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瀑布
拉海恩共和国，塔拉纳山谷——504年夏季首月第七日
"准备好了吗？"
达芙妮默不作声，凝望着绵延至远方的山脉。
这绝非她能力应有的用途。
她转身审视对手，随即开启战斗视觉。
十二名全副武装的拉海恩士兵列阵于前。她精准捕捉每个人的站位、姿态和握武器的方式，随即如猎犬追兔般疾驰而出。俯身翻滚避开首记笨拙的劈砍，腾空跃过第二击时足尖轻点士兵手臂，脚跟猛蹬其肩头借力后翻，稳稳落在另两名士兵之间的空档。当利刃破空袭来，她左闪右避，动作快得令士兵难以捕捉，剑锋只掠过她残影停留的空气。面对最后那名士兵，她侧身避开直面突刺，剑尖距颈动脉仅一寸之遥。旋身脱离攻击范围跨过终点线时，草地上坐在木质折叠椅上的拉海恩商人们爆发出欢呼与掌声。
"好极了！"杜安娜喝彩着起身，大步走向这位霍丁斯法师。她身旁的男子也随之站起，满脸难以置信。
"果然如你所说，好姑娘，干得漂亮。"杜安娜咧嘴笑着握住达芙妮完好的右手。
达芙妮点头解除战斗视觉。自从逃离霍丁斯至今三个月的强化训练，使她几乎感受不到短暂施展法术后的副作用——若在一年前，这足以让她腹痛呕吐，如今却仅需一两分钟便能恢复。她不确定胃部抽搐是源于法力消耗，还是被杜安娜说服当众演示带来的不安。
"亲爱的梅奥兰，"杜安娜对身旁男子说，"我想你欠我一百阿汉币。"
男子皱起眉头，从宽大袍服的褶皱中取出钱袋。他清点出几枚硬币，递给眉开眼笑的商人。
"我有种感觉，自己刚刚被耍了。手法相当精妙，"他向达芙妮点头致意，"但终究是被戏弄了。"
"得了吧，"杜安娜笑着说，"这趟旅途漫长又乏味，我等待炫耀新伙伴的机会已经很久了。你总不会连这点乐趣都要剥夺吧？毕竟她的技艺，就像你刚才说的，确实精妙绝伦。"
"确实如此。只希望我不是你回到拉海因后遇到的第一个老熟人。"
"哦，"杜安娜把手搭在男子臂膀上，"你不会说出去的吧？保证你不会告密。我还打算用这招戏弄好些人呢！"
达芙妮轻咳一声。
杜安娜转向她："亲爱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毕竟你告诉过我，这不会带来真正的危险。"
"只要稍有闪失，"男子笑道，"你的把戏就可能酿成悲剧，那样可就有点尴尬了。"
"还会很痛苦，"达芙妮接话，"不，我认为一次演示就足够了。"
"你们两个真扫兴，"杜安娜故作哀怨，"不过我也明白将这些技能保密的好处。"
"这么说你们是要返乡了？"男子问道。
"没错，"杜安娜回答，"经过两年漫长的辛勤劳作，我终于回来了。"
"看样子，"男子指着路旁绵延的货车队伍说，"这趟生意收益颇丰啊。"
"我确实干得不错，不是吗？"
"何止不错。你是留了些什么，还是把萨南森林彻底搜刮干净了？"
"别这么说，"她开始沿车队指点，"茶叶、烟草、咖啡、砂糖，还有最令人欣喜的——整箱的巧克力。全是高端精品，足以让帝都最精明的商人都为之疯狂。"
达芙妮看着杜安娜向友人展示部分存货。去年秋天初遇这位拉海因商人时，她住在破旧公寓里看似贫困潦倒，达芙妮原以为她生意惨淡。直到冬末她们策马逃离霍丁斯领地后，杜安娜才澄清这个误解。当抵达内海北岸正在兴建的新城时，杜安娜带她去了码头旁戒备森严的仓库。守卫认出她是货主，展现在达芙妮眼前的是她贸易事业的真实成果——堆积如山的板箱，装满了来自萨南森林和霍丁斯草原的丰饶物产。
杜安娜在码头包租了拉海因船只，载着她、达芙妮和全部货物横渡内海，抵达南岸名为雨镇的拉海因港口。这个名义上受拉海因法律管辖的繁华小镇，实际运作却像独立城邦。由于需要绕行灰色山脉的长途跋涉，这里与拉海因其他地区隔绝——达芙妮和杜安娜在将货物转运到马车后，雇佣了整个连队的拉海因护卫沿途保护，刚刚走完这条险路。
达芙妮始终留着在霍丁斯都城逃亡时杜安娜为她购置的坐骑，一匹榛褐色的年轻公马。被达芙妮命名为杰米的这匹马，很可能是拉海因共和国境内唯一的马匹。当地人都用笨重的爬行类驮兽"盖恩"来拉车和干重活，当她骑马沿着海岸公路从高原下来时，许多拉海因居民都投来惊奇的目光。杜安娜曾说这匹马无论作为食材或赛马都能卖个好价钱，但这个念头让达芙妮直犯恶心。
她抬头时正见梅奥兰向杜安娜道别。他紧攥着杜安娜准备的礼物——一盒精致点心。
"重逢真是令人愉悦，亲爱的。"杜安娜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他鞠躬回应，"请允许我表达见到您是多么荣幸，坚守领地的达芙妮女士。"说着也向达芙妮行礼。
达芙妮本能地蹙眉，但即刻想起自幼接受的礼仪训导。
"幸会，大人。"她欠身回礼。
他微微一笑。"真是迷人极了。"
达芙妮将一只脚踩进马缰绳，用健全的右手支撑着翻身上马。她始终将无力的左臂紧贴身体，但一坐上马鞍，就把缰绳缠绕在伤手萎缩的手指上。唯有骑马时，她才感觉左臂能派上用场，这样她就能腾出右手自由活动。致残的伤势已过去一年，虽然萨南格的草巫医治愈了大部分疼痛，但持续的不适感仍时时折磨着她。若是不慎让左肘撞到东西，剧痛仍会令她跪倒在地，她始终能感觉到这条手臂异样的触感。
尽管左手再也无法持剑，但经过无数痛苦的锻炼后，她的手指已恢复足够的握力来掌控缰绳。看着杜安娜登上领头马车的驾驶座，与管家杰恩并肩而坐时，她不禁露出微笑。
杜安娜抬起手臂，漫长的车队便摇晃着开始行进，卫兵们分列两侧步行护卫。达芙妮轻踢马腹，杰米便以缓慢的小跑回应。随着车队沿着大道向南行进，将梅奥兰的多间庄园抛在身后，她策马来到领头马车的左侧位置。
行进数小时后，杜安娜向她喊道："我最亲爱的达芙妮，很快就能见到我的家乡，我那美丽的翡翠瀑布城——拉海恩七城中最完美的瑰宝。等你目睹黄昏时分瀑布最壮丽的景象，当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洒满洞穴时的盛景！啊，我多么渴望再次见到它。"
达芙妮眯眼望向前方荒芜的山脉，这些山与灰山脉同样令人望而却步、荒凉寂寥。完全看不见城市的踪影，只有几处庄园点缀在干旱的谷地上。道路笔直延伸至前方山麓，最终消失在朦胧的雾霭中。
"还有多远？"她问道。日头已过正午，初夏的午后暖意融融，即便右侧山峦投下的斜长阴影也未能驱散这份暖意。
"我们快到了，"杜安娜说，"看，东门就在前面。"
达芙妮凝望远方，仔细扫视山体侧面。道路正通向一片暗色区域，随着距离拉近，她看清那是个凿进山体的巨大入口。洞口呈马蹄形，边缘镶着墨绿色饰带，在陡峭山坡单调的褐色岩石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城市在地下？"
"当然，"杜安娜说，"高海拔山谷里自然有农场，但城市本身建在山体内部，是经过无数世代开凿而成的。拉海恩所有城市都是如此，我难道没跟你提过吗？"
"你提到过洞穴和石窟，"达芙妮回答，"但我真没想象过整座城市都建在山体内部，就像煤矿似的。"
"和煤矿可完全不同，亲爱的。我正好拥有几座煤矿，再清楚不过。拉海恩的城市都有数千年历史，历经岁月开凿出无数通风良好的巨穴，在其中建造房屋楼宇。这里有成百上千的采光通风井，况且亲爱的，别忘了拉海恩法师驾驭岩石的能耐。他们能雕刻、扭曲、加固岩石，建造出在你们擅长石工金属工艺的霍丁领地都难以企及的建筑——缟玛瑙打造的纤薄桥梁，薄如纸张的大理石，压缩花岗岩制成的横梁支撑着百米宽的穹顶。啊，达芙妮，居然说是煤矿。"她摇着头，吐出舌头假装愤慨。
达芙妮笑出声来。
在距离入口约一英里处的十字路口，他们汇入其他车流，沿着平整的石板路向山麓攀升。城门极其宏伟，可容六辆马车并行，高度是宽度的三倍。坚固的翡翠拱门上雕刻着精美浮雕，展现拉海恩民众劳作的种种场景：底层是工匠、矿工、农民，拱门高处则是法师与商人。拱顶最高处雕着端坐王座的人像，威严地俯视着下方旅人。
“那个，”杜安娜指着说，“是伟大的托伊姆斯之作，他是近四千年前、第二次戈尼亚暴政时期的著名建筑大师。据史书记载，那是个黑暗年代，却也是共和国许多伟大建筑杰作的诞生时期，比如首都的上议院大厦。”
“我得读些拉海因的历史书了，”达芙妮说，“我的脑子实在难以想象数千年前的记载。我想先从近代史读起，再慢慢往前追溯。”
“这选择很明智，”杜安娜笑道，“若从有文字记载的起源开始读，怕是要花一辈子才能读到现代！不过亲爱的别担心书籍，我丈夫有个顶好的藏书室。”
“你的什么？”达芙妮失声叫道，声音大得超出自己的预期。
杰恩微微一笑却保持沉默，缰绳轻甩在步履稳健的盖恩兽厚实背脊上。
身旁马车长椅上的杜安娜坐立不安：“天哪，我是不是忘了提他？”
“这种事我肯定会有印象的。”
“我承认或许一直瞒着你，亲爱的达芙妮，但请别见怪。只是觉得你可能会不认同——我知道豪丁人对这类事情的道德观与拉海因人不同。”
“哪类事情？”达芙妮问，“婚姻吗？”
“是的，”杜安娜答道，“你看，我的婚姻纯粹是权宜之计。我嫁给泰奥兰是看中他广泛的商业人脉，而且他是个十足的绅士；他娶我则是为了换取体面，并遮掩他更喜欢男孩的事实。”
“这有何必要隐瞒？”
“恐怕共和国在这方面不如豪丁开明。底层民众的私事自然无人过问，但出身优越者，尤其流着法师血脉的人，社会压力要求必须生育子嗣。拉海因的传统根深蒂固啊。”
“不过达芙妮，”杜安娜继续道，“请别忘了，尽管豪丁女王去年冬天挺过了未遂政变，她已病入膏肓。想想她驾崩后的光景：你们这代人视为理所当然的所有自由——穿衣打扮、性爱对象、饮酒作乐、漠视先知祭司的布道——待吉列姆亲王登基、教会掌权之日，这一切都将终结。到那时，我们再来评判哪个社会更自由吧。”
达芙妮陷入沉默，思念着故国那王权与教会间摇摇欲坠的制衡。虽经历去年战役的惨败，教会强烈反对的萨南战争仍迈入第四个年头。夏日节已过数日，豪丁先遣部队此刻应已深入萨南丛林。某处，军阀阿刚·加罗正率军严阵以待。
穿过翡翠拱门时她抬起头，进入宽阔隧道，四壁光滑如镜，尺度与入口相仿。弧形穹顶悬挂着雅致灯具，沿墙摆满商贩摊位，迎接傍晚川流的人潮。
“欢迎来到我的城市，”杜安娜说，“看上面。”她指向洞顶。
达芙妮伸长脖颈，循着杜安娜所指方向望去。
“那条翡翠矿脉就是城市得名由来，”拉海因女子说道，“这里是起点。它贯穿整座城市——最初的聚落本就是依矿脉规划，最古老的街巷与洞穴都顺着矿脉延伸。”
达芙妮看见了，一道幽暗参差的墨绿岩痕，沿着隧道纵贯而去。
马车缓坡上行，驶入巨型洞窟，这是达芙妮此生所见最宏伟的地下空间。
她惊得张大了嘴。洞内矗立着纤瘦石柱盘旋入云，廊桥光带横跨天际，密集成群的屋舍沿壁攀援，自洞底拔地而起犹如雕琢过的石笋。万物在夕照中流光溢彩，天光从穹顶凿开的孔洞倾泻而下。
她倒抽一口气。
“亲爱的达芙妮，”杜安娜轻笑着，“这儿不过是个前厅罢了。”
他们沿着主干道前行，在洞穴出口处一栋防御工事般的建筑前停下。杜安娜命人卸下货车与篷车的货物，将物资储存在建筑内部的某个地窖中。唯独她自己的马车仍满载着堆成小山的贵重商品。她从车座下的铁皮钱箱里取出似乎取之不尽的黄金，付清了仓库守卫与保管员的酬劳。
她留下两名护卫。待他们爬上马车后厢，贾翁一抖缰绳，车队再度启程，达芙妮与杰米随行在侧。
短暂行程后，他们穿过有卫兵把守的闸门隧道，进入一座容纳全城最顶级宅邸的洞窟。杜安娜的宅邸依洞壁而建，层层叠叠的露台与阳台错落有致，五层高处有道光束正洒落在围墙环绕的花园里。马车停稳在正门前，达芙妮轻巧地跃下马背。
"又回家了。"杜安娜微笑着下车，仰望着由红砂岩砌成的宏伟宅邸在头顶巍然耸立。"去吧，"她说，"把马交给贾翁。我想直接进去。"
达芙妮将缰绳递给管家，跟随杜安娜穿过拱门走进大理石铺地的大厅。杜安娜领着达芙妮登上宽阔的阶梯，来到某扇门前时竖指示意安静。她抬起手，开始屈指倒数。
数到零时，她猛然推开门，大步踏进一间宽敞的卧室。
"向您请安，我的丈夫！"她朗声道。
床榻间一位英俊的中年男子从书本中抬起头，鼻梁上架着眼镜。被褥里还有个年轻男子躺在他身侧安睡。
"看来你还是没学会敲门的礼节，"年长男子说道，"亲爱的夫人。"
"准是一时忘了，亲爱的。毕竟都两年没见了。"
她走向那张豪华巨床坐在边缘，目光细细掠过熟睡男子的身形。
"很高兴看到您的品味始终如一。"
年长男子放下书本。
"达芙妮，"杜安娜说道，"这位是我丈夫特奥兰。特奥兰，亲爱的，这位是坚守之地的达芙妮小姐，我的旅伴，也是可信赖的朋友。"
特奥兰望向她，眼中泛起兴致。
"当真？"他说，"那你告诉她......"
"只字未提，亲爱的丈夫，"杜安娜打断道，"目前为止。不如您先更衣，到楼下餐厅与我们会合？我们都饥肠辘辘了，边吃边谈可好？"
特奥兰点头："你们先下去，我稍后就到。"
杜安娜向达芙妮示意，二人走下阶梯来到间陈设简朴的房间，长餐桌旁贾翁正等候着他们。
"设宴吧，有劳了，"杜安娜吩咐，"替我亲爱的丈夫也备好座位。"
贾翁颔首便开始张罗。
不过片刻，仆人们已摆好餐盘与刀叉。很快端上桌的有烤禽肉、白兰地酱汁猪肋排、堆成小山的温黑麦面包，以及深口陶罐盛装的红酒。
待特奥兰入席时，达芙妮正慵懒靠着椅背，腹中已饱。她小口啜饮葡萄酒，品味着新奇滋味，却警惕着不至于喝醉。听闻杜安娜夫妇的对话后，她内心反复思量：要告诉她什么？
特奥兰为自己斟了杯酒，又从盘中拈起几粒葡萄。
"那么，"他对妻子说，"先谈正事吧。不过我毫不怀疑，你定是让本已富可敌国的家产又添了座金山。"
"恐怕正是如此，亲爱的丈夫，"杜安娜答道，"这就是娶我要付出的代价。扣除税款与保险金，我预估利润约八百万阿哈涅。"
特奥兰举杯轻吹了声口哨："从你信中就猜到你没闲着，但八百万？两年时间？我美丽绝伦的爱妻啊，早就知道母亲当年错看了你。"
杜安娜嫣然一笑，与他碰杯相庆。
特奥兰饮罢酒，转身端详起那位坚守之地的女子。
"坚守之地的达芙妮小姐，"他隔着餐桌望过来，"谈谈你自己吧。"
达芙妮放下酒杯。她不确定是否该信任这个男人，但他毕竟是她唯一好友的丈夫。
"我是个逃犯，"她说道，"正在躲避霍尔德领地的教会与皇室追捕。当初在萨南森林深处的要塞担任指挥官时，因违抗军令被判处死刑。"她顿了顿。特奥兰一言不发，仍凝视着她。"当然我根本没做过那些事，是教会栽赃陷害。"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父亲，"杜安娜接话，"霍尔德法斯特勋爵是深受女王重权的权贵——顺便说句，女王如今已病入膏肓。达芙妮拥有霍尔德法师的法力，战斗时更像豺狼般凶狠。她完全符合我们的需求。"
"她是贵族千金？"特奥兰追问，"霍尔德势力不会追捕她吗？他们在首都的大使馆迟早会得知她的行踪。"
"知道了又如何？"杜安娜反问，"他们的法律在此无效。我们下一步正计划前往首都，届时我很乐意带着达芙妮小姐直闯霍尔德大使馆，让他们明白只要她还是本府宾客，就休想动她分毫。"
特奥兰转回视线打量着达芙妮："你的手臂怎么回事？"
"和萨南人交战时落下的残疾，"达芙妮答道，"被军阀俘虏时受的伤。"
"不敢想象如果她双臂健全会是多可怕的战士，"杜安娜感叹，"相信我，亲爱的，单臂作战的她已足够致命。"
"我不确定能否信任霍尔德来的人，"他摇头道，"毕竟他们的文明如此年轻，对世界一无所知。"
"这太荒谬了！"达芙妮争辩。
"哦？"他挑眉，"你们的历史能追溯到多远？"
"五百年，"她说，"从王国建立算起。"
"五百年？"他嗤笑，"可知首都档案馆里存着一万一千年前的日记？我亲眼见过。整整一万一千年啊，霍尔德家的达芙妮！那可是真实碰撞发生的年代。"
"碰撞？"
特奥兰扬起眉毛："五大次大陆相撞形成这片大陆的远古事件？你们的历史从未记载？"
她摇头。
特奥兰起身走向墙边的深色木架，取下一卷厚实的地图摊在桌上，用各式器皿压住四角。
"瞧，"他指向地图，"这是我们世界的全貌。也是目前所知唯一的大陆。"
她凝视着方形羊皮纸上五角星状的轮廓。星芒形态各异，有的圆钝饱满，有的细长尖锐。所有支脉皆以深色山脉汇入中央高原，环抱着核心的内海。达芙妮凑近辨认细密标注，在内海南岸的圆点旁读到"雨滨城"字样。
"霍尔德领地，"特奥兰指向北极附近近乎圆润的星芒，"可能是碰撞中受损最小的区域。而拉卡尼斯人——"他移向东北角嶙峋扭曲的半岛，"我们认为他们大部分领土都毁于当时的海啸地震。如今全体族裔只能挤在这片淡水沼泽地，靠着湿地苟延残喘。幸亏这座火山隔绝了他們，否则与这般劣等民族为邻实在恼人。"
"说得太刻薄了，亲爱的，"杜安娜提醒，"我游历时可遇到过不少可爱的拉卡尼斯人。"
"您去过？"达芙妮惊讶，"坦白说我只听过关于蛙人的传闻。"
特奥兰闻言大笑。
"达芙妮，"杜安娜正色道，"请保证别再使用那个称谓，尤其当面遇到时。他们确实源自两栖类，就像我们源自爬行类，而你们霍尔德人源自猿类。"
"我们什么？！"
“别把她搞糊涂了，亲爱的，”泰奥兰说。“我们背后有着数千年的科学、生物学和地质学研究。”
“改天再说吧，”多安娜说道，挥手拂去了达芙妮询问的目光。
泰奥兰回头看向地图。“接下来是拉海恩。”他指向星形图案的东南角。“我们在‘大碰撞’中损失惨重，曾经二十一座城市仅有七座在灾难中幸存。然而，幸存的这些城市因深藏群山之中而相对完好，使我们的文化得以延续未绝。”
“而这里，”他移到星形图案西南角那片狭长纤细的半岛，“是我们新近征服之地，”他说，“凯拉赫·布里格多明，南方部落。”
达芙妮抬起头，他的话触动了深藏的记忆——她躺在黑暗的萨南森林里，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在剧痛中，她听见（或自以为听见）创世神在耳畔低语，向她诉说对肆虐大地的战争的悲恸，以及对拉海恩侵略南方部落的震怒。
她蹙眉问道：“战争结束了吗？”
“战争？”他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是一场屠杀。我们估计在我军入侵前，南方部落约有五十万人居住在那片土地上。如今，幸存者恐怕不足十万。”
达芙妮倒吸一口凉气。
“约十万人丧生，另有约两倍于此的人口被关进笼子，作为奴隶押送回这里。”
“我注意到这里似乎没有奴隶，”多安娜评论道，“真可惜，我还想亲眼见识下呢。”
“他们凶悍难驯，根本不适合当家奴，”泰奥兰说，“听说大部分都被送去了矿区，或是大型建设工程。”
尽管达芙妮竭力掩饰，他还是捕捉到了长桌对面她脸上的异样。
“有什么问题吗，小姐？”他问道。
“她不赞成奴隶制，”达芙妮还没来得及回答，多安娜便抢先说道，“觉得这是野蛮行径。他们那本圣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不止如此，”达芙妮说，“我们坚信奴役他人是错的。”
多安娜与泰奥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剩下那十万凯拉赫·布里格多明人呢？”达芙妮追问，“你们还差十万没交代。”
“确实，”他说，“他们如今正像难民般涌上高原。据我所知，不少人正在雨霖镇附近的营地接受救济，还有些正往北岸新拓居地的城镇迁徙。”
“可我们去过雨霖镇，”达芙妮说，“我根本没见到任何人。”
“正如我丈夫所说，”多安娜接话，“他们在镇子东边的营地。我认为没必要特意绕路去参观。听说那里肮脏破败得可怕。”
“他们确实像未开化的野蛮人，”泰奥兰说，“我在胜利阅兵式上见过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肌肉硬如花岗岩。”
“毕竟也是猿猴的后裔嘛，”多安娜微笑道。
“确实，”泰奥兰说，“最后，”他指向星形末端的西北方次大陆。这片涂成绿色的广袤森林区域除却苍翠别无特征，“萨南。这是拉海恩唯一尚未成功接触的族群，仅有些来自拓居地边境的传闻。达芙妮，希望你能满足我的好奇心，把你记得的关于此地的一切都告诉我。”
达芙妮放下酒杯，瞥了眼两个拉海恩人。
“这些信息确实很有启发性，但为何要我在此？你们究竟认为我适合做什么？”
“亲爱的达芙妮，”多安娜轻啜一口葡萄酒，“以你绰绰有余的才能，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什么？”
“很简单，”多安娜说，“我们想请你杀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