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点
托马兹气喘吁吁地在罗夫提家门外停步，双手撑膝平复呼吸。安娜与恩斯特正在照料躺倒的伤者，其他人仍在邻接田野间与萨鲁克兽搏斗。
"洛维娜在哪儿？"他扬声问道。
“里面安全，”安娜一边回答，一边清理着男子肩部的伤口。
“你把比尔赶跑了吗？”
“比尔？”厄恩斯特毛茸茸的眉毛皱成一团，同时用刀割着绷带条，“他在牢里，不在这儿。”
托马兹冲进洛夫蒂家中抓起一支蜡烛。压抑的啜泣声从洛维娜的卧室——也就是小崽们的房间传来。他冲过走廊猛地拉开门。
一具撒鲁克兽的尸体侧躺在血泊中。床铺凌乱，椅子翻倒。一扇窗户在微风中啪嗒作响。或许啜泣声来自隔壁房间。正当托马兹要关门时，他听到有人强忍住抽气声。
他急忙跪地掀起床褥。床底下，洛夫蒂的三个小弟正紧贴着墙壁挤作一团，脸上泪痕斑斑。“嘿，”他把蜡烛放在地板上喊道，“过来，孩子们。”他伸手将他们一个个拽出来。
等等，床架上有血。地板上散落着褐色长发。托马兹捡起几缕头发，又发现更多。“洛维娜在哪儿？”他的声音嘶哑，“她人呢？”
“在那边，”小崽中最年长的迪诺说，“我从窗户看到的。”
托马兹拽着他冲到敞开的窗前：“那人把洛维娜带去哪儿了，迪诺？”
“往那些树的方向，”男孩指向水潭，“他把姐姐绑起来了。”
不，就在他寻找父亲的这段时间，比尔竟掳走了洛维娜。
“都到客厅去，在那儿等你们妈妈。”
他纵身跃出窗户，疾驰穿过田野。
“喂，马兹！”洛夫蒂大喊，“你要去哪儿？”
“比尔抓走了洛维娜，”托马兹喘着气冲向树林。
§
汉斯的剑柄沾满鲜血滑不留手，但他仍猛力劈向野兽。那兽应声倒地。另一只立刻补位。佯攻、突刺、推进、侧移。弓步、格挡、瞄准……他的剑正中目标，刺穿撒鲁克兽颚下的软皮。那巨兽摇晃着侧身倒下。
随着一声惨叫，他身旁的桶匠倒地，留下年幼的儿子无人庇护。
汉斯挥剑格开兽爪。他挤过毛茸茸的兽背，将剑刺入正举爪挥向保罗头顶的小型撒鲁克兽腋下。那兽转身怒视汉斯，双目灼灼，獠牙直冲面门。汉斯俯身躲闪，同时将剑捅入兽腹。他双手握剑倾尽全力前推，感受着刺穿兽皮时的破裂感，但未及深刺，这畜生已将他死死擒住。
汉斯长剑脱手，双臂被钳制在身侧，动弹不得。
这时克劳斯现身，将匕首猛扎进撒鲁克兽的咽喉。
随着恶臭的黑血喷涌，那兽瘫软下来。汉斯将它踹向后方，撞倒了另一只撒鲁克。他从兽腹中拔出剑，对克劳斯点头致意：“谢了。”
“回广场去，保罗！”他对男孩喊道，随即与克劳斯转身继续奋战。
§
天色渐褪成破晓前的灰蒙时，托马兹听见了洛维娜的尖叫。他拔剑冲进林间。
“不，我绝不跟你走！”她嘶喊着。
“接下来该折断哪根骨头呢？”比尔狞笑着。
托马兹狂奔。就在那儿，穿过那片树丛。
比尔一脚踹中洛维娜腹部。她跪倒在地，痛苦地捂住肚子。比尔反手抽打，她的头猛地后仰撞上树干。
炽烈怒火在托马兹血脉中奔涌。他踏着林间土地狂奔。
当比尔再次抬脚欲踢时，洛维娜翻滚躲开。
瞥见托马兹冲来，比尔发出沙哑的吼叫，纵身扑向洛维娜。
“不！”托马兹的尖啸划破长空。他太迟了。
太迟了，未能阻止比尔全身重量通过靴底砸落在洛维娜手臂上。
咔嚓骨裂。断骨刺穿皮肉。她的脸瞬间变得如冬至面包般惨白，双眼翻白。
旋即比尔消失在灌木丛中。
“洛维娜。”托马兹赶到她身边，弃剑跪地。
她眼眸涣散地望向他，气息微弱地呢喃。
“你说什么？”
“你身后，”她喘息道。
托马兹转身。
“容我为您介绍我的朋友们？”比尔说道。
四只萨鲁克兽立在他身后，獠牙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
汉斯从一只萨鲁克兽的咽喉中抽出长剑，再次举剑挥砍。他的双腿踉跄发软，累得像条老狗。往常在日出时分，即便身处战场，他总能感受到希望的涌动，但这次不同。
身旁的克劳斯用长矛抵挡着这群猛兽，每当它们逼近便猛刺过去。他们组成散乱阵线，试图阻挡萨鲁克兽的洪流。原本据守在两排临街建筑形成的狭窄通道里，上方还布置了弓箭手，汉斯以为完全有机会击退这些怪物守住街道——但他错了。
一支箭矢呼啸掠过，射穿某只萨鲁克兽的眼眶。倒下的兽尸压住了一名战士。那少年被压在巨兽身下，精疲力竭无法动弹。克劳斯抡圆长矛划出弧线，为汉斯争取到救援时间。他掀翻兽尸，少年挣扎着爬起身来。
"保罗，是你！我让你撤回广场的。"
"他们杀了我爹。我要报仇。"少年扬起下巴挥动长剑。
"那就跟着我。"汉斯说着又向另一只怪兽劈砍而去。
保罗刺中某只萨鲁克兽的手臂，但远远不够。那怪物挥动利爪将少年击飞，拾起保罗的剑扔到一旁，庞大的阴影笼罩住面如死灰的男孩。汉斯跃过尸体将长剑捅进兽腹。萨鲁克兽轰然倒在保罗身上，这次汉斯任他留在原处——藏在兽尸底下总比硬拼更安全。
又一名战士倒下。僵持太久了。
"汉斯！"克劳斯在长矛阵线最前沿怒吼，正竭力阻挡逼近的怪物。
远端建筑附近，萨鲁克兽疯狂推进。前排怪物虽被长矛刺穿，后继者仍踏着同族和战士的尸骸前进。汉斯持剑狂奔，惊恐地看着部下在惨叫中被蜂拥的兽群碾碎。
箭雨倾泻而下。几只萨鲁克兽倒地，但更多怪物从缺口涌来。
"撤退！快撤！它们突破广场了！"他冲向保罗的方向，却被人潮推挤着退向广场。"向我靠拢！"他声嘶力竭地呼喊。
克劳斯在混乱中掀翻萨鲁克兽突进，最终却与汉斯一同被人流裹挟。
抵达广场后，他们试图重整防线。
"集合！"克劳斯高喊，"到这边重组阵型！"
残存的战士们重新聚拢，转瞬又被冲散，各自在萨鲁克兽的包围中孤军奋战。
毫无胜算。绝对没有。
但汉斯至少能多带几只萨鲁克兽陪葬。埃扎拉、玛莉丝和托马兹的身影在脑海闪现。他期盼他们平安，却莫名失去了把握。
他挥剑砍向眼前毛茸茸的兽群。
这时他的手臂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充满力量。挥剑更加果决，双腿更为迅捷，思绪也愈发清晰。就像是..."汉德尔？"
"正在赶来。"
巨龙的意念暖流注入汉斯体内，赋予他勇气。既然能进行心灵感应，汉德尔必定就在附近。他将长剑捅进萨鲁克兽胸腔，又劈倒另一只。"为了龙域！"他怒吼道，"坚守阵地！消灭这些畜生！"暴涨的能量来自汉德尔。烈焰在血脉中奔涌，汉斯以焕然一新的锐气斩杀着萨鲁克兽。
"希望你不是单枪匹马。"他通过心念传递讯息。
"两支完整的蓝鳞近卫队。"
终于，他们迎来了转机。
盘旋的蓝色巨龙用巨大翼展在广场投下阴影，龙背上的骑手向嘶吼的萨鲁克兽倾泻箭雨。成片的龙焰截住了追逐妇孺的兽群。
汉斯正与一只庞大的萨鲁克兽搏斗，他低头躲过利爪，侧身闪避猛兽的獠牙，发丝在龙翼拍打的气流中翻飞。真是奇妙——激战正酣时发丝飘动的感觉。如此熟悉，如此契合。以龙蛋之名，他和玛莉斯为何要在这穷乡僻壤躲藏这么久？唯有此刻才让他真切感受到活着：龙之力在血脉中欢唱；明知自己肩负着拯救生命的使命。他再也不会因畏惧后果而躲藏。他甘愿直面扎鲁莎，承受她的斥责，向她证明自己始终忠于王国。
"向我靠拢！"汉斯怒吼道。
幽谷镇的战士们重振士气，与汉斯和克劳斯会合，组成阵线封锁街道。广场上，龙焰将萨鲁克兽烧成冒烟的肉堆与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皮毛烧焦的熟悉恶臭。
这才是他和玛莉斯与生俱来的使命，而非在农田劳作，终日恐惧与龙族重逢。
但并非所有幽谷镇居民都因见到龙族而振奋。有些人尖叫着寻找掩体，还有些人胡言乱语地说着恶臭的恶龙要来吃人。
克劳斯向汉斯投去严峻的目光："我错了，汉斯。"
汉斯点头回应，长矛刺穿一只萨鲁克兽的下颚，在它倒地时后跃避开。"是你父亲将你养育成这样的，克劳斯。"
克劳斯用长矛刺退一只萨鲁克兽，脸上浮现好奇："所以，我祖父真是龙骑士？"
一道龙焰击中近处的萨鲁克兽。"忙着闲聊呢？"
汉斯抬头望去，呼吸一滞。晨曦最后的余晖映照在他的龙青铜鳞片上，闪耀如珍宝。汉德尔的美令他喉头哽咽。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珍宝。很高兴再见，汉斯。"
"我也是。"汉德尔涌来的眷恋如暖风拂过他全身。"我以为你会因我的离去而愤怒。"
"确实愤怒了几年。但最近我始终期盼与你重逢。你的女儿可掀起了不小风波。"汉德尔的记忆掠过汉斯脑海：埃扎拉骑着扎鲁莎翻飞盘旋，下方人群如痴如醉，背景里龙牙山嶙峋的峰峦巍然矗立。
"诸神啊，我太想念埃扎拉了。还有龙栖堡。"
"不会太久。蓝卫队会收拾残局。你我另有要事。"汉德尔俯冲而下。
"克劳斯，龙族要我离开。"汉斯说道。
"我祖父既是龙骑士，"克劳斯回应，"我自能应付。快走吧。"
汉斯收剑入鞘。汉德尔用强壮的利爪抓住他双肩，将他带离战场。汉斯悬在半空，发出响亮的呼啸："重回龙鞍的感觉太棒了。"
"你还没上鞍呢，给我点时间。"汉德尔的轻笑在他脑海中荡漾。
下方的人类与萨鲁克兽仰首注视。"继续战斗！"汉斯高喊，"汉德尔，我该留下助战。此刻不能抛弃他们。"
"两支蓝卫队都解决不了的事，你又能如何？"汉德尔升至建筑群上空。多亏龙族与骑士——战局已扭转。萨鲁克兽溃逃出定居点，窜过田野。龙群追击着它们，蓝卫队的箭矢精准命中。在家园附近的田地里，汉斯瞥见银光一闪，继而烈焰喷涌。" Lie萨尔？"
她银铃般的笑声在他脑中回响："是的，我也在此，汉斯。我们必须收集补给离开幽谷镇。"
定居点常向龙栖堡运送物资支援守护他们的骑士。带走自家产物合情合理。"不能丢下我儿子。"他向他们展示了托马兹的影像。
"你说得对，决不能落下他。"汉德尔的语气意味深长。
"怎么了？你预见了什么？"他们共享预言天赋，尽管汉斯的能力已有些生疏。
"尚不确定，但他与王国命运相连，如同你女儿。扎鲁莎的幼龙付出的远超出你和玛莉斯的想象。"汉德尔俯冲烧焦一只萨鲁克兽。
汉斯因羞愧而脸颊发烫："我会直面长老会。玛莉斯和我为逃亡之举承受责罚理所应当。"
“是的，你会的。”汉德尔给汉斯留出时间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说道，“但由于她的愚行，你的两个孩子都继承了扎鲁莎幼龙的馈赠。”
“什么馈赠？”汉斯被汉德尔抓住的肩膀开始作痛。
“时间会揭晓答案。”
多年来，汉斯一直想象着从龙背俯瞰自家农场会是怎样的景象。现在他终于知道了。汉德尔盘旋下降，将他放在草地上。莉莎降落在附近。
龙牙碎片啊！整扇前门都已碎裂。死去的萨鲁克兽散落在田野间。人们正抬着伤员进屋，疲惫拖慢了他们的动作。看到龙群时，他们停下脚步，恐惧与好奇在脸上交织。
眼见蓝色卫兵正在附近焚烧敌人，他们或许意识到龙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但汉斯仍需安抚众人。“没事的，”汉斯喊道，“这些龙是来帮助我们的。”
零落的欢呼声响起。
他的儿子在哪里？他冲进屋内。“托马兹？”
他的屋子里挤满了伤员，但儿子并不在其中。
§
托马兹缓缓起身，悄悄向佩剑挪近一步。刚才脱手丢剑实在太蠢了。
“把我的奴隶还回来，小子。”
比尔的笑容让托马兹毛骨悚然。向来如此——避开老比尔本是有充分理由的，但当四只萨鲁克兽立于其身后时，此刻已无处可逃。刹那间托马兹想拖延时间，但这有何意义？他寡不敌众身陷绝境——身边还带着个重伤无法奔跑的姑娘。
他猛扑向佩剑，抓起剑刃径直冲向比尔和萨鲁克兽群。
眨眼间比尔已躲到兽群后方，对着怪物发号施令。
一只萨鲁克兽向托马兹冲来。他侧身闪避，破旧的短袄被兽牙钩住撕扯开来。利爪向他挥来。托马兹将剑尖刺向猛兽的眼睛。随即他便陷入包围。战斗未及真正开始就已结束，洛维娜无人守护。
比尔踉跄着走向她，咧嘴狞笑。
托马兹挥剑划出弧光试图突围，随即旋身护住后背。怪物们发出嗤笑，不时挥爪戏弄，轮番逗弄着他。若它们全力进攻，他必将丧命于利爪獠牙之下。
洛维娜凄厉的尖叫令他猛然转身。
比尔正在折断洛维娜的手指。“我要好好教训你，丫头！”他咆哮道。
托马兹怒吼着冲向一只萨鲁克兽，用肩猛撞其腹部。受惊的野兽向后栽倒。毛茸茸的强壮臂膀从背后擒住托马兹，以熊抱之势将他双臂箍在身侧。萨鲁克兽将他提离地面，勒得他无法呼吸。托马兹挣扎踢打着。他想呼唤洛维娜，却只能发出喘息。
比尔拽着洛维娜受伤的胳膊将她拖行在地。断骨以诡异的角度刺穿皮肉，她昏死过去。
天啊，他原以为能保护她。如今他们都将丧命，距家园不过一两个弗隆的距离。
萨鲁克兽围拢过来发出低吼。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也想玩玩，”一只怪物说道，“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箭矢射中兽首，它应声倒地。
洛夫蒂呼喝着冲出树丛。他射出第二支箭。又一只怪物倒下。只剩两个对手——还有比尔。
比尔猛地抽出匕首抵住洛维娜的喉咙：“再伤一只萨鲁克，这姑娘就得挨刀。”
洛夫蒂挑起眉毛。
托马兹摇头。他不能拿洛维娜冒险。
擒住托马兹的巨大萨鲁克开口道，声音如雪崩般震动着他的脊背：“现在碾碎他。”
幸存的怪物扑向洛夫蒂，后者利剑出鞘——托马兹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肋骨与胸膛剧痛，肺部紧缩。
下降气流拂动枝叶。头顶传来振翅之声。箭矢啪地射中比尔，他丢下匕首捂住肩膀。烈焰自天而降，点燃了与洛夫蒂缠斗的萨鲁克。
两只青铜与银白的巨龙在他们上空盘旋回转。
弓弦嗡鸣。抓着托马兹的萨鲁克猛地一颤，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托马兹听见第二支箭的破空声，那萨鲁克便栽倒在他身上，将他的双腿压在地面。他掀开死去的怪兽爬起身，剧烈地喘息着。
他冲向洛维娜。比尔已不见踪影，只余地上断箭与洛维娜的伤痕证明他曾存在。
银龙咆哮着追击比尔，喷吐烈焰。
当罗芙蒂赶走最后一只萨鲁克时，青铜龙降落在树林间。父亲翻身下龙，瞬息间已来到他身旁。
"爸？"托马兹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是比尔干的，爸。他砸碎了她的胳膊。我没能阻止他。"在洛维娜遇险时选择寻找父亲，这个决定终究是错了。"还有她的头……"他撩开她的头发，露出带着裂口的狰狞肿包。
父亲将手按在他肩头："孩子，我们该如何帮忙？"
罗芙蒂蹲在他身旁，手掌轻抚他肩膀："对，告诉我们该做什么。"
多年随母疗伤的本能在此刻苏醒。托马兹脱下短褂，把残余布料撕成布条："罗芙蒂，找截笔直短枝，长度要和她手臂相仿。爸，找些保暖物盖住她。"
父亲大步走向龙鞍旁巨型行囊，取回毛毯仔细裹住洛维娜躯干，又探了探她额头。他晃荡水袋往木杯倒水，揉碎药草调入，随即递给青铜龙用微焰加热。父亲将另一条毛毯垫在洛维娜头下，递给托马兹一罐疗伤药膏："我去帮罗芙蒂找树枝。越快固定她手臂越好。"
托马兹将水杯凑近洛维娜唇边。
她睫毛轻颤："托马兹？"
"没事了，洛维娜。比尔走了。我在这儿。"