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影空地
外面暴风雪肆虐，积雪层层堆积在小屋周围。昨天他们勉强赶在风暴来袭前抵达，卸下物资搬好柴火。好处是不用再忍受飞行眩晕了。当然，还有洛维娜不用再蜷缩在鞍袋里。
爸爸一直通过向托马兹和洛维娜讲述龙栖地与龙骑士历史来消磨时间。他甚至提到了遍布全国的避难洞穴，里面储备着应急的食物和装备。但托马兹渴望行动，被关在屋里可不是他想要的乐趣。
与萨鲁克人战斗也不是，尽管爸爸很热衷教导他这些。
“你说得对，儿子。最佳攻击点是他们皮毛不那么浓密的脆弱部位，比如腋窝、下巴下方和膝盖后方。”
“还有眼睛。”托马兹边回答边在炉火前削着木棍。
洛维娜蜷在椅子里，裹着棉被，脸色依旧苍白，显然还在忍受伤痛。
托马兹从壁炉上取下锅，往杯子里倒了点水，加入草药。“这剂止痛药水可能管用，”他说着将杯子放在她面前的树桩上，“晾凉一会儿再喝。”
她点点头，目光仍盯着炉火。
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快吗？是因为伤势，还是别的烦心事？过去几个小时里，她越来越沉默。
爸爸往锅里扔了些洋葱和肉干草药。“在龙栖地我们能吃得更丰盛。你会接受龙骑士训练和测试。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与蓝龙建立心灵联结，被选入蓝鳞卫队。”
他？龙骑士的料？托马兹对此深表怀疑。“蓝鳞卫队——像现在驻扎在翠谷的那些？”
爸爸点头道：“他们驻守在蒙塔纳拉。我有个朋友曾是纳欧比亚绿鳞卫队的队长。再往西有红鳞卫队，极北之地还有棕鳞卫队。巡逻边境防止外敌入侵至关重要。”
“既然有这么多卫队，赞斯怎么会掌握如此大的势力？”
“赞斯来自一个深谙自然法则、精通操控身心的世界。他穿过世界之门开始培育萨鲁克——这些无性别的怪物就像我们扦插植物那样被培育出来。”爸爸眉头深锁，“我在龙族议会时完全不了解其中机理，但愿他们现在已有所突破。”他摇摇头，“赞斯来到这儿二十五年了，若不尽快消灭他，我们就再没机会了。”
§
洛维娜突然啜泣起来。托马兹掀开毛毯赤脚走过地板，刚到半途哭声却戛然而止。随后而来的寂静令人不安。
该安慰她还是回床上去？她显然不愿让人发现自己的脆弱，才选择在深夜独自垂泪。黑暗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恐惧——这让他下定决心。不该有人活在如此深重的恐惧中。
托马兹来到床边蹲下身子，视线与洛维娜的枕头齐平：“我在这儿，洛维娜。你很安全。”
黑暗里又响起一声急促的抽气。
这可能需要时间，而炉火已完全熄灭。托马兹回到床边抓起衬衫和外套穿上，再次来到她床边轻声问：“你够暖和吗？”
“够的。”洛维娜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托马兹坐在床边，等待她的呼吸恢复平稳节奏。“你和比尔一起生活了多久？”他问。虽然那根本算不上生活。
“八年。”
这么久——注定是噩梦般的岁月。但这解释得通：从他九岁起他们就常往翠谷送布料。“很高兴你现在摆脱他了。”
“我也是。嗯...”
他静候着，但她始终没说完那句话。“我能怎么帮你？”
§
帮忙？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帮助她。
而她的回报就是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让他坐在黑暗里冻得发抖。
“洛维娜，我能做些什么？”他轻声说道，仿佛她是一件可能碎裂的珍贵花瓶。
她并不珍贵。早已支离破碎的她远非药石能医。无论他语气多么轻柔，敷药时多么温柔，她都永远无法恢复完整——眼中闪耀着未来的托马兹，永远无法将她生命的碎片重新拼合。那个曾经的洛维娜再也回不来了。虽然她已获自由，但赞斯和比尔留给她的残破躯壳毫无价值，最好被踩在脚下碾碎。
“你能陪我去后面吗？”她咳嗽着，有些难为情。本应独自前往；她的双腿并未受伤，只有手臂不便。
他轻轻笑出声来：“当然。等我拿件厚衣服。”他披上之前外出拾柴时穿的厚重斗篷。
她起身下床，他递来一件短外套。她单手穿上，受伤的手臂未伸进袖子。他又为她披上一件斗篷。
“不行！”她低声拒绝，抖落斗篷，“这是你父亲的。”
“他不会介意，”托马兹在黑暗中低语，重新为她系好斗篷，拉上兜帽遮住她的头发，“比起让你受寒生病，他更乐意你用它保暖。”
若在往日，她若敢披比尔的斗篷，定会遭他毒打。
粗糙的羊毛包裹着洛维娜，形成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拥抱。
“可能还需要这些。”他抓起佩剑和两条毛毯，引着她绕过父亲雷鸣般的鼾声走向门口。
两人悄然没入风雪，反手带上门。凛冽寒风如耳光般抽在洛维娜脸上，她拉紧兜帽抵御飞旋的雪片。
“这边走。”他带着她绕到木屋后方的厕所。
幸好有他同行。雪幕浓重得令人窒息，若独自前来恐怕早已迷路。
“当心。”他扶住她未受伤的手臂，引导她跨过雪地里坚实的凸起——或许是段圆木。在这片昏暗混沌的雪白世界中，万物都难以辨认。
终于抵达时她松了口气，知道有人在外守护，知道回到床上时还能保持干燥——在石地与泥地上睡了多年后，这已是奢侈。
事毕返回时，托马兹又给她裹了层毛毯。
那些黑影是什么？令她想起——
“萨鲁克！”他在她耳边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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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兹的手瞬间按上剑柄。透过昏暗的雪幕，三四道鬼祟黑影正逼近木屋门廊。随风飘来确凿无疑的萨鲁克恶臭。他不能硬拼，必须护送洛维娜到安全处。手臂紧紧环住她肩膀，他带着她退向树林。父亲尚在熟睡，但他不能再犯绿谷时的错误——至少可以示警。“能跑吗？”他贴耳轻问。
她点头，两人冲向木屋反方向。托马兹的靴子踢到覆雪石块，他抓起石块砸向木屋屋顶，发出沉闷撞击声。
萨鲁克发出足以惊醒亡者的咆哮。现在父亲该收到警示了。
两人在林中狂奔，身后咆哮声不绝于耳。至少有个萨鲁克在追击。感谢龙蛋，风雪成了掩护。积雪会掩盖足迹，但严寒同样致命。他们在林间曲折穿行，不断跃过倒木。成团的雪块砸落下来，黑暗中传来怒吼，但托马兹始终拽着洛维娜完好的手臂前进。她定在强忍剧痛，带着伤躯根本无力对抗萨鲁克。
他们奋力前行。
前方浮现幢幢黑影。托马兹放缓脚步，警惕地按住洛维娜的手臂。逼近才辨清是几块巨岩。
“你在这岩檐下躲着，我去解决追兵。”他低声交代，将她安置在岩石凹陷处。
洛维娜沉默地点头。
托马兹折返藏身于宽树后。在翻卷的风雪中，直到怪物逼近才看清全貌——它正低头以鼻触地追踪踪迹。
托马兹等到那头妖兽经过后，借着积雪消减脚步声的掩护从背后发动突袭，将长剑深深刺入萨鲁克兽的膝窝。那萨鲁克并未倒下。它猛然转身，踢起积雪溅了托马兹满脸，利爪直劈他的胸膛。托马兹猛击其手爪，随即俯身低扫，瞄准妖兽腹部的柔软组织。剑刃却被护甲弹开。他闪身避开萨鲁克的利爪，突步前刺，利剑自下而上贯入咽喉，萨鲁克面朝下栽进雪地。
风雪渐骤，飞旋的雪幕几乎遮蔽视线，但他终于摸回巨岩区。洛维娜递来毛毯，他将毯子系在彼此肩头。在这般暴风雪中这层遮蔽实在单薄。他牵着洛维娜蹒跚前行，另一只手向前探出，以免撞上树木——或是萨鲁克。万一还有更多妖兽呢？
洛维娜踉跄着摔倒在地，扯得他手臂一沉。
托马兹跪在她身旁："受伤了吗？"
她用力摇头："就...就是太...太累了。"牙齿咯咯打颤，身躯剧烈发抖，双手冻得冰涼。
托马兹握住她的双手扶她站起："这附近有个山洞，是龙族避难的地方。"他必须找到龙群，才能救父亲。"汉德尔和列萨可以喷火给我们取暖。再暖和起来多好啊，对吧？"
洛维娜凝视着他："你知道山洞在哪儿吗？"
"呃..."他的虚张声势被看穿了。勇气如泄气皮球般消散，只余颓唐："不知道，但继续移动才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
这感觉如同再度陷入麻木锁的掌控：灰霾遮蔽视野；体内冰封的空洞；臂膀灼痛的伤口；机械地交替迈步，无法思考更多。右腿。左腿。跨过断木。在踉跄中稳住身形。
唯一的热源来自那只紧握她的手。在她无力自主前行时拖拽着她前进。
而今连那只手也冰冷如铁。毯子与斗篷尽数湿透，寒意直透骨髓。
托马兹仍拖着她前行。她明白缘由：一旦停下，他们将永无起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