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变更
洛维娜断裂的手指阵阵作痛。奇怪的是,前几天只要不活动就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而现在她蜷缩在鞍袋里完全没动,手指却抽痛不止。她抬起未受伤的手。细想之下,连这只手的手指也在抽痛。指节微微向内弯曲朝向掌心。或许是与比尔搏斗时过度用力所致。但双手同时如此?也可能是长时间保持蜷缩姿势造成的。
托马兹低头瞥了一眼。"我们很快会停下,让你活动活动腿脚。你饿了吗?"
"再喂我吃东西,我就要撑爆了。"她不习惯吃这么多,但从她所见来看,托马兹能吞下一整头牛却仍觉得饿。
洛维娜试图挪动身子,但阵阵抽痛贯穿双脚,脚趾僵硬,整个人疲惫至极。这种疲惫感多年未曾有过,尽管早已摆脱麻木锁的影响。想必是最近几天积压的劳累所致。或者说,是过去八年的煎熬。如今脱离险境,身体终于得以放松。
她的情感堤坝也决口了。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快速信任他人,但托马兹就这样悄然走进了她的心扉。
但愿他能陪伴得久一些,不像那些她爱过又失去的人们。
虽然身下林木飞掠,她却视而不见。记忆如潮涌上心头——终于挣脱了麻木锁的桎梏,也摆脱了为生存搏杀的恐惧。
母亲的脸庞在眼前闪现:当萨鲁克兽人将幼弟们从家中拖走时,她紧紧搂着他们。全村人被鞭打着驱赶越过特拉米特山脉时,他们曾与父亲重逢。此刻父亲的话语在脑中回响:"径直往前走。别左顾右盼。不引人注目,活命的机会就大些。永远怀着希望:终有一日你会逃脱。"
这条忠告他自己却未能践行。当孩子们遭鞭打时,他拼死反抗萨鲁克兽人,夺过鞭子反抽兽人,直到被拖走处决。洛维娜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萨鲁克兽人已砍断他的双手,将尸身拖往肉堆。母亲把洛维娜和弟弟们的脸按在裙褶里遮掩,但洛维娜偷看到了。
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命运便是如此。弟弟们相继死去,接着是母亲,然后是所有来自蒙特维斯塔的熟识移民。她成了茫茫失落人海中无名的奴隶。
§
与洛维娜在山洞共度两夜后,托马兹忘却了飞行眩晕症。但飞行眩晕症并未忘记他。当列萨离地腾空时,他立刻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想着进食或许能缓解,他硬塞食物直到饱胀,结果反而加剧了不适。
阿尔卑斯山脉看上去仍与今晨同样遥远。恶心与眩晕让树木仿佛在沸腾,好似在他身下起伏波动。他紧抓鞍头,强压着阵阵反胃。
天空染着淡粉。至少夜幕即将降临,届时视野会变得模糊。但愿能停下好好睡几小时。
"不喜欢飞行?"洛维娜又醒了。
托马兹咬紧牙关吞咽着。"我宁愿走路。"
"那样你永远到不了龙巢。"
"我不确定是否想去。"他朝列萨比划,"我是说——"
"每次骑龙都犯恶心的话,确实难激发当骑手的意愿。不过,你肯定想见见姐姐吧。"
她最后几句话带着怅惘。她所有家人都死在赞斯位于死亡谷的奴隶营中。"是啊,"他柔声应道,"我很想见姐姐。"他握住她完好的手,指腹轻抚她的手背。"你呢?"她的意愿突然变得重要起来。胃部猛地抽搐,这次并非因为骑龙,而是害怕失去她。
她抽回手,吃痛地皱眉。"我的手...今天一直酸胀抽痛,现在小腿又开始痉挛。我想需要伸展一下。"
托马兹将手按在列萨的鳞皮上:"列萨,我们需要为洛维娜停下。"
"告诉她待树林稀疏时就着陆。"
当托马兹转达消息时,宽慰的神情掠过洛维娜的脸庞。
他必须留意她——显然她承受的痛苦比表现出来的更甚。
§
托马兹醒来时,正依偎在洛维娜身旁,莉萨尔的翅膀覆盖着他们。这个夜晚的开端原本并非如此——父亲原本卧在汉德尔旁边,洛维娜挨着莉萨尔,而他独自躺在两条龙之间的空地上铺开的床褥上。但父亲刚开始打鼾,他就钻到莉萨尔的翅膀下,蜷缩着贴住洛维娜的后背。既然能驱散她的噩梦,又何苦让她承受煎熬。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格外酣沉。
不远处,父亲已经起身。
罢了,该面对的尴尬终究躲不过。托马兹将手轻放在莉萨尔的腹部:"感谢您庇护我们。"
"玛丽斯的后代随时可以在我翼下安眠。"清越的银铃般笑声在他脑海中荡漾——她正忍俊不禁。"当然,他们的朋友也不例外。"
不知为何,"朋友"这个词经莉萨尔这般念出,竟透出别样深意。托马兹双颊发烫。莉萨尔掀开了翅膀。
父亲的目光扫过他涨红的脸颊、搭在洛维娜腰际的手臂,以及两人紧贴的身姿。
算了,随父亲怎么想。
"两位可饿了?"父亲递来面包和苹果切片。
托马兹轻轻摇晃洛维娜:"该醒了,早餐时间到。"
她翻身时皱紧眉头,手指蜷缩抵着掌心,起身行走时步履蹒跚。
"身体不适?"父亲问道。
洛维娜挤出微笑,但在托马兹看来格外勉强:"只是手脚发麻,很快就好。"
然而当他们在龙鞍上颠簸数小时后,望着洛维娜不断痉挛的四肢,托马兹不再如此确信。
§
疾风拂动汉斯的银发。阔别近十八年,他惊讶自己竟能如此自然地重拾驾驭汉德尔的默契,感知龙族伙伴的心绪,行云流水般恢复昔日的配合——宛如天衣无缝的织锦。
不远处,莉萨尔正乘着热气流翱翔。托马兹紧抓龙鞍坐在她背上,似乎格外在意那个苍白纤弱的姑娘。但汉斯不以为意——上周儿子还痴迷面包师的女儿呢。等到了龙栖堡,自有无数英姿飒爽的龙骑手。
"你说呢汉德尔?堡里可有配得上我儿的俏龙骑?"汉斯问道,"汉德尔?"
情况不对。汉德尔在回避心灵交融,这分明是预见幻象的征兆。"怎么了汉德尔?你看到预兆了?"
"是的,但此刻不宜降落。这片森林树冠太茂密。"
竟到了必须迫降的程度?"龙栖堡出事了?"
"自你离开后堡里就没太平过,但这次不是。"汉德尔答道,"在采取行动前,我不想徒增你的负担。"
负担?是私事。而采取行动意味着要改变航向,看来与埃扎拉无关。汉斯胃里陡然一沉:"是玛丽斯,对吗?"
莉萨尔插话:"你必须说出来,我们有知情权。"
"预兆原本模糊,但正在逐渐清晰。"
绝非吉兆。
"是那个玛丽斯受伤的预兆?"莉萨尔追问。
"玛丽斯受伤了你竟瞒着我?"汉斯失声喊道。
"始终影影绰绰,如隔水观花。"
原来尚不确定。"现在呢?"汉斯心脏狂跳。
"此刻我看见她濒死。画面清晰得残酷。"
§
莉萨尔开始俯冲。托马兹死死抓住鞍具,胃里翻江倒海,脑袋晕眩得像幼童玩旋转游戏。洛维娜投来鼓励的微笑——这反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新手。当莉萨尔盘旋降落在长满蓟花的林间空地时,她轻触他的手背。他紧闭双眼。管他什么蓟花丛,此刻只求双脚踏上坚实大地。
父亲滑下汉德尔的背脊疾步而来,紧绷的脸上刻满忧虑:"托马兹,借一步说话。"他大步走开以便单独交谈。
托马兹攥着鞍带滑落地面,弯腰撑住膝盖深吸几口气,匆匆追上前去。
父亲正来回踱步,任由蓟刺勾扯他的马裤。
托马兹眯起眼睛:究竟发生何事?
"我就直说了,托马兹。你母亲危在旦夕。"
托马兹倒抽一口冷气:"发生什么事了?"
"汉德尔预见了幻象。你母亲快不行了。"
恐慌席卷托马兹全身:"她在哪儿?"
"她在死亡谷。"
死亡谷!"她被抓住了吗?成了奴隶?"
"我不知道,孩子。"父亲烦躁地捋了捋头发,"我真的不知道。汉德尔预见到如果我们不干预,她就会死。"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飞到死亡谷要四天路程。"父亲按住托马兹的手臂,"孩子,我们需要周密的计划。不能带洛维娜去,她现在这状态进不了那么危险的地方。"
这话如同当胸一击:"可我想救妈妈。"
"你能救。你的身体状况适合远行。"
托马兹愣怔片刻:"不行!"他脑子乱成一团,"不能把洛维娜留在这儿,这太疯狂了!"
"确实疯狂,"父亲表示同意,"但我不是这个意思。从龙息堡垒飞过去只要一天。我们可以让莉萨护送洛维娜到安全地带,同时去救你母亲。"父亲摊开手掌,"虽然你和莉萨都不乐意,但别无选择。"
"我要陪着洛维娜。"托马兹双脚分立站稳。随父亲怎么说,他绝不会改变主意。"不能让她独自赶路。"
"她不会孤单,孩子。"父亲的语气理智得可怕,仿佛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莉萨会保护她。"
洛维娜需要他。她再无他人可依。托马兹双臂在胸前紧紧交叠。
"托马兹,"父亲沉声道,"汉德尔说你是救你母亲的关键。我不能用你母亲的命去换一个你才认识几天的姑娘。没有你,你母亲必死无疑。"
才认识几天的姑娘?那些画作。那些笑靥。夜惊发作时颤抖的身子。他了解她,还想要更了解。他想保护她。她曾因他的失误受过伤害。
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
§
"我会回来的。多保重,一路平安。"托马兹轻语,呼出的气息拂过洛维娜的颈间。
洛维娜紧紧抱住他。夹在两人之间的断臂阵阵抽痛。这痛楚让她保持清醒:人生本就充满伤痛、别离与死亡。
禅斯人也会杀了托马兹。
她紧闭双眼忍住热泪。从没有人能活着离开死亡谷——除非得到禅斯的准许。
"洛维娜,你要怀有希望。"托马兹稍稍退后凝视着她。
寒意如蛇钻入两人之间的空隙。
"你必须相信我能做到。"他坚持道。
"必须吗?"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她努力想要相信,但他带来的暖意已被她内心漆黑的漩涡吞噬。
"我必须去救母亲。"
她点点头。家人终究是家人。
"洛维娜,"他轻声说,"我本想陪着你。"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是真心话吗?
他的手臂从她肩头滑落,目光流连在她脸上。
不,他是在铭记她的容颜——为即将到来的分别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