上的鳞片自语。这鳞片实在奇妙。我试着想象它变成白色会是什么模样。“如果我是条粗心的龙，会去哪里呢？嗯...”我还想尽可能远离摩根顿，这也得考虑。要是布伦瓦追来，他会认为我去哪儿？纳尔赞伯如此辽阔，各大城市相距数百里格。
纳尔努姆自由城最近，也最是非之地——正是我喜欢的类型。各地美人云集于此纵情欢庆。
精灵家园埃洛梅霍拉汉（简称埃洛梅）是隐匿于雾霭林海间的仙境。他们注重隐私，周边森林戒备森严。据我所知他们不与龙族往来，我总觉得那是出于嫉妒。
兽人都城斯拉格（全称斯拉格拉摩尔）臭气熏天，令人避之不及。我在兽人要塞已经待够了。
剩下的摩根顿必须避开，而昆塔克伦我久未造访。人类居住在那里，我还有些故交。或许该去探望他们了。我怀念他们多彩的生活方式与精妙造物。比起其他种族，人类最热爱生活——简单来说因为他们寿命短暂。他们赋予"活到极致"全新含义，此刻当我心怀紧迫时，觉得与他们最为投契。
但昆塔克伦路途遥远，等赶到那儿都能救下十几条龙了。不过那座城里确实有不少深谙龙族的男女。人类中也有偷猎者。巫师、牧师、贤者——其中多有心术不正之徒——他们都觊觎龙族、我们的魔法和守护的秘密。
我仿佛能听见布伦瓦尔在脑海里说话，就好像他本人站在这里告诫："城市里除了麻烦和诱惑，什么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但我现在心志坚定，若有需要，完全能应对这些干扰。
当然，沿途还散布着许多小城市、城镇和村落。我打算先往那个方向去。
"或许我该买匹马。"
前方还有漫漫长路等着我。
***
夜幕降临时，我抵达了名为昆利的小镇，这是个兴旺的农耕社区。建筑修葺整齐，居民和善却带着戒备。我敬重这些勤劳的人们，但确信他们不会欢迎我这样的陌生人。我就像钉在麻袋衫上的亮纽扣般格格不入——倒不是他们肮脏，只是终日劳作让他们满身尘垢。我几乎想留在户外躲避打量，但连绵阴雨改变了主意，于是迈步走进最近的酒馆。我的钱币与任何人同样管用，想必他们不会拒绝生意上门。
热食香气唤醒感官，我的胃袋随之咕噜作响。仿佛已尝到烤羊羔与烘面包的滋味。乡间居民虽不讲究穿着，但没人能做出更香浓的黄油面包——蔬菜也总是新鲜可口。我拍拍肚皮含笑而入，将龙臂仔细掩在斗篷下。
"需要什么...呃，先生？"店主问道。就男性而言，他算得上高瘦，有头浓密的棕发。围裙下套着工装裤，剃净的下巴横着道白色疤痕——许是儿时农耕事故所致。他看似和善，眼神却游移不定。
"需要食物和过夜的房间。"我说。
"呃，"他在围裙上抹着油手，"客房都满了。"
他在撒谎。这层除了我、他，就只有角落那对年轻男女。看他们的旅行斗篷与马靴，该是和我一样的过路人。他们打量着我，我也回视直至他们移开目光。我直直望进店主眼底。
"当真没空房？我可不愿相信，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昆利——这盛产极品胡萝卜与母牛的神奇小镇，竟会无处落脚。简直荒谬！"
店主龇着牙向后仰身，我则向前倾压。
"呃...确实如此。"
我的指节叩响柜台，惊得他猛地一跳。
"真是太糟糕了！"我说。对他而言确实糟糕，因为我的怒火正在升腾。我厌恶谎言，更憎恶面不改色的欺瞒。昆利镇正发生某种诡异之事，不过这与我无关。热食与干爽客房才是我在意的。我继续施压：
"想必连食物也售罄了？"
店主连连点头。
这时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端着两盘热食从厨房出来。见到我时她踉跄半步，眨着眼睛将餐盘重重放在那对男女桌上。她转向我，拢好头发挺直肩膀，挤出微笑踱回厨房。我回以微笑并挥了挥手，视线重新锁定店主。
"看来这是最后两份餐食了...嗯？店主先生？"
他摊开手掌耸耸肩，强笑道："是...是啊。"
骗 子！
此刻我饥肠辘辘，真正意义上的饥渴交加。我需要食物与容身之所，他们必须提供给我。"骗子骗子，裤裆烧穿！"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乡民淳朴善良。
"二位用的什么餐？"我走向那对旅人，"闻着真香！"这事透着古怪。为何他们能享用餐食而我被拒？诚然我生着鎏金眼眸，赭红鬈发，体魄非凡——但总不该因此受歧视吧？
"走开。"男子手按腰间短匕，"我们只是过路，不想惹麻烦。"
"朋友，我也不愿生事。但实在不想淋雨过夜。"我扭头瞪向店主，"更不愿饿着肚子睡觉！"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我能感觉到店主不想惹麻烦，但我确信他以前见过比我更奇怪的人。有许多其他种族曾来过这个地方。从墙上装饰的各种独特物件就能看出来：精灵的鞋子、矮人的铁锹，甚至还有兽人的双叉餐叉。
女侍应生回来了，她扭动着腰肢，嘴角带笑，手里端着一碗汤和一块饼干。
"简，别这样，"店主警告道，伸手想拉住她。
她侧身躲开，拖着步子走到我面前，点头说道："快拿着这个，赶紧离开。"
我从她手中接过碗："谢谢你，但为什么？"
她抬头凝视着我，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说。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是叫简吗？"我说，"你穿的罩衫真漂亮，还有你的眼睛和耳朵，都很美。你有精灵血统吗？"
她脸红了。
"不，一点都没有。"
"简！回厨房去！你在惹麻——"
两个壮汉推门而入，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一个咒骂着雨天，另一个大声嚷嚷。
"麦酒！吃的！马上，店主。这鬼天气糟透了，最好给点像样的。别拿你们那些掺水的破酒糊弄我们。"
"你本该走的，"简低声说，"这里不安全。"她快步溜回厨房。
在我身后，那对夫妇像绷紧的弓弦般紧张，低着头默默咀嚼。
我感觉他们并不期待与这些人共处一室。
"如您所愿，执法官，"店主说着，倒满两个啤酒杯，"马上就好！"
男人们把斗篷扔在角落的架子上。他们肩宽体壮，腰间都佩着钢制武器：长剑与匕首。方下巴，小眼睛，面容粗犷，一副执法官的派头。看来友好的农场城市昆利正处于不友善势力的掌控之下。他们正是那种会激怒我的人。
吸溜——！
"嗯...这汤真不错，"我说，"你们该尝尝，伙计们。"
两个男人立刻警觉起来，大手按上剑柄。我想他们不习惯房间里还有别人说话，尤其是像我这样低沉浑厚的声音。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店主，其中一个说道："我告诉过你别接待任何陌生人。"
店主放下啤酒杯："我...我没有，先生。我告诉他我们没食物也没空房，但他执意要留下。"
一名执法官滑步退向门外。较高那个的目光飘向我悬挂在剑鞘中的佩剑"獠牙"。他咽了口唾沫才说："旅店打烊了，旅人。放下你的汤立刻离开。"他朝门口示意。
"可正在下雨啊，"我说，"而且我又累又饿。所以我想我不会马上离开。或许明天吧。"
"别犯傻，旅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招惹谁。"
我想大笑，但还是又吸溜了一勺汤。大个子的眼睛开始抽搐。我想他不习惯有人敢反抗他。我该担心自己招惹了谁？该担心的人是他才对。
"这么着吧，"我说着把勺子更深地插进碗里，"不如你们先离开，带着你们那张丑脸，明天等我休息好了走人了再回来？"
"什么？！"
店主躲到了柜台后面。我身后那对夫妇从桌边起身，低着头冲上了楼梯。
"抱歉，"这次我提高了音量，"没注意到你听力不好。我——说——"
六名全副武装的男子闯进门来——其中一人的体型比两个壮汉加起来还要魁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