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
拉哈恩共和国,拉哈恩首都——505年春季末三旬第五日
黄铜手铃刺耳的响声惊醒了劳多克,他翻身下床,摇摇晃晃地立正站好。在低矮的宿舍里,另外二十个老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在床铺间的过道上,工头咧着嘴愉快地踱步,把铃摇得震天响,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劳多克站在床边,心跳杂乱无章,打着补丁的薄睡衣在长屋尽头破窗灌入的微风中飘动。他希望在冬天来临前这扇窗能被修好。当最后一个人踉跄着站直时,铃声停了,众人不约而同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工头转身朝盥洗室走去,众人安静而恭敬地列队跟随。劳多克早已明白农民阶层存在着严格的等级制度,而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正处于这个金字塔的底端。由于没有合法亲属,劳多克被分配到了济贫院的床铺——老年男子住一侧厢房,老年女子住另一侧。用餐时他们可以接触,但每晚熄灯后必须分隔。
洗漱更衣后,他们被带往楼下的食堂。在柜台前排队时,奴隶会给每人发一碗稀薄的肉汤和一杯水,随后他们便走向自己的餐桌。就座时响起一片嗡嗡低语,因为每日早餐时段允许交谈二十分钟。
劳多克初来时曾引起一阵好奇的骚动,但几天后新鲜感消退,他便大多被众人忽视——这并非出于轻蔑,而是因为他素来不习惯与农民交谈,常说出些在旁人听来古怪的言论。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往真相,唯恐被当成疯子,如今只学着倾听,避免冒犯他人。
他低头啜饮肉汤时,同桌老人们正在痛斥济贫院商店里劣质烈酒的涨价。他们的报酬是只能在此消费的代币,有个老人抱怨说干两天活才够买一小瓶被他美其名曰“白兰地”的液体。某晚就寝前的休息时段,劳多克曾尝过一口,不得不佯装胃痛才躲过续杯。
早餐后,与济贫院官员们在主桌用餐的工头带着他们前往当日指定工作地点。当宣布今日继续缝补工装时,人群反应各异:有人抱怨想外出劳作,趁着即将放晴的好天气去地表果园干活;另一些人则嘟囔着抱怨长满老茧的手指注定要被针扎伤。
穿过济贫院中庭时,讲报人所在的高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聚集聆听的人群正发出阵阵欢呼。老人们竖起耳朵,用恳求的目光望向工头,获准点头后,劳多克随着室友们挤进熙攘的人潮向前涌去。
劳多克挤到最前排。讲报人是个身着元老院制服的青年,看样子今早已重复播报多次,却仍陶醉于听众的反应。
“围城结束了!”他在聚集农民的喧闹欢呼中宣告,“围城结束了!拉卡尼斯侵略者已被歼灭,他们对我们土地的非法占领到此终结。战无不胜的拉哈恩共和国军队即将凯旋!应征农民兵团即将解散,配给制将逐步取消。为表彰共和国农民阶级的坚贞忠诚,最高元老院特宣布今日为公休日,白兰地配给限制暂停至明日!”
最后这条消息引发最热烈的欢呼,劳多克听见四周尽是称颂最高元老院英明的声音,以及对拉卡尼斯败绩的幸灾乐祸。
劳多克走向正沐浴在群众欢呼中的讲报人。
“你刚才说的是根除吗?”
传令官从讲台上俯视。“什么?”
“你说了‘根除’,”拉奥多克重复道。“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消灭,老家伙,”新闻播报员眉开眼笑。“像清除蟑螂 infestation 那样被熏出来了。”
拉奥多克震惊地踉跄后退,周围人群因播报员的话爆发出更多欢呼。
“早该这么干了!”有人喊道。“那些黏糊糊的青蛙眼杂种!”
人群中响起笑声,新闻播报员咧嘴笑了。
“确实!”他高声宣布。“多亏最高参议院的妙计,摧毁拉坎人营地的行动未让我方士兵再付出任何生命代价!”
“为最高参议院喝彩!”有人呼喊。
当拉奥多克悄悄从人群后退时,农奴们轰然叫好,绝望与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感到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没事吧,老家伙?”工头在他耳边喊道,仿佛他是个聋子。
“再好不过了,先生,”拉奥多克回答,慌忙恢复镇定。
工头因他的口音皱起眉头。他们都觉得他故意端着上流阶层的腔调,这也是他通常保持沉默的另一个原因。
“我在想,先生,”他趁勇气尚未消失继续说道,“既然今天是假日,能否请您准许我外出到城里走走?”
工头松开拉奥多克的胳膊,揉了揉下巴。“为什么?”
“只是散个步,”拉奥多克说。“自从来到济贫院后我还从没出去过,先生。”
“你会错过免费白兰地。”
“是的,先生。”
“你知道违反宵禁的惩罚吧?”
“我知道,先生,”拉奥多克说。“我保证会在晚餐铃响前回来。”
工头皱起眉头,但还是从侧袋掏出一叠文件和铅笔。他填写好印刷通行证,递给拉奥多克。
“在外面安分点,老家伙,”他低吼道,随即转身离开。
拉奥多克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握着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他在宿舍床铺稍作停留取了些物品,随后走向济贫院正门。
守卫们投来鄙夷的目光但仍放他通行。拉奥多克几乎是小跑着冲上街道,自由感奔涌而至。他进入济贫院虽仅十五天,却恍若隔世。每日重复着相同的生活,囚徒们的生存被令人窒息的规章制度所掌控。有些老人在济贫院里已度过数年光阴,拉奥多克完全无法接受这将成为自己余生的宿命。
穿行街道时,灯火渐亮昭示清晨降临。这是他首次身着农奴服装出现在公共场所,不得不迅速适应现状。奴隶们仍会为他让路,但上流阶层视他如无物,若见对方迎面而来他需疾步闪避。街角士兵投来的瞪视与看待所有农奴奴隶时如出一辙。无人真正端详他的面容——这身制服代表了一切,他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如磐石般牢固。
至午时,拉奥多克双脚疼痛难忍,腹中饥鸣如雷。前路尚远,他意识到若计划失败,返回济贫院必将迟到。禁闭室的三夜惩戒近在眼前,焦虑感油然而生。
午后数小时,他抵达政府建筑群集的巨大洞窟。驻足仰望最高参议院华美的尖顶,继而凝视市议会更为朴素的塔楼——征调动员委员会仍在其中执掌权柄。
重兵巡逻队四处盘查,拦截下层阶级查验证件。拉奥多克深谙洞窟暗道,始终穿行于狭窄背街,幽深阴影掩去他的行踪。行至岔路口,他终于找到寻觅之所。
霍丁大使馆。
他从未亲临此地,但记得曾派西米奥娜代为探址。
“拿出胆魄,”他默念着,大步迈向通往使馆大门的宽阔台阶。
“站住!”两名霍丁守卫中的一人在他接近时厉声喝道。拉奥多克暗忖,他们断不敢以如此口吻对待上流阶层。
‘日安,诸位先生,’拉奥多克边说边继续向前走,‘我今天与大使馆有约,事关前往贵国经商的签证事宜。’
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重新看向他。他们仍举着长矛,挡住去路。
‘那就出示预约凭证吧,’其中一人说道。
‘我没有收到凭证,’拉奥多克回答,‘他们让我到总接待处报到。’
‘我看未必,’那卫兵说,‘对不住了伙计,今天不行。’
拉奥多克停住脚步,矛尖在他胸前几寸处微微颤动。
‘你们必须放我进去,’他的决心开始动摇,‘我有重要情报。’
‘哦?那说来听听。’
‘不行,’拉奥多克压低声音,‘我必须面见达芙妮·霍德法斯特。’
卫兵们环顾四周。他们知道这个名字,拉奥多克暗忖。这时他注意到一队拉海因巡逻卫兵拐过街角朝他们走来,顿时心跳加速,冷汗直冒。
霍德法斯特卫兵抬头望去,立刻明白了他紧张加剧的缘由。
‘他们在追你?’先前那名卫兵问。
‘是的,’他急声道,‘我必须见达芙妮·霍德法斯特!’
霍德法斯特卫兵们犹豫不决,试图判断形势。
‘好吧,’第一个卫兵终于开口,‘跟我来。’
拉奥多克紧随其后,跟着卫兵冲上大使馆台阶。
‘你最好别耍我们,’抵达正门时卫兵警告道。
‘不敢,长官。’
他们进入建筑,当身后大门关闭时,拉奥多克如释重负得几乎踉跄。
‘这人是谁?’门旁一名军官发问。
‘他声称认识霍德法斯特小姐,长官。’
‘所以你就擅自带他进来?’军官眉头紧皱,‘你应该清楚平民不得入内的规定?’
‘是的长官,’卫兵瞪了拉奥多克一眼,‘但他声称即将被捕,还说有要事禀告霍德法斯特小姐。属下不得不当机立断,请您恕罪。’
军官上下打量着拉奥多克。
‘说吧?’
‘能否借一步说话,长官?’拉奥多克请求。
‘你的谈吐可不像平民,’军官说着向卫兵摆手,‘归位吧。’
‘是,长官!’卫兵敬礼,‘多谢长官。’
军官带着拉奥多克经过接待处,向坐着的女士点头致意。二人走进小会议室落座。
军官挑眉示意。
‘直至数日前,’拉奥多克开始背诵在脑中演练多时的说辞,‘我仍是市议会成员。因反对奴隶制、反对与凯拉奇人及拉卡尼什人的战争,被判处危害国家罪,剥夺全部财产、权利与职位,贬为庶民。’他直视军官双眼,‘现恳请霍德林王国给予政治庇护。’
* * *
接下来数小时,饥困交加的拉奥多克被多位大使馆官员轮流盘问,每个人都反复核实他的身份与动机。有位官员在被追问下,向他讲述了阿卡纳瓦拉城遭遇的浩劫。可怕的真相让他心如刀绞,深知必须与那些罪魁祸首划清界限。
华灯初上时分,他被带往一间豪华办公室。拉奥多克意识到,此时济贫院应该已经上报了他的失踪。
‘前议员拉奥多克,’桌后的霍德林人在他入座后开口,‘我是霍德谷的乔利秘书,地位仅次于大使本人。我们详细讨论了您的情况,很遗憾通知您——庇护申请已被驳回。’
拉奥多克瘫进扶手椅,希望彻底粉碎。
‘我们认为,’乔利继续道,‘这将开创不良先例。目前两国关系微妙,大使馆不愿激怒贵国政府。’
‘能否让我见见达芙妮小姐?’
‘不巧的是,达芙妮小姐现在不便见客。若您要留便函,我保证亲自转交。’
就在这时房门猛然洞开,一名蓬头垢面、满脸通红的祭司闯了进来。
“抱歉,乔利,”祭司气喘吁吁地说,“我刚和大使谈过。计划有变。”
乔利对这次打扰显得很不耐烦。“又有什么事?”
祭司转向拉多克。
“我是戈利神父,”他仍然上气不接下气,“请原谅,我一路跑来,就为了在你们离开前赶到。乔利,”他头也不回地说,“去拿些喝的,好伙计,我看这位拉多克有点饿了。请给他点些食物。”
乔利咂了咂嘴,站起身来。
“我去点些吃的,”他边说边走向门口,“酒水在柜子里。”
门砰地关上时,祭司扬起了眉毛。
“我的出现引起了些不快,”戈利说,“但执行造物主的工作总要承担些压力。”
他走到柜子前,取出酒瓶和酒杯。
“你对霍丁斯宗教有什么了解吗?”他问。
“坦白说所知甚少,”拉多克接过递来的红酒,“见过达芙妮小姐后稍微研究过。”
“你见她所为何事?”神父边问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此事我只愿与达芙妮小姐商谈。”
“是在谋划解放你那些前奴隶吗?”祭司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拉多克呛声道,“是达芙妮告诉你的?”
“不,”戈利说,“是造物主示下的。”
拉多克强忍笑意咽了咽口水。他早读过记载说霍丁斯祭司可能狂热虔信,但直面声称能与神明对话之人还是头一遭。
“我理解你的怀疑,”祭司继续说道,“不过你信与不信对我无关紧要。我的指令很明确,它们恰好对你有益纯属巧合。”
“对我有益?”拉多克问,“怎么说?”
“这个世界终将统一,我的朋友,”戈利说,“但不会在当下拉海因政府的高压统治下。霍丁斯正在认清必须采取的行动。凯拉什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如今拉卡尼斯移民又遭屠杀,国王与教会的立场正变得强硬。”
“战争?”
“但凡能避免就不会开战,”戈利回答,“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友善的拉海因人——比如一位开明的前议员——驻留在高原上的新霍丁斯首都核心,能提供政局建议,并以智慧影响王室决策。”
“你要我背叛自己的国家?”拉多克垂首低语。
“我们要推翻正在严重祸乱共和国的现政权。我以为这也是你的愿望?”
“确实是。”他轻声承认。
“如我所说,”祭司继续道,“这个世界必将统一。拉卡尼斯故土正在向我们求援,大量凯拉什难民也准备结盟。至于萨南人...我们拭目以待。但事实是,拉海因政府是这片大陆和平统一的主要障碍,我们的目标就是在他们企图消灭我们之前先将其铲除。”
“那你的造物主与这一切有何关联?”
“祂指引我们,”戈利抬手示意,“祂渴望和平统一,我们便努力践行祂的旨意。祂洞悉万物,为你国政府造成的苦难痛心疾首——你们不仅滥用了祂赐予你族的恩赐,更逼迫凯拉什火法师玷污她的力量。如此卑劣的行径。造物主对此女子的安排现已尽毁,她的双手已被死亡污染。”他摇头叹息,一时失语。拉多克静默地注视着他。
“但和平终将降临,”戈利平复情绪说道,“因造物主已预见了这一切。”祭司指向他,“你能帮助我们。你能助力实现世界统一,终结这些让我们元气大伤的战争。”
拉多克思忖着,却渐渐感到别无选择。祭司的宗教论调令他不适,但一想到要返回救济院,心底便涌起原始的恐惧。
“我接受,”他说道,“我会与你们合作推翻现政府,但我绝不会背叛拉罕人民。”
“太好了!”祭司喜形于色。就在这时,门开了,仆人推着餐车进来,车上堆满餐盘。劳道克一见便饥肠辘辘。当门再次关上后,戈莱开始将热气腾腾的食物摆上餐桌。
“我有个问题,”劳道克问道,“具体我要怎么去高原城?”
“正巧,”祭司回答,“达芙妮小姐不久也要前往那个方向。我相信她不会介意护送您。”
“达芙妮要去高原城?”
“是的,”戈莱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如果她当前任务成功——对此我毫不怀疑——她就需要护送某些人去那里。多载一位乘客肯定不成问题。”
“达芙妮在执行什么任务?”
戈莱微笑道:“我们派她潜入拉卡尼斯城营引流法师,并尽可能多地救出王室成员。”
“可那座城已经毁了!”劳道克惊呼,“发生了什么?她成功逃出来了吗?”
“我们尚未与她取得联系。不清楚她目前的状况。”
“她可能已经死了!”
“绝无可能,”戈莱答道,“我说过,坚信她定能成功。或许会迟到几日,但我们的达芙妮可是位足智多谋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