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浴
拉海恩共和国首都——504年夏首月十二日
基洛普在颤抖中醒来,刺骨寒意穿透皮肤直抵骨髓。他感觉到粗糙的兽皮毯盖在身上,有双温柔的手将叠好的包裹垫在他头下当作枕头。
“卡莉...”他呻吟道。
“不是她,”一个声音说,“是另一个。”
他睁开双眼,太阳穴阵阵抽痛。
“布里奇特?”
"嗯,基洛普,"她说着,坐在笼子肮脏的地板上,破烂的衣衫紧挨着他。"卡莉在睡觉。"她朝笼子后墙方向点了点头,那里有个裹着毛皮的身影蜷缩着。
基洛普环顾四周。昏暗的大厅里,只有左侧高墙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壁灯。鸟兽发出的怪异声响混杂着它们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这次蜥蜴人带你去哪儿了?"布里奇特问道。
他重新躺下,闭上双眼。
"和上次同一个房间,"他说话时牙齿直打颤,"不过这次他们准备了装满冰块的浴缸。拴着铁链把我扔了进去。"
布里奇特咂咂嘴:"操他娘的畜生。至少你现在干净了。"
"拉罕人就像前几次那样围站着,"他继续说道,"光是看着,在卷轴上记录着什么。最后我大概是冻昏过去了。"
她伸手触碰他的胳膊:"你浑身冰凉!皮肤都发青了。"她开始用力揉搓他的双手和手指,然后顺着按摩到手腕和前臂。
基洛普透过笼栏望着其他被囚禁的动物,它们层层叠叠地堆靠在墙边。我们和它们没什么两样,他心想,不过是困在笼子里的蠢畜生。
"在被转移到这里之前,我以为我们会死在那地坑里,"布里奇特说,"我是说,这儿确实是个狗窝,但和那个鬼地方比起来简直是他妈的天堂。可现在我倒不确定处境是否真的好转了。难道他们要一直折磨你直到断气吗?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知识吧,我想,"基洛普的声音几不可闻,"他们知道我们比他们强悍,只想弄清楚到底强多少。"
"那他们方法用错了,"布里奇特说,"解开这些铁链,我们他妈的就让他们亲眼见识见识。"
基洛普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我不在的时候卡莉醒过吗?"他问。
"嗯,醒了一会儿,"她说,"不过没说话。"
"得让她保持体力。"
"哦,基洛普,"布里奇特叹息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卡莉可能永远回不来了?她已经三分之一季没开过口,有时候连吃喝都完全忘记。说实话,我有点厌倦跟在她后面收拾了。"
基洛普别过脸去。
他没能保护好她。虽然布里奇特无数次告诉过他当时无能为力,但他始终认为这是自己的过错。那些蜥蜴士兵是来寻仇的,他独自一人根本抵挡不住那么多敌人。可他心里也清楚,他们选择殴打卡莉就是冲着他来的——因为他们认定是他在中转营地煽动了骚乱。
基洛普闭上双眼,竭力阻止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听见布里奇特站起身。眯着眼睛看去,这个布里格族少女正抱着更多的毛毯走来。她回到他身边,将毯子层层叠盖在他身上。他裹紧肮脏的铺盖,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正慢慢消退。
他感觉布里奇特掀开毯子,从身后贴了上来。
"布里奇特,"他低声说,"这样不太合适。"
"别犯傻,"她说着将他搂紧,前胸贴着他的后背,"这世上我只需要你也只信任你,要是让你冻死在这儿,我他妈的就完了。"
他合上眼帘,感受着她温暖的躯体紧贴后背,手臂环抱胸膛,呼息拂过颈侧。他试图想象那是卡莉,但这个念头险些勾起太多痛苦回忆,于是他放空思绪,接受这份慰藉,沉入精疲力尽的睡眠。
* * *
醒来时室内灯火通明,年轻的拉罕人正忙碌地穿梭于各个笼子之间投喂鸟兽。基洛普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布里奇特早已起身,正站在笼栏旁观察拉罕人。笼子后部的阴影里,卡莉裹着毛毯靠墙而坐,双臂环抱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虚无的远方。
"早上好。"他对她说。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片刻,又恢复了原先的凝视。
他站起身,任由污秽的被单和毯子滑落在石地上。当他走向笼子前方时,几个年轻的拉海恩人停下手中动作注视着他。他纵身跃起抓住头顶的横梁,引体向上时拉伸着肌肉。
"别显摆了。"布里奇特低声嘟囔。
做了二十个引体向上后他跳回地面。"我们得保持体形,"他说,"等到拧断他们脖子的时刻来临。"
布里奇特笑了起来。他总是惊讶于她历经磨难却仍能保持斗志。他知道这种精神也感染了自己。若没有布里奇特,他早就在与绝望的日常抗争中败下阵来。
笑声吸引几个拉海恩人冒险靠近笼子。基洛普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年轻。他猜测是学生,那么那个穿黑袍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他们的老师。被关押六天以来,他们不断被观察、讨论,并被迫接受各种古怪且时而痛苦的测试。前几天的冰水浴最难以忍受,不过大前天被倒吊着直到昏厥的经历也好不到哪儿去。
"来啊,"布里奇特用欢快的语气对学生喊道,"再靠近点,你们这些小杂种,老子亲自帮你们拧断该死的脖子。"
基洛普露出微笑。
一个拉海恩青年几乎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这几乎还是个男孩的年轻人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他缓缓前移,同伴们则留在原地。
他指向自己胸口:"派-奥-坦。"
布里奇特挑眉看向基洛普。
"这家伙居然想跟我们交流?"
基洛普将手臂伸出栏杆指向那个拉海恩人。
"派-奥-坦。"他说道,随后指向自己,"基洛普。"
拉海恩青年大笑出声,兴奋地回头对同伴说着什么。其他人显得局促不安,继续回去喂养动物,唯有这个年轻人留在原地。
他指向基洛普:"克里-霍普。"
布里奇特大笑:"不对,蠢货,是基尔-奥普,基洛普。"
"基洛普?"拉海恩人再次尝试。
"哎,这就对了。"她咧嘴一笑。
年轻的拉海恩人指向她。
"布里奇特。"她报出名字。
对方困惑道:"布丽-戈特?"
"差不多吧。"她笑道。
教室门突然敞开,黑袍女子领着其余学生进入。她发现年轻拉海恩人正紧贴着凯拉奇囚笼。
"派奥坦!"她惊慌地大喝。
年轻人涨红着脸跑回队伍,基洛普看着他被老师厉声训斥。
待课堂秩序恢复,拉海恩守卫送来每日定量的食物与水。基洛普对这套流程已十分熟悉。他和布里奇特退到笼子最后方,挨着墙边静坐不动的卡莉,同时长矛从栏杆间隙伸入限制他们行动。小舱门开启后,前日的空食箱与水桶被撤换,装满的容器取而代之。笼子另一侧则对粪槽进行着清理作业。
两道舱门重新落锁,长矛也随之撤走。布里奇特直奔食箱而去。当她翻找食物时,基洛普注意到学生们搬来椅子在笼前围成半圆。教师正在授课,不时指向笼中囚犯。
"看看今天给咱们带了什么,基洛普。"布里奇特从箱中取出物品说道,"烤肉、黑面包、水果...如果这个橙色玩意是水果的话。"
他在她身旁蹲下,挑选了几样食物带到卡莉面前。
"亲爱的,"他说,"该吃点东西了,这样伤才好得快。"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掠过,依旧沉默不语。
"我去给你拿水。"他走到新送来的水桶旁,用金属杯盛满水放在卡莉手边。
"你会好起来的。"他轻声说着,替她拂开垂在眼前的一缕红发。
"这个味道不错,"布里奇特在那边喊道,"日子有盼头了!"
他走回布里奇特坐着的栏杆旁,从板条箱里扯出一大块肉。
他嗅了嗅。"这是什么?"
"鬼知道,"布里奇特两腮塞满食物说道,"肉呗。"
他吃了起来。这味道让他想起以前少数几次尝过的滋味。
"就是他们养的那种粉嘟嘟的肥动物,"他说,"好像叫什么猪。"
"猪啊?"布里奇特边点头边说,"我喜欢猪。不过这面包可不怎么样,"她拿起一块又黑又硬的面包继续说。
"拉罕这儿应该不产小麦吧,"他说。
布里奇特突然停止进食。她扔下面包,捂住肚子。
"哦,基洛普,"她喘着气,脸色发青。
基洛普听到学生们窸窣的交谈声渐渐归于沉寂。
"怎么了?"他喊道。
布里奇特瘫倒在地,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汗水从额头不断涌出。她不停干呕呛咳,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基洛普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接着他自己也开始感到不适,灼烧般的剧痛贯穿肠胃,喉咙剧烈紧缩。他向前栽倒,撞翻了食箱,里面的食物撒了一地。牙关紧闭时他咬到了舌头,内脏仿佛都在燃烧。
他看见面前的布里奇特在地板上剧烈抽搐,蓝色嘴唇喷出白沫,脸庞肿得像熟透的李子。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感觉自己正在飘浮。
几根手指抓住他的脑袋,撬开他的嘴。一股水流泼在他脸上,大部分被强行灌入口中。他咬住捏着他下颚的手指,挨了一记耳光,更多水流被灌进喉咙。
他推开那只手,跪爬起来,呕吐反射让他把秽物全吐在了地上。当剧痛转为阵阵隐痛时,他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他把头从呕吐物中抬起,看见卡莉正跪着给布里奇特灌水。卡莉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呕吐,大部分秽物都吐在她破旧的衣服前襟上。布里奇特脑袋向后一仰,卡莉把她拖到墙边,用毯子盖好。
"卡莉,"他喘息着说。
她转过身看向他。
"基洛普。"
"谢谢你。"
"我不能让他们得逞,"她指着栏杆外呆若木鸡的拉罕学生说道。
"听见没有,你们这些杂种!"她冲到栏杆前怒吼,脸上写满愤怒,"你们永远别想打败我们!永远!"
她跪倒在地,抓着面前的栏杆哭泣。基洛普踉跄走近,将她搂入怀中。他感到自己眼眶湿润,但这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当他再次环顾四周时,房间已空无一人,陷入死寂,学生们全都离开了。
他扶卡莉站起来,她走过去躺在布里奇特身边。基洛普收集起有毒食物推出笼外,任其散落在兽房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用备用的稻草清理呕吐物,也一并推了出去。
他的腹部仍因痉挛而作痛,喉咙火辣辣的,但清水清凉洁净。他不明白拉罕人究竟想试验什么。也许他们只是决定处死他们,打算通过观察死亡过程来授课。
接下来整天都没人打扰他们,当灯光转暗时,基洛普猜想外面应该已是夜晚。布里奇特已经苏醒,基洛普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卡莉仍在沉睡,自救了他们之后就没再开口,但基洛普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希望。
几小时后,房门打开,派奥坦扛着布袋走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拖着脚步在排排笼子间的过道穿行,基洛普和布里奇特静静注视着。
在刚好伸手够不到的距离,他停下脚步。打开布袋向他们展示新鲜食物。他指着食物,用拉罕语对他们说话。
"应该让他先尝一口,"布里奇特说。
基洛普点点头,隔着栏杆探身。他朝派奥坦比划,又指了指食物。那个拉海恩人露出困惑神情,随后恍然大悟地打了个响指。他拿起些面包,撕下一块咬了一口。接着又同样处理了些猪肉,还抓了把葡萄。
他朝他们微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布里奇特示意他靠近些。
他犹豫不决,目光在布里奇特和基洛普之间游移,分叉的舌头不停吞吐。
"过来啊,"布里奇特说,"我们想吃的又不是你。"
派奥坦咽了口唾沫。他走近笼子,将布袋从栏杆间塞进布里奇特怀中。
当基洛普和布里奇特进食时,派奥坦搬来椅子放在笼边。他解开灰色长袍,取出一本书。基洛普抬眼望去。
派奥坦翻开书页,里面满是物品的图画,下方标注着文字。
基洛普在凯尔族时从未学过识字。每个村落配一名文书员就被认为足以处理所有需要记录的事务。他见过文书员工作,知道文字为何物,但拉海恩书籍上的符号与他以往所见截然不同。
派奥坦指向首幅图画——那是只巨型蜥蜴,并用拉海恩语念出词汇。
布里奇特与基洛普面面相觑。
"今晚怕是要漫长了,"她哀叹道。
* * *
自那以后,派奥坦每夜都带着食物和书籍来访,而白天俘虏们仍要接受更多测试——所幸再没有像中毒试验那样痛苦或危及生命的项目。
虽然卡莉情况好转,但白日里多数时间仍在昏睡。清醒时她会陷入恍惚状态,连续数小时呆望虚空毫无反应。有时正说着话,她会突然语句中断,眼神变得空洞。基洛普和布里奇特总是静坐等待,最终起身离开时,卡莉却可能时隔数小时后突然接上未尽的话语。
这日傍晚等候派奥坦时,卡莉精神状态颇佳。
"所以他们画你的时候,你就干站着?"她问基洛普。
"是啊,"他说,"至今最轻松的一天。我脱掉衣服,他们围坐成圈,在巨幅羊皮纸上素描。当时是个不同导师,不是那个黑袍女人——顺便说,她叫尼尼亚特,我听见学生这么称呼她。"
这时他们听见开门声,派奥坦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子,面带忧色。
"该死,"布里奇特说,"但愿不是他被逮住了。"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基洛普说。
"我是不喜欢,"她说,"但好歹他能打发关在这里的无聊时光。"
派奥坦走近笼子,停在伸手不及的距离放下食物袋。他看向俘虏们,耸了耸肩。
女子站到他身旁,两人低声交谈。派奥坦似乎正试图向她解释什么。他从袍中取出这些天用来教俘虏的图画书,神色忧虑地靠近笼栏,直到站在囚犯们席地而坐的位置旁。
女子担忧地捂住嘴,仍保持在安全距离外。
派奥坦翻开书籍,指向第一幅图画。
"盖恩,"布里奇特念道。
派奥坦翻向下一页。
"书,"卡莉用拉海恩语说。
"球。"
"橙子。"
"鞋子。"
女子对派奥坦说了些什么,少年放下书本。
她缓步靠近。
派奥坦指向她:"西米奥娜。"
"西米奥娜,"布里奇特复述道。
基洛普凝视着女子。他想起被押送至学院那天见过她——当时她与那位将众人从深坑中救出的老者在一起。
"你好,西米奥娜,"他用拉海恩语对她说。
她惊愕地张大了嘴。
"你好,"她回应道。
派奥坦露出笑容,拖过食物袋和两把椅子。他将食物推进栏杆,随即坐下。西米奥娜在他身旁落座,注视着派奥坦开始授课。
那晚,三名俘虏学习了拉海恩语的数字词汇,他们反复背诵,看着派奥坦在空白纸张上绘制代表数字的符号。派奥坦还考核了他们前几晚教过的词语。西米奥娜靠坐在一旁观察,脸上交织着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夜深时分,她终于打断派奥坦,向他询问某事。基洛普凝神听着她的声音,试图辨认可识别的词汇,感受这种语言的韵律节奏。布丽奇特似乎比他掌握得更快,凡是教过的词语她都能过耳不忘。
西米奥娜停止说话后,派奥坦转向俘虏们。他用拉海恩语对他们说话,每个词都咬字清晰。
“西米奥娜,”他说,“想请你们唱歌。”
“唱歌?”基洛普重复道。这不是他认识的词汇。他看向布丽奇特,后者摇了摇头。
“对,”派奥坦点头,“唱歌。啦-啦-啦……”
“啊,他是说唱歌,”布丽奇特用凯拉奇方言说道。
“我才不唱,”基洛普咕哝着。
“我来吧,”卡莉说。
“好,我们唱,”布丽奇特用拉海恩语对派奥坦和西米奥娜说。
卡莉挪近栏杆,闭上双眼开始吟唱。低沉悲戚的曲调是为逝去双子谱写的挽歌,这是基洛普在战争期间多次于墓畔听见的曲子,承载着心碎者的失怙之痛。凄美歌声颤动着升入凝滞的空气,令他心头发冷。基洛普垂下头,掩住滑落脸颊的泪水。
歌声止歇时他拭去泪痕,看见西米奥娜同样泪眼婆娑。他首次注意到她颈间缀着细银链——这是奴隶的标志,尽管她显然处于特殊而优渥的地位。
“非常好,”派奥坦眼眶湿润地说,“谢谢。”
基洛普握住卡莉的手,众人静默而坐。
西米奥娜和派奥坦起身,将椅子从牢笼旁推开。
“晚安,”派奥坦说。
西米奥娜的目光在俘虏身上停留片刻。她摇摇头,随派奥坦走向门口。
待他们离去,布丽奇特转向基洛普:“你认出她了吗?”
“嗯,”他说,“她的主人就是带我们来此的老者。”
“没错。”
“我不记得她,”卡莉说,“你们觉得她会帮我们吗?”
“不知道,”他说,“他们似乎惊讶于我们能学他们的语言,仿佛当我们是野兽。若能证明我们不是,或许……我也说不准。”
“她他妈能做什么?”布丽奇特说,“不过是个奴隶。”
“是啊,”基洛普道,“但她是能夜间独行的奴隶。必定与老者关系密切,深得信任。”
“没错,”布丽奇特说,“但我们能信任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