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
拉海恩共和国，拉海恩首都北部山区——505年，末春三旬，第四日
"每走一步，"卡莉说，"我们就离凯尔更远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布里奇特回头喊道，在她们沿着长长的石坡艰难上行时，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沮丧。夕阳正在西边的山后落下，给山坡蒙上了阴影。
"那只该死的盖恩又来了，"她们到达山顶时，莱西说道。
她们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只在他们头顶一百英尺高处盘旋的飞蜥。
"要是有把长弓该多好，"卡莉低声嘟囔着。
基洛普气喘吁吁，自黎明起就持续奔波使他精疲力竭。在担架上缓慢煎熬数日后，他刚能站立就立即回归队伍奔跑。这虽提升了行进速度，但持续奔波与食物匮乏让弩伤始终无法彻底愈合。多数夜晚他都发现伤口重新裂开，浑浊的血水脓液不断渗过污浊的束腰外衣。基洛普猛灌一口壶中水，肋部随之传来撕裂剧痛。他绝不让同伴看见自己痛苦的模样，不愿被视作拖累队伍的累赘。
他们早已放弃躲避飞兽的追踪。将人烟稠密的农耕区远远抛在身后，眼前这片土地荒芜干旱，破碎的板岩地貌间遍布着幽深陡峭的沟壑，不时被锋利的悬崖与山脊阻断。基洛普心知若非拉罕追兵日夜不休的追击，卡莉和莱西此刻早已独自离去。天空中盘旋的盖恩鸟持续追踪着他们，指引着由石法师率领的奴隶追捕队直扑而来。
"我看见那些杂种了，"布里奇特指向远方，"他们追上来了。"
"夜间不能赶路，"莱西挥舞手臂指向周遭险峻的地形，"这地方不行。"
"只能放慢速度了，"布里奇特说道，"跟我来。"
她开始向山丘另一侧下行。基洛普强撑着迈步，众人借着渐逝的天光沿小径艰难跋涉。
行至长坡底部时，一道幽深裂隙截断去路。布里奇特抬手示意停步，众人审视着前方路线。
"这裂缝怕是过不去，"她指着三十码外的峡谷说道。
"能绕路吗？"卡莉眯眼望着昏暗处，"要不我们..."
"听！"莱西突然厉声喝止，紧盯着来时的山坡。
细微的响动自上方传来，那是碎石滚落的清脆声响，众人齐转身望去。
"什么都看不见，"布里奇特低语时，声响已演变成岩石移动翻滚的低沉轰鸣。
"山体滑坡！"卡莉惊呼，"那些蜥蜴人肯定在山顶！"
"他们的混蛋法师也在上面！"莱西尖叫道。
大地开始震颤，脚下石块滑动震荡。
"快跑！"布里奇特高喊。
山体如波浪般沿坡道翻涌而下，众人被抛向空中，纷纷摔落在岩块间，随着汹涌的石流向坡下滑坠。基洛普试图站稳，整片山坡却如洪流般移动，裹挟着万物冲向迫近的深渊。无力抵抗激流的他抬起双臂护住头颅，紧闭双眼。
坠落悬崖的瞬间，他感到大地消失，四肢悬空，随即被碎石流裹挟着垂直坠落。疾风呼啸而过，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基洛普坠入冰冷湍急的深水中，激流将他拽向河底。撞上岩底的瞬间他惊慌挣扎，双臂乱舞，坠落的石块将河水搅得浑浊不堪。他奋力浮出水面，在漆黑中贪婪呼吸，却又被暗流再度拖入水下。
就在肺叶即将炸裂时，急流再次将他托起，带着他远离滑坡区，顺着奔涌的河水急速向下游漂去。他最后瞥见坠落处的裂隙边缘，仍见石块不断滚落悬崖，随后河水将他再度旋转，载着他向北漂入夜色。
* * *
数小时后，他如同浸透的海绵般瘫倒在卵石滩上，那是河水将他抛掷的终点。他勉强爬至此地便彻底虚脱。趴在原地呕出带着血丝的河水，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已丧失。记忆残片间仍留存着顺流而下的惊魂时刻，但在浓墨般的黑暗里，他既不知漂流了多远，也不见另外三位凯拉奇族人的踪影。他清楚无人谙熟水性——他们从未接触过需要学习游泳的广阔水域。
他的听觉被河流持续不断的奔流声所模糊，但他觉得自己听到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他将头从光滑的石头上抬起。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感官警觉起来，能感觉到附近有人存在。
一声痛苦的叫喊传来，伴随着石块的哗啦声响。
“谁在那儿？”基洛普说道。
“基洛普？”传来回应。是卡莉。
“嗯，”他呻吟着，挣扎着跪起身来，“你在干什么？”
“想沿着河边走，”她说，“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刚才我的膝盖撞伤了。”
“有其他人的踪迹吗？”
“没有。”
基洛普揉着手臂。他浑身冰冷酸痛。
“捂住眼睛，”他说，“我要点火花了。”
他将双手伸离身体，转过头去，在指间燃起一团微弱暗淡的亮光，仅维持几秒钟的能量。
当他的眼睛适应光线后，看到他们仍处在漫长峡谷的底部，不过此处比之前更浅，裂隙两侧与河流相距更远，形成了一条布满卵石的狭窄平地。在陡峭的悬崖下方，簇生着低矮的灌木丛。就在火光熄灭前，他望向另一侧，看见卡莉坐在一块巨石上，揉着腿。她浑身布满刮伤和瘀青，头发和衣服湿透。她正望着他，在火花熄灭的瞬间，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你受伤了？”
“比这更糟的情况都经历过。你呢？”
“一样。”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待在原地别动，”他说，“我去悬崖那边找些灌木做个火把。”
她没有回应，于是他开始向左爬行。在短暂的光亮中，谷底原本看似不难穿行，但在漆黑一片中却举步维艰。双手双膝都被磨破后，他终于抵达那片多刺的灌木丛，用手指摸索着寻找松散干燥的枝条。他收集了几根，眯起眼睛朝最粗的枝条迸出火星，枝条立刻燃起火焰。他高举新做的火把，将其余枝条塞进腰带。
卡莉站起身点点头，二人便沿着河流向下游出发。
* * *
基洛普坐在广阔静湖岸边的光滑石堆上沉思，此时破晓的第一缕曙光正劈开他右侧的东方山峦。他想知道凯拉身在何处，是否知晓他已逃脱。他怀疑拉罕人会告诉她实情，却不知若她坚持要再见他时那些人会作何反应。他想念她。在脑海中与她展开想象的对话，试图解释达芙妮与卡莉的事，耳畔却回荡着她尖锐的斥责。即便在幻想里，他似乎也从未在与她的争执中占过上风。他的借口显得苍白无力，无论怎样组织语言，他对达芙妮的迷恋听来都愚蠢不堪。片刻的情欲放纵，竟毁掉了除姐姐外他与世间最亲密之人的羁绊。
可他爱着达芙妮。不是吗？他确信自己是爱的，但关于她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仿佛整段经历只是大梦一场。
卡莉却是真实的。他瞥向她。她正用多刺的树枝拨弄着小火堆，面容疲惫憔悴，除此之外看不出情绪。他怎能伤害这个女人？
他听见她的叹息。
“不知是否还有意志力继续前行，”她轻声说道，他得凝神才能听清。
“我以为你想回凯尔城。”
“是想回去，”她低语，“但路途如此遥远，我不知该如何抵达。”
她垂首陷入绝望，未待他开口却先笑了起来。
“我为何要对你说这些？”她说。
“听着，我很抱歉...”
“我不想听。”
“可是...”
“不，基洛普，”她说道，“我不想听你那套‘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说辞，我没兴趣。从你拥抱那头母牛的那一刻起，你就失去了对我说话的资格。”
“这不能怪达芙妮。”
卡莉龇牙低吼：“你他妈敢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她停顿片刻，又嗤笑起来。“我他妈还在乎什么？早过了吃醋的年纪。你干什么说什么我都当屁放。你亲手毁了我们拥有的一切。”
“你说得对，”他承认，“是我干的。我做出了选择。”
“现在轮到我了，”她厉声反击，“我要离你越远越好。”
“你要独自走去凯尔城？”
“必要的话。”
“用不着。”一个声音传来。
他们转身，看见莱西和布里奇特正跌跌撞撞地攀着岩石走来。两人都精疲力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不必独自赶路，”莱西重复道，“我陪你走。”
布里奇特踉跄着靠近，蜷在火堆旁坐下，冻得直哆嗦。
“见到你们真好。”卡莉说。
“天亮才敢动身，”莱西说着在微弱的火苗旁暖手，“摸黑根本走不了。”
“还好吗，布里奇特？”基洛普问。
年轻的布里族女子点头：“需要睡会儿。”
基洛普环顾四周：“应该暂时甩开奴隶贩子了。我们该休整几小时。”
卡莉面露疑虑，似乎急于离开，但莱西和布里奇特都点了头。
* * *
这是个温暖明媚的早晨，他们在湖泊南岸高处的浅洞口摊开湿衣。基洛普睡得断断续续，隐约察觉自己总碰到夹在他与卡莉之间的布里奇特。近午时分众人醒来，沉默地穿上干裂的衣衫，空气中弥漫着沉重张力。
布里奇特终于开口：“我认为该绕湖东边走...”
“去凯尔的路在西北方向。”卡莉说。
“是啊，”布里奇特道，“但湖西岸有座拉辛人的镇子，得避开。”
“小地方而已，地图上见过，绕过去不难。”
“可那正是他们预计的路线。”
“所以？”
基洛普看着两个女人怒目相视。
“我不回凯尔。”他说。
“什么？”布里奇特张大了嘴。
“至少现在不，”他解释，“得先找到我妹妹。”
“你他妈打算怎么找？”
“让他去，”莱西插嘴，“反正我们也不想带他同行。”
布里奇特瞬间像是要揍莱西，后者缩了缩身子。
“这样反倒简单，”卡莉开口，众人转向她，“他往东，我们往西。”
“我们？”布里奇特问。
“你可以跟我们走，”卡莉说，“希望你留下。或者...”她耸耸肩。
布里奇特颓然坐下叹息。
“真他妈荒唐，”她喃喃道，“四个人都不能团结，难怪被蜥蜴人打败。”
基洛普套上破旧靴子时，布里奇特仍在摇头。
“有你作伴我会很高兴，布里奇特，”他说，“但请选择对你最有利的，别为我考虑。”
他站起身。
“卡莉，莱西，”他道别。莱西别开视线，卡莉却直视着他。“祝你们顺利回到凯尔和拉赫城，愿你们找到家人。”
“再见，基洛普。”卡莉说。
他转身垂眸。
“布里奇特？”他唤道。
她仰头看他，眼中充满挣扎。
他点点头，转向洞口。
“等等！”布里奇特喊道。他回首，见她抓起破旧斗篷。
“再会了两位，”她说着停顿片刻，拥抱卡莉。
基洛普等着布里奇特抹干眼泪，随后她转身随他出洞。下方湖面平静如镜，阳光刺得他们眯起眼睛。
“还好吗？”他问。
“不太好。”
两人转向东方，开始朝湖岸下行。
* * *
“能问你件事吗？”当他们攀上低矮山脊，左侧一英里外湖泊粼粼发光时，布里奇特开口，“我们只是在找凯拉，还是也在找达芙妮？”
基洛普笑了。他与布里奇特已独自同行四日，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享受这段旅程。没有莱西那张刻薄的嘴令人轻松不少，尽管对卡莉心怀愧疚，但随着他们向东行进，这份沉重正逐渐消散。
"两者兼有吧，"他说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还不明显吗？"她说，"达芙妮那样救下我们之后，你不觉得请她帮忙解救凯拉才是明智之举？况且她可能清楚所有监狱的位置，还能用法师能力找你妹妹。"
基洛普皱起眉头，恼火自己竟未先想到这点。
"想象她们相处的样子，"布里奇特咯咯笑起来，"达芙妮和凯拉...要是她们打起来..."
"你突然对谈论达芙妮很感兴趣啊。"
"我承认，"她说，"终于能提起她让我松了口气。当着卡莉的面不行——原因显而易见。但你别忘了，在你跟她上床之前，她早就是我的朋友了。从最初我就喜欢她身上某种特质。看到她单挑六个蜥蜴守卫时？简直他妈的震撼。"
"我也很意外。"
布里奇特大笑："你完全不知道她是法师？"
"直到她救了我们才察觉，而且当时我只以为她能窥探梦境。"
"我都忘了这茬，"布里奇特说，"等等，你觉得这就是你总梦见她的原因？她夜里进过你梦境？"
"没有，"他摇头道，"救援那晚她才进入我意识...那是次独特体验。若之前发生过我肯定知道。"
"太诡异了，"布里奇特说，"想象一下，要是你俩真在一起，她读取思绪就能判断你是否撒谎。还能查你有没有梦到别的女人！"
"那你最好祈祷我永远别梦见你。"
她嗤之以鼻。
接近石脊顶端时他们放缓脚步。明媚清晨已化作绚丽午后，西边晴空湛蓝，阳光璀璨。基洛普注意到当日沿途植被渐增，先是矮灌木丛与簇簇长草，如今已见片片纤瘦银树。自塌方后未见任何拉罕人踪迹，湖南岸全线不见农庄聚落。
左侧脊顶处湖水蜿蜒北转，一带低矮黑色山脉巍然盘踞。数里外湖岸与山峦间的崎岖丘陵地带，一缕细烟袅袅升起。基洛普与布里奇特伏低身形，提防可能注视天际线的视线。
"你怎么看？"布里奇特问。
"不清楚，"他说，"旅人？或许决定提早扎营过夜。"
"要去查探吗？"
"按常理不该去，"他说道，"但我饿坏了。冒险看看也值。"
她点头同意，两人开始下撤山脊另一侧。这面坡比上来时的缓坡陡峭得多，待到望见烟源时暮色已临。
三辆篷车围聚在旺盛营火旁，盖恩兽拴在近处吃草。最靠近基洛普二人的两辆车覆着厚重帆布，一群拉罕人围坐火边进食交谈。他们借着暗影潜行，避免直视火光时瞥见第三辆篷车，顿时倒抽凉气。
车厢竟是囚笼，高耸铁栏内塞满了凯拉族奴隶。男女老幼挤作一团，裹着褴褛破布浑身污浊，正阴郁地瞪着拉罕人。几个孩子将脏脸贴紧栏杆，眼巴巴望着大快朵颐的看守。
基洛普强压翻涌的怒焰，感到左侧布里奇特的身体骤然紧绷。他沿着来路匍匐后撤，她紧随其后。
退至听觉范围外，他转身面对她。
"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我也不能，"布里奇特说，"可他们八个人，我们才两个。他们带着弩弓，而你只有弩伤在身。"
“他们在喝白兰地，”基洛普说。“我们等他们喝醉，然后溜进去趁他们睡着时宰了他们。”
布丽姬特笑了。“说得真像个野蛮人，基洛普。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