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
黎明灰幕渐褪，右侧林线上方浮现一道灰岩巨壁。
"在那儿。"托马兹嘶哑地指向布满凹坑的岩壁。一群红玉燕从洞穴中掠出，深色翅翼映衬下腹部的血红纹路格外刺目。
洛维娜甚至没有抬头。
他揽着她的肩膀在齐膝深雪中艰难挪步。双肩颓然垂落。洞穴近在咫尺，双腿却沉重如石，双脚冻得发麻，这段路途变得煎熬无比。
首个发现的洞穴位于地面高度，可惜过于浅窄，内部积满雪堆。高处还有几处洞穴，但洛维娜已无力攀爬。托马兹仰天搜寻龙影。若他是龙骑士该多好，就能与汉德尔或列萨进行意念交融。
又蹒跚前行一段后，发现上方数米处有个被灌木半掩的洞口，似乎有条山羊踏出的小径可通抵彼处。
"洛维娜。"托马兹探看她兜帽下的面容。她脸色惨白，眼周乌青。"我们可能找到去处了。你在此等候，我去探路。"
她目光扫向树林，点头时蜷起肩膀护住手臂。
托马兹确认四周无萨鲁克踪迹，奋力攀上陡峭短坡来到洞口。拨开灌木入内探查，入口一侧积雪未深，洞内其余空间宽敞干燥。担心洛维娜独处过久，他匆匆返身出洞。
她不见了。
他沿小径疾冲而下，在雪地划出褐色沟痕，循着她的足迹追踪。树干后的雪地上有阴影微动。
洛维娜缓步走出。
"天啊洛维娜，我差点急疯。"
"抱歉，我在避风。"
托马兹笑出声："我找到洞穴了，看起来很不错。"
自逃离萨鲁克追杀以来，她首次展露笑颜。
§
爬上洞穴的路途十分艰难。洛维娜拖着身子爬进洞内，希望能找到些许温暖，但洞里冷得刺骨。不过倒是很干燥。黑暗中她的脚踢到某个东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伸手摸索到一个长方形木箱。她试图搬起箱子，但只有一条胳膊能使上劲，箱子实在太笨重了。
"我找到个箱子。"她喊道。
托马兹走了过来。"让我看看。"他把箱子拖到洞口，掀开侧面的青铜搭扣。"洛维娜，你太厉害了。看啊，这肯定是爸昨天提到的避难洞穴之一。"
她倒抽一口气。这运气比撞见金雕还好——虽然洛维娜已经多年未见金雕了。箱子里装着干衣物、火绒、燧石、蜡烛头和些许肉干果脯。见到食物的瞬间她口水直流，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抓。她实在饿坏了。
"给。"托马兹递来些桃干，"先吃点这个，等会儿给你弄点热食。"
桃干的甜味让洛维娜直咽口水，但她的牙齿冻得咯咯直响，连咀嚼都很困难。
他把箱子拖回洞里，敲击燧石迸出火星，点燃火绒举高照明。"运气真不错。"他笑着指向石堆围成的简易灶台里那个熏黑的锅，以及洞壁旁堆放的木柴，"马上就能喝上热饮了。把蜡烛递给我。"
托马兹点燃蜡烛头放在高处岩架上，递给洛维娜一件羊毛衬衣、一条马裤和一件深色厚布短外套。"呃...你得把湿衣服脱下来烤干。你到后面去换，我...我转身生火。"他耳尖泛红，忙低头摆弄木柴。
洛维娜仍在发抖，单臂艰难地脱着衣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屡屡绊倒。
"还顺利吗？"他问道，此时火焰已窜起，木柴开始燃烧。
他信守承诺，始终背对着她。
她咕哝道："再等会儿。"洛维娜索性放弃保持仪态，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单手套好马裤，又扭动着穿上羊毛衬衣。此时伤臂疼痛难忍，她已无力持握短外套让好胳膊伸进袖子。"那个...我的胳膊？"
他立即来到身旁，扶她到火堆边。他轻柔地将短外套披上她肩头，帮好胳膊穿进袖子，又将伤臂稳妥地固定在身侧。"这样能避免碰到伤处。"为她系前襟纽扣时，少年面颊再次飞红。
"好了，该喝点热饮了。"他抓起锅冲出去，装了半锅雪回来架在火上。
待水咕嘟冒泡，他从口袋布袋里抓出些干浆果和树叶投入锅中。"母亲总怪我往口袋里塞太多零碎，"他腼腆一笑，"今天倒是派上用场了。"
甜香从锅中袅袅升起。
很快两人就用岩架上找到的马克杯啜饮起来，噼啪作响的篝火将暖意如拥抱般洒向四周。
"嗯，这是什么？"
"索普莓。"他眨眨眼，"传说索普莓茶有魔力是谣传，不过味道确实不错。"
"真可惜，我们正需要点魔法把那些萨鲁克兽变成脚垫呢。"
他低笑出声，脸颊现出梨涡。
这笑声如同热茶般暖彻洛维娜的心扉。
"要再来一杯吗？"
接马克杯时两人的手指相触。
她心头一紧："你手冰得像石头！得赶紧换上干衣服。"
他严肃摇头："得先拾柴火、找食物、清除踪迹。"
见她面露忧色，他急忙补充："别担心，我会确保能望见洞穴。你在这里很安全。"
和他在一起。是的，尽管身受重伤，尽管洞外有萨鲁克兽追踪，此刻却是数年来她最有安全感的时刻。
§
紧挨着树干，细小的绿芽从雪中探出头来。托马兹用冻得发痛的手指掐下一段嫩尖闻了闻——是熊葱。他拔起几株塞进衣袋，用干净的雪掩盖泥泞的土坑。他们需要找到像样的食物，同时不能留下踪迹。
树干后方散落着兔粪——从外观判断尚未干硬。兔子的足迹消失在附近的洞穴里。这小家伙准是出来享用熊葱大餐的，而这里还剩不少，它必定会回来。要是能设个陷阱……
采下几根枯黄的毒狗草芦苇，托马兹将草茎捻成两股细绳。该死的手指冻得麻木——这活儿耗费了太久时间。他不停张望树林，又回头瞥向山洞。眼下万籁俱寂。在外停留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若不尽快换下这身湿衣穿上保暖的，他就要冻僵了。
成了，绳索准备就绪。他笨拙地将绳索编成圈套，一端系在富有弹性的树枝上——这能为陷阱提供强劲张力，另一端固定于地面的小树枝。
正当托马兹小心翼翼后退避免触发陷阱时，突然传来清脆的断裂声。他猛转身，心脏狂跳。
不是萨鲁克兽。一根积雪压弯的树枝断裂坠地，空气中弥漫着树液刺鼻的气息。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到洛维娜身边。
还得确认父亲是否安然无恙。但愿他击退了那些萨鲁克。
托马兹从雪地里抓起几根树枝当柴火，拖着带叶的树枝掩盖足迹退回山洞。他时不时撒下些许熊葱，覆上薄雪，指望浓烈的葱味能掩盖行踪。他将山羊小径两侧的积雪踢进先前留下的足迹，再用树叶覆盖表层。掩盖手法拙劣，但他的双腿如同灌铅，双手自手肘以下都已失去知觉。
他在藏身处入口停步。篝火正旺。洛维娜站在洞穴深处，手持焦黑木棍轻声吟唱，清越的嗓音令他心旌摇曳。她无意识地优雅前倾，在巨石上留下炭笔痕迹——正在用未受伤的手作画。
但她在画什么？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全神贯注，连他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他侵入了她的私人时刻。托马兹感到双颊发烫。虽觉尴尬却又着迷，他僵立原地，生怕打破这魔幻时刻。
她在石面上添了几笔，身形遮挡着画作。将木棍靠墙放好后，手指在石画上这里那里地擦拭，而后退后两步。依然低声哼唱着偏头端详，仿佛在评估自己的作品。歌声戛然而止，她静立良久。
托马兹抱柴火的手臂已僵硬发麻，寒气刺骨，但此刻移动无异于承认在偷看她。他清了清嗓子。
洛维娜猛地转身，沾满煤灰的手掩住朱唇：“啊，你...你还顺利吗？”
他将柴火扔作一堆，向她走去，每一步都如同跨越深渊，靴子在身后留下融雪的湿痕。
火光为她的轮廓镀上金辉。她静默地凝视着他，勿忘我蓝色的眼眸牢牢锁住他的视线。
托马兹在她近前停步。她的目光流连于他的面容，拂过每寸轮廓。从未有人这样注视过他——仿佛真正看见了完整的他。
灵光乍现间，他意识到也从未有人如他此刻这般真正注视过她。
他指向岩石：“愿意让我看看吗？”
“没什么特别的...”她紧张地耸肩，“好吧，你可以看。”
两人同时移动撞个满怀。转向另一侧时又撞在一起。洛维娜轻笑侧身。
画中人是他。炭笔勾勒在石面上的他。
她捕捉到了他蓬乱的发梢，左颊的梨涡。
“我当真总是这样歪着头吗？”
“是啊，还有你的眼睛...”
他歪头追问：“我的眼睛怎么了？”
她在地上来回磨蹭鞋尖，避开他的视线喃喃低语。
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好让自己能看清她的眼眸。“怎么了，洛维娜？”他的询问轻柔得如同气息，几乎未曾吐露字句。
她那双勿忘草色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细语呢喃道：“你的眼里盛满温柔。你总是用爱意凝视这个世界。”
记忆中骤然闪过她伤痕累累的脊背。熊熊烈焰中父亲被缚于火刑柱的景象。还有她明知会遭比尔鞭笞仍拒绝作证指控父亲的往事。“而你如此勇敢。无畏无惧。”
她惊讶地扬起眉毛：“我——我吗？勇敢？”
“勇敢。”他指向她的画作。那些作品曾让他窥见她的灵魂，也让她笔下真实的自己呈现在他面前。“在比尔身边那些年，你从未放弃过。”
“是这些画支撑我活下来。”泪珠滑过她的脸颊，“死亡谷里，妈妈、爸爸、我的兄弟们都没能挺过来……”洛维娜吸了吸鼻子，“当时有个萨鲁克……”她轻声说道。
托马兹俯身靠近，侧耳倾听。
“……他编号274。喜欢我的画。我时常用手指在沙地上，或是用炭块在碎皮料上给他画些小图——兔子、松鼠、猫头鹰……他会多分我食物，在奴工挨打时把我藏起来。”她摇摇头，“是绘画让我活下来。如今我每日作画，庆幸自己得以幸存。”
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环住她轻颤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
她却轻轻推开他：“托马兹！你浑身冰凉！”
“糟了！我把你衣服弄湿了。”他示意她去火堆旁，“快去烤烤火，我换件干衣服。”
他从木箱里抓起几件干衣物，回到巨岩后更衣。
炭笔画中的他正对自己微笑，眉眼间满是温柔。她怎能捕捉到这样的神韵？她的画作令人惊叹，但远不及她本人的万分之一。
§
想到托马兹为她做的一切，洛维娜不愿袖手旁观。她往火堆添了柴，端着锅到洞口装填净雪。折返时恰见他正套着羊毛内衣，宽阔的肩膀与肌肉线条尽收眼底。她慌忙别开脸，双颊发烫，将一把果干撒进融雪锅中。那惊鸿一瞥比营火更令她浑身发热。
洛维娜忙不迭走向洞口。拖着伤臂费力拽回他先前拾取的树枝，将其靠在火边烘烤。被比尔踢伤的肋骨与手臂仍在作痛，但她早已习惯——那个男人施加的伤痛多到数不清，新伤叠旧伤，淤青覆血痕。她伸手去搬第二根树枝。
托马兹忽然来到身旁，默默拾起剩余树枝堆在火堆旁。
既已见过他结实的身形，此刻便忍不住在意他劳作时臂背的肌肉线条。洛维娜搅拌着果茶，轻咬下唇。他不属于她，永远都不会。
托马兹将浸湿的毛毯挂在半开的洞口：“防止外人看见火光。深色羊毛不易被察觉。”又把另一条毯子晾在火边，转身整理杯盏。
“别忙了，”她单手笨拙地接过杯子，“你坐着烤火。又累又冷的。”
他果然如预料中那般推拒。洛维娜将杯盏放在岩石上：“之前都是你在照顾我，现在该换我了。”她把泡好果干的热水递给他。
他捧着茶杯深吸香气，笑意从蒸腾的热气中漫开：“感觉已经暖和多了。”碧绿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宛如她游历途中见过的诺宾珠光海贝。
那眼神仿佛在说，他喜欢她。
但这怎么可能？皮肉伤终会愈合，而她破碎的内心早已无法修补。
§
冰冷的石地。熹微的余烬。他在哪？一声惊叫将他拽回现实。
洛维娜！他踉跄着绕过火堆。
熟睡中的她又深吸一口气。天啊，若被萨鲁克听见怎么办？他轻晃她的肩膀。
她猛然睁眼，惊恐让面容微微扭曲。
“是我，托马兹。你做噩梦了。抱歉叫醒你，我怕叫声被人听见。”
“托马兹？”
他沉醉于自己的名字从她唇间逸出的韵律。
她猛地坐起身，浑身颤抖。"我又回到了死亡谷。他们在打妈妈……"一阵抽泣撕裂她的身躯，接着又是一阵。
托马兹用木棍拨弄着余烬，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哭个不停。
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拥在身侧，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任由她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